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铁上的名字
高铁从上海虹桥站驶出的时候,林薇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上的人影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
车厢里很安静,商务座没坐满,零零散散几个人。前排有个中年男人在小声打电话,隔了两排有个年轻姑娘塞着耳机看书。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轻声问要不要饮料。林薇摇了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江南的四月,田野绿得发亮,水塘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水面上漂着细密的雨丝。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到杭州东站还有一个多小时。
出差是上周定下来的。公司在杭州有个新项目对接,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过去谈,部门里数她资历最深,领导点了她的名。她当时应了一声好,回到工位上订了票,排了行程,一切公事公办。直到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杭州。
她在那儿念的高中。
箱子摊在床上,手里拿着两件衬衫比来比去,忽然就停住了。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名字:陆远。
十几年了。高中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头两年还偶尔在QQ上聊几句,后来QQ不怎么用了,微信也没加,就这么断了。她其实想过找他,有好几回,在同学群里看见有人提起杭州,她就想,陆远是不是还在杭州。可每次念头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下去。找他又能怎样呢?十几年没见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忽然联系,说什么呢?
她把衬衫叠好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没再多想。
可现在,高铁在往杭州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换,那个名字却越来越清晰。陆远。高中三年,坐在她后排靠窗的位置。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作文写得好。语文老师经常把他的文章当范文念,念到“陆远同学这篇”的时候,他就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林薇那时候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收作业、发卷子,天天从他课桌旁边过。他每次把作业本递过来的时候,都不抬头,只伸出手,把本子递到她手里。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
后来有一次,她收到他夹在作业本里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钢笔水快没了,我买了瓶新的,放在你抽屉里了。”她拉开抽屉,果然有一瓶英雄牌蓝黑墨水,小小的玻璃瓶,还没拆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脸埋在书里,耳朵尖红透了。
那瓶墨水她没用完,一直收在文具盒里,用到高中毕业还剩小半瓶。后来搬家搬了几回,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再后来,高考完了,各奔东西。她考到了上海,他留在了杭州。毕业聚餐那天,大家喝了不少酒,有人哭有人笑。陆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一瓶啤酒。林薇过去跟他碰了碰杯,说了句“以后常联系”。他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好”字,她记了十几年。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挺荒唐的,一个“好”字,又没别的意思。可就是记住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提醒她下午两点跟甲方开会。她回了“收到”,把手机锁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高铁轻微地晃动着,窗外的雨好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山丘上。
她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快到杭州了。她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在微信搜索框里输入了“陆远”。跳出来好几个,头像都不一样。她翻了翻,翻到一个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的,照片上是一片湖,湖面上有雾,远处是山。点进去,朋友圈只展示最近三天的内容,一片空白。
她退出来,又翻到高中同学群。群还在,但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有人转了一条链接。她点进群成员列表,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底,找到了。陆远。头像就是刚才那个湖景。她点开他的头像,看着那个湖,看了好几秒。
高铁开始减速了,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方。
列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箱子,往车门走。人流涌向出站口,她被人群裹着往前走,手机还攥在手里。走到出站口,她停下来,站在柱子旁边,让后面的人先过。
然后她低下头,拇指按了下去。
好友申请发了出去,什么话都没附。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已发送”,心跳快了两拍。然后锁了屏,拖着箱子往出租车排队的地方走。雨后的杭州东站广场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出租车排了十几分钟。上了车,报了酒店地址,靠着后座看窗外。杭州的街景跟上海不一样,更绿,更慢。路边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骑自行车的人多,红绿灯前面排成一排。她看着那些骑车的人,忽然想,陆远会不会也骑车上下班?他住在杭州的哪个角落?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手机振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通知:“陆远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心跳又快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进去。聊天界面空荡荡的,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快一分钟。那行字一会儿跳出来一会儿消失,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跳出来一条消息:“林薇?好久不见。”
就五个字。她看着那五个字,像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又看见了他递作业本时低着头的样子。她打字:“嗯,好久不见。我来杭州出差,想起来你在这边。”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刻意了,好像专门解释似的。可来不及撤回了。
他回得很快:“哪天到?待几天?”
