大伯无儿女我每月寄3000,他拆迁160万非要给我,老公:这钱不能要
楔子
每月十五号,是我发工资的日子,也是我给大伯转钱的日子。
这件事,我坚持了整整六年。
我叫周晓梅,今年三十六岁,在城南一家连锁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我老公陈志强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个七八千,不好的时候也就四五千。我们有个女儿,叫陈诺,今年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家里还有房贷,每个月要还两千三。日子算不上宽裕,但比起我大伯,那还是好太多了。
大伯叫周德顺,是我爸的亲哥哥。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救回来。我妈后来改嫁了,嫁到了外省,慢慢地也就断了联系。说起来,是我大伯把我拉扯大的。他那时候在镇上给人打零工,搬砖、卸货、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自己没成家,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对象,人家嫌他穷,跟别人走了,后来他就再也没提过这事。村里人都说他是个犟种,认死理,一根筋。
可我大伯对我,那是真没话说。
我上初中那会儿,学校里要交资料费,六十块钱。大伯翻遍了口袋,凑了四十三块七毛。他没跟我说,自己跑去镇上的血站卖了四百毫升血,换了两百块钱。那天他回来,脸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还笑着跟我说:“梅啊,钱有了,你好好念书。”那年我十三岁,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阳光照在他脸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后来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想去读卫校,学费要三千多。大伯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又跟邻居借了一千。那牛跟了他八年,卖的时候他蹲在牛棚里,拿手背蹭眼睛,蹭了半天。我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去学校报名。”
这些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我就跟自己说,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不能让大伯饿着。六年前,大伯满了七十岁,身体大不如从前,腿脚也不利索了,没法再出去干活。我那时候一个月挣三千出头,我跟志强商量,每月给大伯寄一千。志强没说二话,点了点头。
后来我工资涨了点,从一千加到两千,又从两千加到三千。志强也没拦过。他就是这么个人,话不多,但心不坏。他说:“你大伯把你养大不容易,应该的。”就这一句话,我心里热乎了好几天。
每月十五号,发了工资,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给大伯转钱。有时候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有时候是下了晚班去。银行的柜员都认识我了,每次我去,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就笑着说:“姐,又给家里人转钱啊。”我说:“嗯,给大伯。”她就说:“您真孝顺。”我笑笑,没多说什么。
转完钱,我会给大伯打个电话。
“大伯,钱收到了没?”
“收到了收到了。”大伯的声音总是有点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梅啊,你不用老给我寄,我自己种点菜,花不了几个钱。”
“您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
“哎,我知道。你那边都好吧?志强开车注意安全,诺诺学习咋样?”
“都好都好,您别操心。”
每次都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可每次挂了电话,我心里都踏实。
大伯住在老家的村子里,离城里坐车要两个多小时。那是个老村子,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盖的,青砖灰瓦,墙根底下长满了苔藓。大伯那间房还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两间正房加一个小偏房,屋顶的瓦都碎了,下雨天会漏水。前年我回去看他,看见他用塑料布搭在房梁上接雨水,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滴滴答答的。我心里酸得不行,说要给他修房子,他摆摆手说:“修啥修,我一个人住,能遮风挡雨就行。”
我说:“那要是下大雨呢?”
“下大雨我就去偏房里躲着,偏房不漏。”
我拿他没办法,只能每次回去多给他买点东西。米面油、棉被衣服、降压药,能想到的都买上。志强有时候跟我一起去,帮大伯劈劈柴、修修院墙,从来不抱怨。大伯对志强也挺好,每次我们去,他都提前杀只鸡,炖一大锅汤,非得让我们喝完了才让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虽然紧巴,但也安稳。
直到去年秋天,一个电话把什么都打乱了。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诺诺刚考完月考。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我擦擦手接起来,是我堂叔周德明打来的。堂叔跟大伯住一个村,平时走动也多。
“晓梅啊,”堂叔的声音有点激动,“村里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拆迁?拆哪儿?”
“就咱村,整个村都要拆。说是要建什么工业园区,规划都出来了。你大伯那房子,能赔不少钱呢!”
“赔多少?”
“你大伯那院子不小,正房加偏房,还有院里的树、菜地,七七八八加起来,估摸着能有一百多万。具体多少还没定,但肯定不少。”
我手里拿着碗,半天没动。
一百多万。大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志强从客厅走过来,看我愣着,问:“咋了?谁的电话?”
“堂叔的。”我说,“村里要拆迁了,大伯那房子能赔一百多万。”
志强也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好事啊,大伯苦了一辈子,总算赶上一回。”
“嗯。”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事太大了,大得让我有点发慌。
接下来那几天,我几乎天天给大伯打电话。大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有时候喊半天他也听不明白。我就一遍一遍地说:“大伯,拆迁的事,您别着急签协议,等我回去帮您看看。”
大伯说:“我晓得,我晓得。你堂叔帮我看过了,说是赔一百六十万。”
“多少?”
