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们兄妹四个围坐在老屋的方桌前,商量爸妈的养老问题,空气里飘着三姐刚泡的茶香,却没人先开口说话。我是老小,今年也五十二了,大哥六十一,二姐五十八,三姐五十五。爸妈都八十三了,爸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妈去年查出来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以前是爸妈轮流在四个儿女家住,一家住仨月,可如今妈不认路,爸上厕所要人扶,再像以前那样“轮班”已经行不通了。
大哥先清了清嗓子,说他在单位当了一辈子科员,去年刚退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百块。二姐接话说她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年,退休早,一个月三千整。三姐在小学当老师,退休金五千八。我嘛,在企业下岗后自己交了十五年社保,今年刚办退休,一个月两千六。算下来,大哥四千二,二姐三千,三姐五千八,我两千六,最高的三姐比最低的我多出一倍还拐弯,比二姐也差了近一倍。四个人退休金差三倍,这还不算大哥有高血压,二姐腰椎间盘突出,我膝盖半月板损伤,就三姐身体最好。
“要不……请个保姆吧?”大哥哥试探着说,“咱四个凑钱,一个月四千五,请个住家保姆,爸妈就不用挪窝了。”
二姐立刻皱眉:“四千五?我一个月才三千,全拿出来也不够,再说了,我那边还有孙子要接送,哪能天天盯着保姆。”
我说:“哥,四千五在咱们这个小城请不到能伺候瘫痪老头和痴呆老太太的保姆,你打听打听,现在护工一个月没有六千根本没人干。”
屋里又安静了。妈在里屋喊了一声“老三”,三姐赶紧进去,过了会儿出来说:“妈又找她的陪嫁匣子呢,说里头有金镯子要给孙子留着。”我们都苦笑了一下。
大哥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说:“那这样,咱也别请保姆了,把爸妈送去养老院吧。城南那家新开的,条件不错,双人间一个月七千,咱四个平摊,一人一千七百五。”
二姐摇头:“养老院哪有人伺候得周到啊,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时候当车间主任管人管惯了,现在瘫在床上还骂护士,人家能受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大哥嗓门有点高了,“总不能让我把工作辞了吧?我好不容易熬到退休,还想出去旅游呢。”
我忍不住说:“哥,你少说两句。咱爸以前最疼你,你忘了他当年骑自行车送你去县一中,雪天摔进沟里,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你摔着没有?”
大哥低下头不吭声了。
这时候三姐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摆弄茶杯,茶叶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们仨都看着她,因为都知道,真要论起来,这三个人里就她条件最好,老公是中学副校长,退休金也不低,而且她家就在爸妈小区隔壁,走两步就到。
二姐终于憋不住说:“老三,你是姐里头最有钱的,你说句公道话,这事该怎么办?”
三姐抬起头看了我们一圈,轻轻把茶杯放在桌上,说了句:“咱爸咱妈当年养咱四个的时候,想过退休金差三倍吗?”
就这一句话,屋里像被按了静音键。连里屋的妈好像也听见了,忽然不喊了。
三姐接着说:“我没说让谁多出钱。我就是想起咱小时候,爸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妈在街道厂糊纸盒一个月挣十二块,加起来五十块钱养咱四个。大哥考上高中那年,爸把烟戒了,省下两毛五一包的烟钱给大哥交书本费。二姐你记得不?有一年过年,你非要一条红围巾,妈连夜把自己那件呢子大衣拆了,给你改成围脖,剩下布料给你做了个书包。还有我,我上师范那年,爸骑三轮车去乡下收废品,一个暑假攒了八十块,给我买了第一双皮鞋。”
我鼻子一酸,想起我自己那年得肺炎住院,爸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一个星期,护士都认识他了,说“那个瘦老头又来了”。
三姐的声音有点抖:“咱爸咱妈现在老了,病了,不能动了,咱不说是报恩,就说是责任吧。可这责任不能按退休金算啊。我退休金是比你们多,可多出来的钱也不是我比别人多长了本事,是当年爸妈咬着牙供我上了师范,我才有今天。大哥你虽然挣得少,可你那些年给爸妈买药、买暖气片,你以为我们都忘了?二姐你隔三差五给妈剪头发洗脚,我都看在眼里呢。”
二姐“哇”一声哭了,赶紧用袖子擦眼睛,说:“老三你别说了,我不是不想管爸妈,我就是怕——怕我一个人扛,你们都不管。”原来二姐心里憋着这个,她怕自己条件差,又心软,到最后变成她一个人伺候两个老人,其他兄妹撒钱不管事。
大哥也红了眼眶,把烟从兜里掏出来揉碎了,说:“老三,你这话说得哥脸上发烧。我当大哥的,刚才先说请保姆又说养老院,其实就是不想让爸妈住我家里,嫌他们麻烦。我自私了。”
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更觉得热乎乎的,因为三姐把我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都摊开来了。我挠了挠头说:“那到底咱怎么安排?”
三姐抹了抹眼角,说:“我提个方案,你们听听行不行。爸妈这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咱们花点钱把卫生间改一改,装个扶手,买个护理床。我来负责日常——反正我退休了,也没啥事,每天过来给他们做三顿饭,洗洗涮涮。大哥你负责爸的医疗,你退休前在单位管过医保,那些报销手续你门儿清,爸每个月要去医院复查,你陪着,药你也记着点。二姐你负责妈的穿戴和日常用品,你心细,给妈买衣服鞋子,还有尿不湿、护理垫这些,你挑得比我们都好。小四,”她看着我,“你腿不好,重活干不了,但你懂电脑,会上网,爸的药有些医院没有,你得从网上买;还有妈的防走失定位手表,你给弄一个;每周你负责开车带爸妈去澡堂子泡一次澡。”
二姐抽噎着说:“那钱呢?总不能让你又出力又出钱。”
三姐说:“钱咱们这样:爸妈的退休金加一起一个月六千二,够他们吃饭吃药的,但请人护理的钱不够。咱们四个,每个月各拿出一千块,放到这里作为爸妈的额外费用。我退休金高点,我再多拿一千,算是给家里改善伙食的。这样行不行?”