“刚到。待两天,明天下午开完会就没事了。”
“那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她看着“请你吃饭”四个字,笑了笑。十几年前他连递作业本都低着头,现在倒会主动请人吃饭了。
“好啊。”她回。
“你想吃什么?杭州我熟。”
“随便。你定。”
“那我想想。明天下午联系你。”
“好。”
她锁了屏,靠着椅背。出租车正在高架上跑,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倒,远处能看见西湖边上的山,雾蒙蒙的。她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潮。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心里踏实了些。不管明天见到他会怎样,至少联系上了。
这个开头,还行。
第二章 酒店房间
酒店在西湖边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大堂不大,摆着一盆巨大的龟背竹,叶子油亮亮的。前台是个圆脸姑娘,说话软软糯糯的,给她办完入住,递了房卡,说“早餐在二楼,七点到十点”。
房间在四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后面一片老房子的屋顶,灰瓦白墙,错错落落。再远处是几棵大樟树,树冠连在一起,绿得发黑。林薇把箱子搁在行李架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屋顶发呆。
手机又振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远发来的:“你住哪个酒店?我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酒店名字发过去了。发完之后又觉得不妥,好像显得太主动了。可又一想,就吃个饭,在哪儿住有什么关系。她补了一句:“你先忙你的,不用专门找地方。我随便吃点都行。”
他回:“那不行。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吃点好的。杭州有几个不错的馆子,我想想。”
她看着“难得来一趟”这几个字,心里动了一下。是啊,难得来一趟。十几年才来这么一趟。如果这次没来杭州,是不是就永远不再联系了?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人在上海,他在杭州,高铁一个多小时的路,十几年居然一次都没见过面。是没机会,还是没想见?
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把明天开会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好。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一条深色西裤,一件白衬衫。挂好之后,又把洗漱包拿出来放进卫生间。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新动态,同事晒了午饭,大学同学晒了娃,高中同学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她翻到陆远的朋友圈,还是空白。只展示最近三天,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发。
她退出来,打开相机,对着窗外那片屋顶拍了张照。灰瓦白墙,几棵大樟树,远处能看见一点西湖的水面。她看了看照片,没发,存在了相册里。
下午她出了趟门,去了项目对接的公司。公司在钱江新城,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跟西湖边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跟对方负责人开了个短会,确认了明天正式会议的流程和材料。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利落干练,说话直来直去。两个人对完清单,周总说:“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在三楼。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这边有什么补充随时说。”
林薇说好。散会之后,周总送她到电梯口,客气地说了句“明天见”。电梯门关上,林薇靠着轿厢壁,想着明天下午两点开完会,正好赶上陆远说的晚饭。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了。她洗了个澡,换了件舒服的衣服,坐在窗边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西湖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的,像一串珠子。她打开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说到了,一切顺利。她妈回了个“好”,又问她晚饭吃了没。她说吃过了,其实还没吃,不觉得饿。
七点多的时候,她下楼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了碗片儿川。面是手擀的,笋片和雪菜,汤头鲜得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人来人往。巷子不宽,骑电动车的人嗖嗖地过,后座绑着菜篮子。有个老头牵着条小狗从窗前走过,小狗停下来闻了闻电线杆,老头拽了拽绳子,小狗才跟上。
吃完面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店,她进去买了些草莓。老板说“本地的,刚摘的”,她尝了一个,甜得很,就称了一斤。拎着草莓回酒店,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地吃。草莓红艳艳的,咬开来里面是粉色的,汁水甜甜的。
手机亮了。陆远发来消息:“明天晚上六点半,我发你定位。你开完会直接打车过来,不远。”
她回:“好。”
他又发了一条:“你明天会议几点结束?”
