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走了,是楼下卖油条的老赵最先闻出味儿的。老赵收摊的时候跟我们念叨,说三单元楼道里这股子臭味儿越来越不对劲,像是死耗子,又比死耗子大。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家住四楼,周大爷住五楼,平时上下楼碰面也就点点头,他话少,我也赶着上班,真没多留意过这个独居老头。
等物业的人拿着备用钥匙去开门,那股味儿已经压不住了,楼道里生石灰都洒了一层,还是挡不住。门一开,我站在人群后头,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客厅干净得吓人,茶几上摆着半杯凉白开,还有一只塑料袋里装着俩干巴馒头。周大爷是倒在卧室床边的,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脸朝下,警察说估计走了得有个五六天了。当时我胃里一阵翻腾,头一回觉得“死”这个字离人这么近,近得像你昨天还在楼道里闻见他咳嗽的声音。
我住四楼,周大爷住五楼,其实我们当了好几年邻居。他是从镇上中学退休的物理老师,老伴儿早没了,听说有个儿子在南方做工程,还有个闺女嫁到省城。平时他总一个人拎着布袋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袋子里就搁几把青菜,或者两块豆腐。有时候我媳妇带孩子下楼玩,碰见他,孩子喊声爷爷,他就从口袋里掏两颗水果糖,也不多话,摸摸孩子脑袋就上楼。我那时候还跟我媳妇说,这老头儿挺孤的,也不知道家里孩子们咋不回来看看。媳妇说,人家也许忙呢。
谁能想到,他存了一百九十万呢。
周大爷的儿女是警察通知了三天后才到的。儿子周爱国,四十多岁,一身灰西装,眼睛红着,但进门先跟物业打听“我爸的东西都原样放着没”。闺女周梅,烫着卷发,手里攥着个皮包,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哭了两声,然后站起来问:“我爸的存折呢?我记得他有本存折的。”
我当时帮着社区的人一起整理遗物,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点堵。人刚没,做儿女的开口就问存折,这算怎么回事。可再一想,人嘛,谁不惦记钱。周爱国和周梅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能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是我和社区的小刘一起搬那个老樟木箱子,箱子沉得很,底下一层衬着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都生锈了,费好大劲撬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本存折、存单,还有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
小刘数了数,手都抖了,一百九十万整。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那个平日里连肉都舍不得买的老头,居然有这么多钱。周爱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周梅也凑过来,两个人站在那块儿,谁也不先碰那盒子,可眼神都死死的。过了半晌,周爱国说:“我是长子,爸的遗产按理说……”周梅立马打断:“什么叫按理说?这些年我跟爸来往比你多,你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两个人就在那间还飘着消毒水味儿的屋里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社区的人劝都劝不住。最后周爱国骂了句“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周梅直接哭了,说要上法院,走法律程序,谁也别想独吞。
我站在旁边,看着盒子里那些存折,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周大爷要是活着,看见自己一双儿女为了他的钱这么吵,该是什么滋味。可我没法儿说谁对谁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周爱国在外头做生意欠了账,周梅家里孩子多,日子也不宽裕,都是缺钱的人。
那几天,周爱国和周梅一边商量办丧事,一边为分钱的事较劲。丧事办得不算寒酸,但吹鼓手吹的调子听着都透着股仓促。下葬那天,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墓碑上刻着“周德全之墓”,我给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说,大爷,您操劳一辈子,总算歇着了。
可事情没完。收拾周大爷屋子的时候,社区要登记遗物,我负责帮着他儿女把衣服被褥归拢归拢。在床底下又拖出一个旧皮箱,里头没有钱,全是一摞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本子。我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竟然是一本日记,本子边角都磨毛了,钢笔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写着日期。
我本不该看人家日记,可翻开的这一页正好落在我眼里,那一行字让我愣了半天——“今天爱国来电话,说生意上周转不开,问我能不能支援五万,我说行。我想了想,他也有难处,我又帮不了别的,就把这当棺材本的钱挤了出来。其实我哪用那么多棺材本,一个人吃什么不是吃。”
我往下翻,又看见——“梅梅今天带着小宝来,小宝长高了,喊我外公,我心里高兴。她走的时候塞给我两千块钱,我没要,她日子也紧,我退休金够用。晚上自己煮了碗面,吃着吃着想起她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腿上听我讲物理题。”
还有——“隔壁楼小张看见我捡矿泉水瓶,问我是不是缺钱。我不是缺钱,我就是想攒着,万一哪一天儿女有难处,我这个当爸的不能两手空空。”
我越翻心里越不是滋味,手有点抖,后面还有——
“今天头晕,去诊所看,大夫说血压高,让别一个人待着。我给爱国打电话,他没接;给梅梅打,她说正开会,回头打给我。我等到晚上十一点,电话没响。算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拖累谁呢。”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离他去世那天只有三天。上面写着——“有点想吃梅梅做的红烧肉,可那丫头远着呢。楼下小张前天送我一把香菜,我包了顿饺子,还剩一半馅儿。明天再包几个吧。”
我把日记拿给周爱国和周梅看的时候,他俩正为存折上那个利率跟我抱怨。周爱国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手就停了。他站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前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屋里那股消毒水的味儿还没散干净,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眼圈儿慢慢红了。周梅凑过去,看到那一行“我等到晚上十一点,电话没响”,突然“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喊:“爸,你咋不告诉我……你咋不告诉我啊……”
周爱国没哭出声,但他把日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这几年,就没好好回来陪他吃过一顿饭。”他声音沙哑,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周梅抽抽搭搭的哭声和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响动。
那天晚上,我和他俩一起坐在周大爷那间没拆走的小餐桌边,谁也不说话。后来周爱国把那本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问他妹妹:“梅,这钱……你说咋办。”周梅擦了一把脸,说:“哥,咱爸这辈子,最盼的就是咱们能在一块儿。这钱,咱们一人留一半当念想,再拿二十万出来,给咱爸那个老社区活动室添点器材,行不行?”周爱国点点头,声音沙哑:“行,就这么办。”
后来他们真那么做了。丧事办完第三天,周爱国和周梅去银行把款分了,又一起去了社区办公室,签了一张捐款协议,二十万,用来给社区老年活动室买健身器材和取暖设备。社区主任握着周爱国的手直感谢,周爱国摆摆手,眼眶还是红的,说:“别谢我,我爸要是知道,他肯定高兴。”
我帮着搬那些健身器材那天,刚好碰到周爱国拖着行李箱出单元门,他看见我,停了停,说了句:“兄弟,多谢你。以后我每年清明都回来。”我点点头,目送他走远,心里忽然想起自己也快半年没回老家看我爸妈了。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老家的电话,我妈接的,说“喂,是强子吧,咋想起来打电话了”,我说“妈,我下礼拜回去看您和我爸”。我妈在那边愣了一会儿,声音有点颤,说“哎,好,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炖肉”。
挂了电话,我回身望了望五楼周大爷家那扇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但阳台上那盆周大爷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还绿着,被雨水洗得透亮。我想,人这一辈子,攒下再多的钱,也换不来有人在灯下等着你回家吃一口热饭。周大爷那一百九十万,最后倒是成全了他儿女后半辈子的念想,可要是早几年,哪怕他儿女能多回来看他两眼,多陪他说句话,他走的时候,也就不那么孤单了。
那之后我再没听见过周大爷的咳嗽声,可每次路过五楼那扇门,我都觉得他好像还在里头,一个人坐在那把小马扎上,慢慢剥着花生,惦记着他那个老也不开腔的电话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