“一百六十万。说是连院子带树带菜地都算上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都出汗了。
一百六十万。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我跟志强两个人,不吃不喝也得攒十几年。
“大伯,”我说,“您别急着签,我下个周末回去一趟,咱爷俩好好商量商量。”
“行,你回来吧。我也拿不定主意。”
那个周末,我跟志强带着诺诺回了老家。
一进村,就感觉气氛不一样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拆迁的事。有人高兴,有人发愁,有人盘算着拿了钱去城里买房,有人舍不得祖祖辈辈住的老宅子。大伯站在自家院门口等我,看见我们的车,老远就招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站在风里,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我下了车,喊了声“大伯”,他应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路上累不累?快进屋,我烧了水。”
进了屋,大伯给我倒了杯茶,又给诺诺拿了几个橘子。诺诺喊了声“大爷爷”,大伯高兴得直搓手,说:“诺诺又长高了,学习好不好?”
“挺好的,大爷爷。”
“好,好,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
寒暄了一阵,我把话拉到正事上。
“大伯,拆迁的事,具体怎么说的?”
大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几张打印的纸。我接过来看,是拆迁补偿方案,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写着总额:一百六十三万四千。
“这么多?”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村里说咱家院子大,还有那几棵枣树、柿子树,都算上了。”
我仔细看了看,补偿款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房屋和院子的补偿,一百四十多万,另一部分是安置费和搬迁费,二十来万。加起来确实是这个数。
“大伯,您打算怎么办?”
大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啥?我寻思着,这钱给你。”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给我?”
“嗯,给你。”大伯说得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大伯,这可不行,这是您的钱——”
“啥我的钱?”大伯打断我,“我无儿无女,就你一个侄女,从小看着你长大。这钱不给你给谁?”
“可是——”
“别可是了。”大伯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早就想好了。我这辈子没啥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每个月给我寄钱,我知道你跟志强也不容易。这钱你拿着,把房贷还了,给诺诺存着上学,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伯,我给您寄钱是应该的,您把我养大,我孝敬您是应该的,不是为了——”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大伯看着我,眼神特别平静,“梅啊,大伯老了,没几年活头了。这钱放在我手里,我花不完,也没啥用。给你,我心里踏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大伯家住了一宿。我跟志强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志强也没睡,他平时沾枕头就着,今天却一直翻身。
“志强,”我小声说,“大伯说要把钱给我们。”
“我听见了。”
“你说咋办?”
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钱不能要。”
我一下子坐起来:“为啥?”
“一百六十万,不是小数目。大伯无儿无女,这是他一辈子的家当。咱们拿了,别人怎么看?村里人怎么看?你堂叔他们怎么看?”
“可大伯说了,他愿意给——”
“他愿意给是一回事,咱们要不要是另一回事。”志强也坐起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语气很认真,“晓梅,你想想,大伯养你长大,你孝顺他是应该的。可这钱要是拿了,性质就变了。别人会说你是冲着钱去的,会说咱们两口子算计老人的财产。到时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沉默了。
志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我了解大伯,他是真心实意想给我。他一辈子没儿没女,把我当亲闺女看待。这钱他留着确实没啥用,他七十多岁的人了,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看病有医保,养老有国家。他图啥?不就图个心安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明天跟大伯好好说说,让他自己留着。实在不行,让他把钱存起来,以后万一有个急用,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他要是不听呢?”
志强叹了口气:“那就再劝。反正这钱,咱不能要。”
我没再说话,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二章 一家人的算盘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大伯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蹲在鸡窝前喂鸡,听见我开门,回头说:“咋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睡不着。”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大伯,我跟您说个事。”
“说吧。”
“那个钱的事,我跟志强商量了,我们觉得——”
“觉得啥?”
“觉得这钱我们不能要。”
大伯手里的鸡食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鸡窝里撒。
“为啥不要?”
“大伯,您养我长大,我孝顺您是应该的。可这一百多万,是您一辈子的家当,我们要是拿了,心里过意不去。”
大伯把瓢放下,转过身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特别认真。
“梅啊,你跟大伯说实话,是不是志强不想要?”
“不是,是我们俩都觉得——”
“你别骗我。”大伯摆摆手,“我活了七十多年,啥看不出来?志强是个好孩子,心正。他肯定跟你说这钱不能要,对不对?”
我低下头,没吭声。
大伯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说。”
进了屋,大伯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我坐在他对面。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遇到大事才抽一根。
“梅啊,你听我说。”大伯的声音有点哑,“这钱,我谁都不给,就给你。你堂叔他们要是来问,我就说这是我的主意,跟你没关系。志强要是觉得不合适,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
“大伯——”
“你听我说完。”大伯抬手打断我,“我知道你们日子不好过。志强跑车累死累活,你在超市站一天脚都肿了,诺诺还要上学。我这心里啊,一直不是滋味。我帮不上你们啥忙,现在有了这个机会,你就让大伯尽一回心,行不行?”
我看着大伯,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眶红红的,手微微发抖。那一刻,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知道,如果我再拒绝,就是伤他的心。
“大伯,”我声音有点哽,“那这样,这钱您先拿着,存到银行里。以后您有啥需要,随时跟我们说。等您百年之后,这钱再说,行不行?”