“两点开始,估计三四点能结束。”
“那正好。你结束了跟我说一声。”
“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毕业聚餐那天,她跟他说“以后常联系”,他也是回了一个“好”字。这个字真省事。一个字,什么都能答,什么都不用多说。可这十几年,那个“好”字搁在心里,一直没动静。
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床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香。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见了他,第一句话说什么?说“你胖了”还是“你没变”?他结婚了吗?他老婆是做什么的?他有没有孩子?这些问题她想了一路,一个都没想出答案。
也许见了面就知道了。也许什么都不用问。
第三章 会议
第二天上午,林薇在酒店房间里把材料又过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的文件上,纸页白得晃眼。她带了笔记本电脑,PPT在屏幕上亮着,一页一页翻过去,数据、图表、方案,都是昨晚加班改好的。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屋顶和远处的西湖。早上的西湖蒙着一层薄雾,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像一幅水墨画。有几个老人在巷子里遛鸟,鸟笼挂在树杈上,画眉叫得脆生生的。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材料装进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名片和笔。
出门之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着利落干练,是她想要的样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拎起包出了门。
从酒店到钱江新城打车二十来分钟。周总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摆着矿泉水、投影遥控器和一叠打印好的议程。两个人握了手,各自入座。对方团队来了四个人,都是年轻人,说话快,思路清楚。林薇把方案讲了一遍,对方提了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数据上有些出入,当场就打电话跟上海那边确认了,调整了再讲。一个多小时下来,双方达成了共识,约定了下一步的时间节点。
周总送她到电梯口,说:“辛苦了。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林薇说好,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冲周总笑了笑。
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正好。钱江新城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着光,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旺,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零七分。给陆远发了条消息:“开完了。”
他秒回:“好。定位发你。你打车过来大概二十分钟。”
她点开定位看了看,在西湖景区南边的一条路上,距离她住的酒店不远。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杭州人,一听地址就说:“那边啊,吃饭的好地方。游客少,本地人多。”
她嗯了一声,靠着后座看窗外。车子穿过钱塘江,上了南山路,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路过雷峰塔的时候司机指了指:“前面就是雷峰塔,要不要停一下拍个照?”她说不用。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头上爬着蔷薇,开得正热闹。司机在巷口停下来,说里面进不去,得走两步。她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看了看。巷子不宽,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民居改的茶馆和私房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三三两两的人走在巷子里,不紧不慢的。
她掏出手机,给陆远发消息:“到了。在巷口。”
“我看到了。往里走,左手边第三个门。”
她收起手机往前走。左手边第一个门是家茶馆,第二个门是家旗袍店,第三个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两盆绣球花,粉蓝色的,开成了一团。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铺着青砖,摆着几张方桌。靠墙种了一棵石榴树,花开得红艳艳的。有个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些,还是瘦,但不像以前那么单薄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底下是条卡其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头发短了,不像以前那样盖住耳朵,露出了额头。没戴眼镜,眼睛比记忆中小了些,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专注。
他看见她,站住了。她看见他,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石榴树的花瓣落了一地,红红的,铺在青砖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跟着弯,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他走下台阶,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很稳。
“林薇。”
“陆远。”
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掌温温热热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她想起高中时候他递作业本,手指凉凉的,碰一下就缩回去。现在不缩了,握得稳稳的。
“你一点没变。”他说。
她笑了一声:“你倒是变了。高了,也瘦了。”
“高中毕业之后又长了几公分。后来就没再长了。”他松开手,侧身让了让,“进来吧。里面坐。”
她跟着他走进院子。石榴树底下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沏好了茶,两碟点心,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茶是龙井,玻璃杯里泡着,茶叶一根根竖着,汤色清亮。
“你来得正好,茶刚泡上。”他拉开椅子让她坐。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香在嘴里散开,淡淡的甜。她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他。他也端起杯子喝茶,动作慢悠悠的,不像她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少年。他坐得很直,肩膀打开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
“你平时就在这儿?”她问。
“嗯。我住后面那条街,走过来十分钟。”他指了指院子后面的方向,“这是我的店。做点小生意,卖茶和茶具。”
她环顾了一圈院子。靠墙摆着一排架子,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壶茶杯,紫砂的、青瓷的、白瓷的,大大小小的茶罐码得整整齐齐。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旁边搁着一只旧木桶。石榴树下摆了三四张桌子,有两张坐着客人,轻声说着话。
“这地方真好。”她说。
“租的老房子,自己改了改。前面做店面,后面住人。”他顿了顿,“一个人住,够用了。”
一个人。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林薇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茶还是香的,但舌尖上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第四章 龙井虾仁
陆远带她去吃饭的地方在巷子更深处,一间门脸很小的馆子,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就挂了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了“私房菜”三个字。进去之后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西湖的四季。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陆远就打招呼:“陆老师来了。今天有新鲜的河虾,要不要做个龙井虾仁?”