大哥算了一下:“我四千二拿一千,还剩三千二,够花。行。”
二姐说:“我三千拿一千,剩两千,也够。老三你拿两千,剩三千八,你老公没意见吧?”
三姐笑了笑:“他说了,他爸妈走得早,就盼着有个老人能让他孝顺。这钱他出得起。”
我说:“我拿一千,剩一千六,紧巴点但够用。姐,你多拿那一千我记下了,以后我腿好了,我多跑几趟医院。”
三姐瞪我一眼:“你那腿是半月板伤了,哪能好利索?少逞强。你多给爸妈买点好东西就算数。”
正说着,里屋妈又喊起来:“老三!老三你过来!”三姐站起来走过去,我们也跟着进去。妈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着的老匣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忽然特别清楚地说:“我刚才没糊涂,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和你爸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啥,就留下这套老房子。等我们走了,房子你们四个卖了平分,谁也别推。你们现在这么商量,我和你爸心里踏实。”
爸半靠在床头,嘴有点歪,但眼睛里闪着泪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好孩子们……”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里,听着隔壁爸妈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从来没这么安稳过。后来我们真按三姐说的办了。大哥跑医保跑医院,二姐隔三差五抱来新买的棉被和睡衣,三姐变着花样做爸爱吃的红烧肉、妈爱喝的疙瘩汤,我网购了洗澡椅、防滑垫、监控摄像头——不是监视,是怕三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三个在手机上随时能看见家里动静。
当然也有磕碰的时候。爸有一回发脾气,把饭菜打翻在地,三姐蹲在地上收拾,背着人抹眼泪,可第二天照常来。妈有一回半夜自己开门往外走,幸好二姐留下的定位手表响了,大哥骑电动车找了二里地才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找到她,妈还乐呵呵地说“我回家看俺娘去”。大哥又急又气,可一看到妈那张糊涂的脸,什么火都发不出来了。后来大哥跟三姐商量,给妈找了个半失能老人日间照料的社区中心,白天送去,晚上接回家,一个月八百块,四个人平摊,就二百块钱的事,妈白天有人盯着,晚上回家睡觉,大家都能轻松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今年入秋的时候,爸忽然精神好了,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三姐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说等爸八十五岁生日,桂花就开了,给他酿桂花酒。二姐给妈织了顶红色的毛线帽,妈戴上就笑,笑得像个小姑娘。大哥把爸年轻时候喜欢听的京剧唱片翻出来,每天放几段,爸有时候还能跟着哼两句。
我坐在院子里看他们,心里想,以前总听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我们这四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倒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每个人把自己的事做好,把自己那份心掏出来。三姐那句话说得对啊,父母养我们的时候,哪想过退休金差三倍?他们只想着怎么让四个孩子吃饱穿暖,怎么让老大考上大学,怎么让老三有皮鞋穿。轮到我们养他们了,却要先算算谁拿得多谁拿得少,这算盘打着打着,就把亲情打薄了。
后来有一回小区里的人问我们:“你们家四个儿女,谁最孝顺?”我们四个互相看看,都笑了。大哥说他最孝顺,因为他每天去医院排队挂号;二姐说她最孝顺,因为她给妈洗澡剪指甲;三姐说她最孝顺,因为她天天做饭洗碗;我说我最孝顺,因为我给爸买的轮椅带按摩功能,他舒服得直哼哼。最后三姐说:“别争了,咱爸咱妈心里有数。那天妈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四个都是好孩子,就是咱们家钱紧,害得你们跟着受穷。”二姐一听眼圈又红了,说:“妈不穷,妈有两个镯子呢。”我们都想起妈那个红布匣子,其实里面哪有什么金镯子,就是一对老银镯子,还是当年姥姥传下来的,值不了几个钱,但妈把它当命根子,说是要留给孙媳妇的。
冬至那天,我们全家在老屋里包饺子。爸坐在轮椅上,二姐给他系上围裙,他非要亲手擀皮,虽然擀得歪歪扭扭,但大家都夸“爸擀的皮好”。妈坐在旁边,忽然又清醒了,看着满屋子的儿女孙子,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说:“这一大家子人,真好。”三姐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过头笑着说:“妈,明年冬至咱还这么过。”
窗外飘起了雪,屋里热气腾腾。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兄弟姐妹,就是父母留下的一双手,有时候你出多大力,有时候我出多大力,只要还握在一起,就能把老人安安稳稳地托住。至于退休金差几倍,那是老天爷发的牌,可怎么打这手牌,是人自己定的。三姐那句话说到了骨子里,也让所有人心服口服——钱是算得清的,情是算不清的,算不清的,就用命去换。我们没有谁特别伟大,不过是记着小时候爸妈怎么把我们拉扯大的,如今换我们搀着他们,慢慢走完最后一程。这一路上有怨言,有累的时候,可更多的是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你递我一碗汤,我帮你夹一筷子菜,然后爸妈含糊不清地说一句“好”,那一刻,什么值不值的,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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