大伯摇摇头:“不行。我要是现在不给你,等我走了,你堂叔他们肯定来争。到时候你一个姑娘家,争不过他们。”
我这才想起来,大伯虽然没有儿女,但他有兄弟。我爸排老二,下面还有堂叔周德明,还有一个姑姑周德芳,嫁到了邻村。按照农村的老规矩,如果没有遗嘱,大伯的财产,兄弟姐妹都有份。我爸不在了,我作为我爸的女儿,可以代位继承,但堂叔和姑姑也有份。
“他们会来争?”我问。
“已经来了。”大伯又吸了口烟,“昨天你堂叔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问这钱怎么分。你姑姑也打了电话,说好久没来看我了,过几天要来。”
我心里一沉。
堂叔周德明,大伯的亲弟弟,在村里开小卖部,日子过得还行。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城里打工。平时跟大伯来往不多,逢年过节才来坐坐。姑姑周德芳嫁到邻村,家里种大棚,日子也不错。她跟大伯关系一般,平时很少走动。
可现在,听说大伯要拆迁了,一下子都冒出来了。
“大伯,那您打算咋办?”
大伯把烟掐灭,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我找人写了遗嘱。”大伯把纸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份手写的遗嘱,歪歪扭扭的字,但写得很清楚:周德顺自愿将所有财产,包括拆迁补偿款及其他一切财物,全部赠与侄女周晓梅,其他人不得干涉。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是村里的老支书和会计。
“大伯,您啥时候弄的?”
“前几天。你堂叔来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找人写了这个。”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这个管用吗?”
“管用。老支书说了,有见证人,有手印,到哪儿都说得通。”
我正看着遗嘱,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大哥在家没?”
是大伯的弟弟,我堂叔周德明。
堂叔五十多岁,头发黑亮亮的,穿件夹克衫,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了院门,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晓梅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堂叔,我昨天到的。”
“好好好,回来看看你大伯,应该的。”堂叔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掏出一包烟递给大伯。大伯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一根。
“大哥,拆迁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大伯坐在藤椅上,慢慢说:“考虑好了,钱给晓梅。”
堂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大哥,这事你可想好了。晓梅是侄女,嫁出去的姑娘,按理说——”
“按理说啥?”大伯看着他。
“按理说,这钱应该留在周家。你无儿无女,咱们兄弟几个的子女都有份。我家两个小子,德芳家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加上晓梅,五个人分,也差不多。”
大伯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张遗嘱,递过去。
堂叔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哥,你这是——”
“这是老支书和会计见证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们。”
堂叔把遗嘱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大哥,你这是干啥?咱们亲兄弟,有啥事不能商量?你弄个遗嘱算怎么回事?”
“商量?”大伯抬起头,看着他,“德明,我问你,我这些年生病住院,你来过几回?”
堂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前年摔了腿,在炕上躺了两个月,谁来看过我?晓梅请了假回来伺候我,志强隔三差五送饭。你呢?你住在村里,走几步路就到,你来过吗?”
“我那不是忙嘛——”
“忙?你小卖部一天到晚有人?你打麻将倒是有空。”大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堂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有啥难处我不关心。”大伯摆摆手,“我把话说明白,这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晓梅从小跟着我,我养她长大,她孝敬我这些年,我心里有数。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法院告我。”
堂叔站了好一会儿,脸上挂不住,拎起那箱牛奶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大哥,你再想想,别把事做绝了。”
大伯没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
“大伯,要不——”
“别说了。”大伯看着我,“梅啊,你别怕,有大伯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那天下午,姑姑周德芳也来了。
姑姑比大伯小十几岁,五十出头,圆脸,说话嗓门大。她一进门就拉着大伯的手,眼圈红红的。
“大哥,我听说你身体不好,特意来看看你。”
大伯抽回手:“我身体好着呢。”
“大哥,你看你,一个人住这破房子,也没个人照顾。要不你搬到我那儿去住?我给你养老。”
大伯笑了笑:“德芳,你有话直说。”
姑姑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大哥,我听德明说,你要把拆迁款给晓梅?”
“嗯。”
“大哥,你可不能糊涂啊。晓梅是侄女,嫁出去了,就是外姓人。这钱给了她,就等于给了陈家。咱们周家的东西,咋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站在里屋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大伯的声音很平静:“德芳,我问你,我这些年,谁管过我?”
姑姑愣了一下:“大哥,我不是不想管,我那不是嫁得远嘛——”
“嫁得远?你嫁到邻村,骑车二十分钟。你一年来几回?”
“我家里也有事——”
“你家里有事,晓梅家里就没事?她一个月挣四千多,给我寄三千。你知道她日子咋过的?她闺女想报个补习班,都舍不得钱。你知道吗?”