陆远看了林薇一眼。她点了点头。
“那就龙井虾仁。再来个东坡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莼菜汤。够了。”
“好嘞。你们先坐,茶自己倒。”
两个人靠窗坐下来。窗外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河面上有乌篷船慢慢地摇过去,船桨划开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船上有游客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你常来这儿?”林薇问。
“偶尔。老板以前是我妈的同事,退休了开这家店,做的是家常菜。”
“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退休了,在家养花。我爸前年退了,两个人天天去西湖边散步。”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茶,“你呢?你爸妈怎么样?”
“我妈身体还行。我爸前年做了个心脏搭桥,恢复得不错,现在天天在小区里下棋。”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窗外乌篷船上的灯笼亮了,红红的,映在水面上。
“陆远。”
“嗯。”
“你这些年,一直在杭州?”
“嗯。大学毕业之后就回来了。换过几份工作,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开了这家店。卖了几年茶,日子过得去。”他看着窗外,“你呢?上海怎么样?”
“还行。忙。天天加班,周末有时候也得去公司。”她笑了一下,“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可也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干什么。”
菜上来了。龙井虾仁盛在白瓷盘里,虾仁晶莹剔透的,上面撒着几片龙井茶叶,绿绿的。东坡肉红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莼菜汤清清爽爽的,莼菜卷着小小的叶子,像一颗颗翠绿的珍珠。她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鲜,嫩,带着一丝茶的清苦。
“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高中同学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还在老家。说那时候的语文老师退休了,在老年大学教书法。说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关门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你还记得那瓶墨水吗?”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墨水?”
“你夹在我作业本里那瓶。英雄牌的,蓝黑墨水。”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记得。那时候攒了一个星期的早饭钱买的。”
“我用到毕业还剩半瓶。后来搬家弄丢了。”
“你还记得。”
“记得。”
他没接话,低头吃了块东坡肉。肥肉颤巍巍的,他用筷子夹起来,蘸了点酱汁,慢慢嚼着。窗外又过去一条乌篷船,船上的灯笼晃了晃,红光从他的脸上掠过,照得他的轮廓柔和了些。
“你那时候怎么不自己给我?”她问。
他把筷子放下,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怕你拒绝。”他看着窗外,“怕你觉得我这个人莫名其妙。”
她没说话。她把最后一颗虾仁夹起来,蘸了醋,放进嘴里。虾仁凉了,但还是鲜的。茶也凉了,她没再续。窗外的河道暗下来了,乌篷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沿着河道排过去,像一串红珠子。
第五章 散步
吃完饭,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巷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红灯笼挂在屋檐下,青石板路上映着柔和的光。有卖糖画的老人推着车经过,车上插着几支做好的糖画,蝴蝶、龙、兔子,亮晶晶的。有小孩子追着车跑,手里攥着零钱。
陆远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她跟在旁边,肩膀跟他挨得很近,但没碰到。巷子走到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拱桥。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板磨得光光的,两边的石栏上有小石狮子,被摸得滑溜溜的。
“上去看看?”他说。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上桥,在桥顶停下来。桥下是那条小河,水不深,清亮亮的。河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红红黄黄的一片。远处能看见西湖的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游船划过,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他问。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来杭州。”
“第一次?”
“嗯。以前要么是路过,要么是开会,都是直接去会场。没逛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要是有空,我带你去转转。西湖边上有一家茶馆,早上人少,坐在里面能看见整片湖。”
她看着他。他侧着脸,看着远处的湖面。桥上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某个下午,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在低头做题,忽然感觉有人看她,抬头一看,他正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她当时没多想,继续做题了。
“好啊。”她说。
“那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你不用开店?”
“店有店小二看着。”
“你还有店小二?”