姑姑不说话了。
“德芳,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真心来看我,我欢迎。你要是为了钱来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姑姑脸上挂不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让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志强在旁边打呼噜,诺诺在里屋睡得正香。我悄悄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大伯的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投下巨大的影子。我站在树下,想起小时候,大伯在树下给我扎秋千。绳子绑在粗枝上,木板是他从工地上捡回来的。他推着我,一下一下,我笑得咯咯响。他也在笑,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
那时候多好啊。
现在呢?一百六十万,把什么都搅乱了。堂叔变了脸,姑姑红了眼,村里人指指点点,连志强都跟我有了分歧。
我该怎么办?
第三章 夫妻夜话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诺诺在后座睡着了,志强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心里堵得慌。
“志强,”我开口,“大伯那个遗嘱的事,你也听见了。”
“嗯。”
“他铁了心要给咱们。”
志强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晓梅,我不是不领情。大伯对你好,我知道。可这钱太多了,拿在手里烫得慌。”
“烫啥?大伯自愿给的,又有遗嘱,怕啥?”
“你堂叔和姑姑能善罢甘休?你没看见他们那天的样子?这事没完。”
我沉默了。志强说得对,堂叔和姑姑不会就这么算了。一百六十万,搁谁身上不动心?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要不……咱们拿一部分?”志强犹豫着说,“比如拿个二三十万,把房贷还了,剩下的给大伯留着养老。这样既对得起大伯的心意,也不至于让亲戚们闹得太难看。”
我想了想,摇摇头:“大伯不会同意的。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知道咱们只拿一部分,肯定不高兴。”
“那你说咋办?”
“我不知道。”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车子里只剩下诺诺轻微的呼吸声。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我做了点面条,一家三口吃了。诺诺回屋写作业,志强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堂叔打来的。
“晓梅啊,我是你堂叔。”
“堂叔,啥事?”
“也没啥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大伯那个遗嘱,我找人问了,律师说手写的遗嘱要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还得证明立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老支书和会计跟你们家关系好,这个见证效力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堂叔,您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大伯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清楚。这遗嘱到底算不算数,还两说呢。”
“大伯脑子清楚得很。”
“清楚不清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法院说了算。”堂叔的声音不阴不阳的,“晓梅啊,堂叔劝你一句,别太贪心。这钱你一个人吞不下。”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志强从浴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谁的电话?”
“堂叔。他说大伯的遗嘱可能不算数,要去法院告。”
志强皱起眉头:“他真这么说?”
“嗯。”
志强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志强,你说咋办?”
“要不……”他搓了搓脸,“要不咱们找大伯商量商量,把钱分了?给堂叔和姑姑一部分,剩下的咱们拿着。这样大家都消停。”
我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凭啥分给他们?他们管过大伯吗?大伯生病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有钱了,都跑来分,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不公平,可现实就是这样。你不分,他们闹,最后闹到法院,你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亲戚也做不成了,村里人还得戳脊梁骨。”
“我不怕戳脊梁骨。”
“你不怕,我怕。”志强看着我,“晓梅,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经不起折腾。你堂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闹。到时候天天来家里闹,去诺诺学校闹,你受得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志强说的不是没可能。堂叔那个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心眼多得很。他要是真闹起来,我们确实吃不消。
“那你说分多少?”
“我也不晓得。但我觉得,大伯的钱,最好还是让他自己做主。咱们别替他决定。”
“可他现在就要给咱们——”
“所以我说这钱不能要。”志强的声音有点大,“你想想,咱们要是拿了,你堂叔他们肯定说咱们撺掇大伯,说咱们贪心。到时候你有嘴都说不清。”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志强,我就是觉得……大伯太可怜了。他一辈子没享过福,老了老了,亲戚们还来算计他。”
志强叹了口气,把我搂过来:“我知道。可这事咱们得想清楚。钱是好东西,但不能因为钱把日子过乱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回到了小时候。大伯牵着我的手,走在镇上的集市里。他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我舍不得吃,拿在手里,冰棍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大伯说:“快吃,化了。”我说:“大伯你先吃一口。”他笑了,弯下腰,假装咬了一口,其实没咬到。我说:“大伯你骗人。”他哈哈笑,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阳光好刺眼。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四章 村里风言风语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每隔两天就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嘴上说没事,但我听得出来,他心情不太好。
堂叔和姑姑隔三差五就去大伯家。有时候是堂叔去,有时候是姑姑去,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他们不再提钱的事,改打感情牌。堂叔帮大伯劈柴,姑姑给大伯送饺子。大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赶人。
可村里的风言风语,挡都挡不住。
我堂婶,也就是堂叔的老婆,在村里到处说:“晓梅那个丫头,看着老实,心眼多着呢。每个月寄三千,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好了,一百六十万,全让她捞走了。”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周德顺老糊涂了,被侄女哄得团团转。那丫头肯定天天打电话说好听的,把老头子的钱骗到手。”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气得我浑身发抖。我想回去跟她们理论,志强拦住我:“你跟她们吵有啥用?越吵越说不清。”
“那就让她们这么造谣?”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咱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憋屈。我每个月寄三千,六年,加起来二十多万。我图啥?我图大伯那点拆迁款?我要是有那个心眼,我早干嘛去了?
十一月中旬,我请了两天假,一个人回了老家。
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我小学同学赵小燕。她嫁在本村,开个小理发店。看见我,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晓梅,你可算回来了。你大伯这几天不对劲,你赶紧去看看。”
“咋了?”
“你堂叔和姑姑天天来,说是照顾你大伯,其实就是在逼他改遗嘱。你大伯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圈。”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大伯家跑。
推开院门,看见大伯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粥,没动几口。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大伯!”
大伯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梅啊,你咋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您。您咋不吃饭?”
“吃不下。”
我端起那碗粥,摸了摸,凉的。“我给您热热。”
“别忙了,我真吃不下。”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全是老茧。“大伯,是不是堂叔他们又来闹了?”
大伯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张遗嘱,递给我。我一看,上面多了几道折痕,但内容没变。
“他们让我改,我没改。”大伯的声音很轻,“梅啊,大伯老了,不中用了。他们就等着我死呢。”
“大伯,您别这么说——”
“我晓得。我活不了几年了。这钱,我谁都不给,就给你。他们要是再逼我,我就把钱捐了,谁也别想拿到。”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大伯,您别这样。这钱我不要了,您自己留着。您想咋花就咋花,别为了这个跟亲戚们闹僵了。”
大伯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帮大伯收拾了屋子,做了顿热饭。他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心里像刀割一样。
晚上,堂叔来了。
他看见我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晓梅也在啊。”
我没理他。
堂叔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大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大伯没说话。
“大哥,你看你,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晓梅在城里,照顾不了你。我和德芳商量了,我们轮流来照顾你。你搬到我家去住,或者去德芳那儿,都行。”
“不用。”大伯说。
“大哥,你别犟。你一个人住这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我死了也不用你们管。”
堂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大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咱们是亲兄弟,我还能害你?”
“你是为了钱。”
堂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哥,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直说了。那一百六十万,你不能全给晓梅。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凭啥拿周家的钱?”
“凭我乐意。”
“你乐意不行,得讲规矩。按老规矩,周家的财产,周家的子女都有份。我家两个小子,德芳家两个,加上晓梅,五个人分,合情合理。”
大伯站起来,指着院门:“你给我走。”
“大哥——”
“走!”
堂叔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刀子一样。“晓梅,你行。你厉害。”
他走了。
大伯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我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梅啊,”他看着我,“你记住,这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第五章 志强的坚持
从老家回来,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志强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把大伯家的情况说了,他沉默了很久。
“晓梅,要不咱们搬回去吧?”
“搬回去?”
“嗯。你大伯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咱们搬回去,照顾他。城里的房子租出去,多少能收点租金。我在这边跑车,回去也能跑,就是活儿少点,但日子紧巴点也能过。”
我看着志强,有点意外。他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能说出让我心里热乎的话。
“你愿意搬回去?”
“有啥不愿意的。你大伯就是你爸,照顾他是应该的。”
“那诺诺上学咋办?”
“转学。镇上的中学虽然比不上城里,但诺诺学习好,在哪儿都一样。”
我眼圈红了。“志强,谢谢你。”
“谢啥。”他拍拍我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搬回去容易,但堂叔和姑姑那边,肯定又会说我们是冲着钱去的。
果然,没过几天,堂叔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梅,听说你们要搬回来?”
“嗯,大伯身体不好,我们回去照顾他。”
“照顾你大伯?我看是冲着那笔钱吧。”堂叔的声音带着嘲讽,“晓梅,你别以为搬回来就能把房子占了。我告诉你,那房子是周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别想霸占。”
“堂叔,我们回去是为了照顾大伯,跟钱没关系。”
“哼,说得好听。你搬回来,天天在你大伯跟前晃,他更得把什么都给你。你这招高啊。”
我气得手发抖,但还是忍着没发火。“堂叔,您爱咋想咋想。我们问心无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志强回来,看见我在哭,问怎么了。我把堂叔的话说了,他皱起眉头。
“别理他。咱们做咱们的。”
“可他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就难听。你还能堵住他的嘴?”
“我咽不下这口气。”
志强坐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晓梅,我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如果大伯没钱,没拆迁这回事,你会不会回去照顾他?”
“当然会。”
“那不就结了。你回去是为了大伯,不是为了钱。别人咋说,随他们去。”
我看着志强,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十一月二十号,我接到堂叔的电话,说大伯住院了。
“高血压,晕倒了。现在在镇医院。”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大伯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看见我,他笑了一下:“梅啊,你来了。”
“大伯,您咋样了?”
“没事,老毛病。”
医生跟我说,大伯是高血压引起的眩晕,加上最近休息不好,情绪波动大,才晕倒的。没大碍,但要注意静养,不能受刺激。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志强也赶来了,带着诺诺。诺诺趴在床边喊“大爷爷”,大伯摸着她的头,眼睛湿湿的。
堂叔和姑姑也来了。他们站在病房门口,跟志强打了个招呼,没进来。
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听见堂叔跟姑姑在走廊里说话。
“你看晓梅那两口子,装得多像。把老头哄得团团转。”
“就是。明明是为了钱,非说照顾老人。恶心。”
我端着水盆,站在拐角处,手攥得紧紧的。我想冲出去跟他们吵,可想到大伯还在病房里,我忍住了。
回到病房,志强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没事。”
大伯住了三天院,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要静养。我跟志强商量,决定先不搬回来了,等大伯身体好点再说。但堂叔和姑姑那边,得想个办法。
“要不,”志强说,“咱们把大伯接到城里住一段时间?”
“接到城里?”
“嗯。咱们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挤挤也能住。大伯在城里,堂叔他们够不着,也省得他们天天去闹。”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办法。跟大伯一说,他有点犹豫。
“我走了,这房子咋办?”
“房子又搬不走。您先跟我们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好了再回来。”
“那拆迁的事——”
“拆迁的事以后再说。您先把身体养好。”
大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志强,点了点头。“行,我听你们的。”
第六章 城里的日子
大伯搬到城里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多平。诺诺住一间,我跟志强住一间,大伯来了,只能在客厅搭个折叠床。大伯过意不去,说:“我住客厅就行,别耽误诺诺学习。”
“大伯,您别客气。诺诺懂事,不碍事。”
大伯来了之后,家里热闹了不少。他每天早上起得早,给我们熬粥、煮鸡蛋。诺诺上学的时候,他去楼下遛弯,跟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聊天。他不会说普通话,满口老家方言,但居然也能跟人聊到一块儿去。
志强跑车回来,大伯就拉着他下棋。两个人蹲在客厅里,棋盘铺在折叠桌上,一边下棋一边拌嘴。志强说“大爷你这步走错了”,大伯说“你懂啥,这叫兵不厌诈”。诺诺在旁边写作业,听着他们吵,偷偷笑。
那段日子,家里虽然挤,但挺暖和。
大伯的气色慢慢好起来了。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他有时候帮着做家务,扫地、洗碗、择菜,闲不住。我跟他说:“大伯,您歇着就行。”他说:“歇着干啥?干活舒坦。”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有一天晚上,诺诺睡了,志强在洗澡,我跟大伯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大伯没看,手里攥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
“大伯,您想啥呢?”
大伯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梅啊,我在这儿住了快半个月了,拆迁的事,还没弄。”
“不急。等您身体好了再说。”
“我不是急。”大伯把遥控器放下,“我是想,这钱的事,得早点定下来。万一我哪天不行了,你堂叔他们肯定要闹。”
“大伯,您别老说这个。”
“人老了,得想这些。”大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梅啊,我想好了。这钱,我拿一部分出来,把你们房贷还了。剩下的,你帮我存着,以后给诺诺上学用。”
“大伯——”
“你听我说完。”大伯摆摆手,“我留十万块钱自己用,看病吃药啥的。剩下的都给诺诺。你堂叔他们要是闹,我就跟他们说,钱已经花了,没了。”
我看着大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要不咱们找个律师问问,看这个遗嘱到底咋弄才保险。”
大伯点点头:“行,你看着办。”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张,四十多岁,在城南开了个小律所。我把大伯的情况说了,把遗嘱给他看了。张律师仔细看了看,说:“这个遗嘱,形式上没问题,但有两个地方要注意。第一,见证人最好是跟继承人没有利害关系的。老支书和会计跟你大伯关系好,但跟你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问题不大。第二,最好去公证处做个公证遗嘱,效力最高。”
“那需要我大伯亲自去吗?”
“对,必须本人去。而且要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
我回去跟大伯说了,大伯说:“行,啥时候去?”
“您身体行吗?”
“咋不行?我又不是走不动。”
过了两天,我请了半天假,带大伯去了公证处。公证员问了大伯一些问题,确认他神志清醒、自愿立遗嘱。大伯回答得很清楚,一点不含糊。公证员又问了一些细节,大伯说:“我就一个侄女,从小养大的,比我亲闺女还亲。我的钱不给她给谁?”
公证员笑了笑,没再多问。
拿到公证书那天,大伯特别高兴。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下好了,谁也抢不走了。”
我看着他笑,心里却有点酸。大伯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到老了,还要为这点钱操心。
第七章 堂叔的闹
公证书的事,我没跟堂叔他们说。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堂叔知道了。
那天晚上,堂叔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很大,连志强在旁边都听得见。
“晓梅,你行啊!把你大伯弄去公证了?你这是要把事做绝啊!”
“堂叔,这是大伯自己的意思——”
“狗屁!肯定是你撺掇的!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等着!”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志强走过来,问:“他咋说?”
“说要闹。”
志强皱起眉头:“他还能咋闹?”
“不知道。”
第二天,堂叔就来了城里。
他不知道我们住哪儿,打听到了诺诺的学校。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堵在学校门口,等诺诺出来。
诺诺背着书包往外走,堂叔上去拉住她:“诺诺,我是你堂爷爷。”
诺诺吓了一跳,往后退。“你干啥?”
“你爸妈呢?带我去找他们。”
“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堂爷爷,咋不认识?你爸叫陈志强,你妈叫周晓梅,对不对?”
诺诺有点害怕,正好有个老师经过,问怎么回事。堂叔说:“我是她家亲戚,来找她爸妈的。”老师看诺诺的样子,没让他带走诺诺,给志强打了电话。
志强赶过去的时候,堂叔正站在校门口抽烟。看见志强,他把烟头一扔:“陈志强,你们两口子躲着不见我,我就来找我侄孙女。咋了?不行?”
志强把诺诺护在身后,压着火说:“堂叔,有事咱们大人说,别吓着孩子。”
“我吓她?我是她长辈!”
“您这样堵在学校门口,不是吓她是啥?”
堂叔哼了一声:“行,那你说,你大伯那钱的事咋办?”
“那是大伯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
“放屁!那是周家的钱!”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吵起来了。诺诺躲在志强身后,吓得直哭。后来学校的保安出来劝,堂叔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天晚上,诺诺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进去看她,她抱着枕头,眼睛红红的。
“妈,那个爷爷好凶。”
“没事,诺诺别怕。他是老家的亲戚,有点误会。”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上学就行。”
诺诺点点头,但还是紧紧抱着枕头。
我出来的时候,志强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晓梅,这样下去不行。”他说,“他今天去学校找诺诺,明天指不定干出啥事来。”
“那咋办?”
“要不……咱们报警?”
我犹豫了。堂叔再不对,也是亲戚。报警的话,事情就闹大了。
“先别报警。”我说,“我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清楚。”
“说啥?他那种人,能听进去?”
“试试吧。”
我给堂叔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堂叔的声音很冲:“咋了?想通了?”
“堂叔,您别去学校找诺诺。她一个孩子,啥都不懂。”
“那你们把事说清楚!”
“大伯的钱,是他自己的。他想给谁,是他的权利。您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法院告。但请您别影响孩子。”
堂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不找孩子。但你们也别想就这么把事办了。我告诉你,我明天就去村里,把你大伯的房子砸了,谁也别想住!”
“堂叔!”
电话挂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给大伯打电话。大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他砸就砸吧。那房子本来就破,不值几个钱。他砸了,正好省得我回去修。”
“大伯,那是您的家——”
“家?”大伯笑了一声,“梅啊,有大伯在的地方,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那间破房子,不算啥。”
第八章 大伯的心事
堂叔真的把大伯的房子砸了。
是赵小燕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堂叔带着他两个儿子,拿着锤子把大伯家的窗户玻璃全砸了,门也踹坏了,院子里的水缸推倒了,菜地踩得稀烂。
“你大伯那房子,现在没法住人了。”赵小燕说。
我心里又气又难受。大伯在城里,还不知道这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
晚上,大伯看我有心事,问:“梅啊,咋了?是不是拆迁的事又出啥问题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堂叔把您的房子砸了。”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砸了就砸了吧。”
“大伯,您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大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德明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争强好胜,见不得别人比他好。我早就料到了。”
“那房子——”
“房子不重要。”大伯看着我,“梅啊,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二岁。你妈改嫁走了,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哭。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可怜,我得管。”
我听着,鼻子一酸。
“我没啥本事,只能出力气。你上学的时候,我天天去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十块钱。有一次从架子上摔下来,腿肿了半个月,没敢跟你说。”
“大伯——”
“你念卫校的时候,学费三千多,我把牛卖了。那牛跟了我八年,卖的时候我舍不得,可没办法。你上学要紧。”
大伯说着,声音有点哑。“后来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我高兴,又有点难过。高兴你有了依靠,难过你不能常回来。你每个月给我寄钱,我心里不好受。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我没用,帮不上你。”
“大伯,您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大伯擦了擦眼睛,“梅啊,这一百六十万,对你们来说,能解决大问题。房贷还了,诺诺上学不愁了,你跟志强也能松口气。我这辈子没给你留啥,就这点东西,你一定要拿着。”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天晚上,大伯跟我说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跟我爸的事,我奶奶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娶上媳妇,没个一儿半女。可他最不后悔的,就是把我养大。
“你就是我的闺女。”大伯说。
第九章 转机
十一月末,事情有了转机。
村里的拆迁办给我打了电话,说大伯的补偿款已经批下来了,让去签字领钱。我跟大伯说了,大伯说:“你替我去吧,我走不动。”
“大伯,得您本人去。”
“那你就陪我去。”
我请了假,陪大伯回了老家。
到村里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紧张。怕碰见堂叔,怕又闹起来。可到了村委会,发现堂叔和姑姑也在。
堂叔坐在角落里,抽着烟,脸色不好看。姑姑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拆迁办的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干脆。她把补偿协议拿出来,跟大伯一条一条解释。大伯听得很认真,最后说:“行,我签。”
签完字,刘主任说:“周大爷,补偿款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指定的账户。您需要提供一个银行账号。”
大伯看了我一眼:“打我侄女的账号。”
刘主任愣了一下:“打您侄女的?”
“嗯。”
堂叔突然站起来:“不行!凭啥打她的账号?”
刘主任看看堂叔,又看看大伯:“这位是?”
“我是他弟弟。”
“哦,那您有异议可以提,但补偿款是周大爷的,他有权利决定打给谁。”
堂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伯从兜里掏出公证书,递给刘主任。“这是我立的遗嘱,公证过的。我的钱,全部给我侄女周晓梅。”
刘主任看了看公证书,点了点头。“行,有这个就没问题了。”
堂叔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大伯:“大哥,你——”
“德明,”大伯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是我弟弟,我不想跟你闹。但你也别逼我。这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以后逢年过节来坐坐,我欢迎。你要是不认,那就算了。”
堂叔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烟头一扔,转身走了。
姑姑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跟着堂叔走了。
从村委会出来,大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梅啊,咱回家。”
“回哪个家?”
“城里的家。”
第十章 暖冬
补偿款到账那天,是十二月七号。
我查了余额,一百六十三万四千。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我手有点抖。
大伯坐在旁边,问:“到了?”
“到了。”
“好。”大伯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吧。”
我跟志强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先还房贷,还剩三十多万。给诺诺存一笔教育基金,二十万。剩下的,留十万给大伯养老看病,其余的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志强说:“大伯那十万,别存着了,给他办张卡,他想买啥买啥。”
我说:“他那个人,你给他钱他也不花。”
“那就咱们帮他花。给他买身好衣服,买双好鞋,带他吃顿好的。”
我笑了:“行。”
那个周末,我们带大伯去了商场。大伯一辈子没进过这么大的商场,看啥都新鲜。我们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一看价签,三百多,扭头就走。
“太贵了,不要。”
“大伯,您试试。”
“不试不试,我那旧棉袄还能穿。”
志强拉住他:“大爷,您就试试。不合适咱再换。”
大伯被我们硬拉进试衣间,穿上羽绒服出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诺诺拍手说:“大爷爷真帅!”大伯不好意思地笑了,摸了摸衣服,说:“是挺暖和。”
买了衣服,又去吃饭。大伯看着菜单,啥都嫌贵。志强说:“大爷,您别管价钱,想吃啥点啥。”大伯最后点了个红烧肉,说:“这个好,你爸以前最爱吃。”
吃完饭回家,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忙活,突然说:“梅啊,我这辈子值了。”
“大伯,您说啥呢。”
“真的。我小时候穷,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养你,累是累,但心里有盼头。现在你长大了,成家了,日子过好了,我也没啥牵挂了。”
“大伯,您还得看着诺诺考大学呢。”
大伯笑了:“好,我看着。”
过了几天,堂叔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大哥。”
大伯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来了?坐吧。”
堂叔坐下来,搓了搓手。“大哥,我……我来看看你。”
“嗯。”
“那个……房子的事,是我不对。我那时候太冲动了。”
大伯没说话。
“大哥,你别生我气。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你养了晓梅,她孝顺你,应该的。可我也是你弟弟,你一点都不给我,我心里不好受。”
大伯叹了口气。“德明,我问你,我这些年,你管过我吗?”
堂叔低下头。
“我生病住院,你在哪儿?我摔了腿,你在哪儿?我过年一个人,你在哪儿?”
“大哥,我——”
“你忙,我知道。你忙着小卖部,忙着打麻将。我从来没指望过你。”大伯的声音很轻,“可你现在来要钱,你觉得合适吗?”
堂叔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德明,钱我已经给晓梅了。这事定下来了,改不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常来看看我。我不要你钱,也不要你东西,你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就行。”
堂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大哥,我知道了。”
那天堂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晓梅,好好照顾你大伯。”
“我会的,堂叔。”
堂叔走了之后,大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梅啊,”他说,“其实你堂叔也不容易。他两个孩子,都在城里打工,挣不了几个钱。他媳妇身体也不好。他就是心眼小,人不坏。”
“我知道,大伯。”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钱是好东西,但买不来亲情。你记住,不管啥时候,家里人最重要。”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们在家包饺子。大伯和面,我擀皮,志强包。诺诺在旁边帮忙,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伯笑着说:“诺诺包的是啥?像个元宝。”
诺诺说:“大爷爷,元宝好,招财。”
大伯哈哈大笑。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告,厨房里飘着饺子的香味。大伯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新买的羽绒服,脸上红扑扑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特别踏实。
那一百六十万,改变了什么?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们还是我们,大伯还是大伯。日子照样过,饺子照样香。
大伯说得对,钱是好东西,但买不来亲情。
我很庆幸,在钱和亲情之间,我们都做了正确的选择。
大伯无儿女,我每月寄三千。他拆迁一百六十万,非要给我。我老公说,这钱不能要。
可最后,我们还是要了。
因为那不只是钱。
那是大伯的心意,是他一辈子的牵挂,是他想给我们的一份安稳。
而我们能给他的,是陪伴,是照顾,是一个温暖的家。
这个冬天,真暖。
作者:橘子讲故事。
愿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被生活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家,都有暖灯、热饭、和爱你的人。日子再难,别忘了,家里有人等你。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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