“嗯。一个大学生,兼职的。周末来帮忙。”
她笑了笑。两个人从桥上走下来,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摆。河对岸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陆远。”
“嗯。”
“你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他想了想。“有时候会。尤其是晚上关了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石榴树落花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听得见。”
她没说话。她自己一个人在上海,租着一间不大的公寓,每天晚上加完班回来,开门进去,黑漆漆的。开灯、换鞋、烧水,这些动作闭着眼都能做完。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也不知道看了什么。那种孤单她太熟悉了。可这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总说忙,说挺好的。跟同事更不会说。说了也不懂。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一个人在上海,孤单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
他没再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走到巷口。她的酒店在右边,他的店在左边。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林薇。”
她回过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杭州的早点,你选。”
她想了一下。“咸豆浆。加油条。”
他笑了。“好。我知道一家好的。九点见。”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酒店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回头,抬手摆了摆。她也摆了摆手,然后推门进了酒店。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靠着轿厢壁,她忽然觉得腿有点酸。今天走了不少路。可心里是松快的,跟早上那种紧绷绷的感觉不一样。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三分。她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可能晚点回去,改签了车票。她妈回了“好,注意安全”。
出了电梯,进了房间。她没有马上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西湖的灯还亮着,远远的,像一串珠子漂在水面上。她站了一会儿,才开了灯,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陆远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到了。刚洗完澡。”
“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咸豆浆。”
“好。”
她躺到床上,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眼睛酸得很,但脑子还在转。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光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她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
第六章 咸豆浆
早上八点多,林薇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陆远没催她。她起来洗漱,换了件舒服的衣服——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薄牛仔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休闲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涂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像昨天那么正式。
九点整,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陆远的声音传来:“我到楼下了。你好了没?”
“好了。下来。”
她拎着包下楼,推开酒店的门,看见他站在巷口的一棵樟树底下。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袖子还是挽到小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给你带了点水果。昨天看你草莓吃得挺欢。”
她接过来,纸袋里是一盒蓝莓,还带着白霜。“谢谢。”
“走吧。那家店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北走。早上的杭州跟昨晚不一样,巷子里热闹得很。卖菜的摊子摆在路边,青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卖早点的铺子热气腾腾,蒸笼摞得高高的,包子馒头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骑电动车的人嗖嗖地过,车筐里装着菜和早点。有个老太太拎着鸟笼在遛弯,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正欢。
“杭州的早上比上海慢。”她说。
“嗯。上海太快了。我以前去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喘不过气。”
“那你喜欢杭州?”
“喜欢。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中间出去过两年,毕业实习,在南京待了半年,在苏州待了半年。都不如杭州自在。”
早点铺子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条桌,坐满了人。陆远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薇,笑了笑:“陆老师带朋友来了。里面坐,里面有位置。”
里面靠墙还有一张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陆远熟练地点了两碗咸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葱包烩。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你常来?”
“嗯。吃了好多年了。老板娘认识我妈。”
咸豆浆端上来,碗里是乳白色的豆浆,里面泡着油条块、虾皮、紫菜,淋了酱油和醋,撒了葱花。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鲜的,豆浆的醇厚跟油条的酥软混在一起,虾皮和紫菜增加了鲜味,醋和酱油提了咸香。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好吃吗?”
“好吃。”她嘴里含着油条,含糊地说。
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油条夹了一根给她。“你吃。”
吃完早点,他带她沿着巷子继续走。巷子拐了几个弯,忽然宽阔起来,前面就是西湖。湖面开阔得很,水色灰绿,远处的山层峦叠嶂的,山尖上绕着一层薄雾。湖边种着一排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有几只野鸭在湖面上游,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纹。
“这就是西湖?”
“嗯。你昨晚看到的只是边角。这才是正脸。”
她站在湖边,看着这片水。上海的黄浦江她天天路过,江面宽是宽,但浑浊,江边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西湖不一样。西湖安静,温柔,像是被什么东西抱在怀里。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里是湖面、远山和垂柳,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你平时来这儿吗?”她问。
“有时候来。早上人少的时候,坐在湖边喝杯茶,看看水。”他指了指湖对岸,“那边有家茶馆,就建在水边上。去不去?”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苏堤慢慢走,堤上种着桃树和柳树,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还剩几朵残红挂在枝头。堤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小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林深处,真的有一家茶馆,门脸小小的,朝湖开着一排窗。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的湖面近在眼前,水波轻轻地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细细的哗哗声。茶馆里人不多,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看报纸,两个年轻人在另一桌小声说话。服务员端来两杯龙井,还有一碟瓜子。
“你昨天说的那家茶馆就是这儿?”她问。
“嗯。以前每个星期都来,后来忙了,来得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龙井,但跟昨天的不太一样,更鲜爽些。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陆远。”
“嗯。”
“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离开杭州?”
他想了想。“想过。以前有一阵子,觉得杭州太小了,想出去闯。后来真出去了半年,在南京,租了间小房子,每天挤地铁上班。那时候才发现,有些地方不是你的。杭州再小,也是我的。”
她看着窗外的湖面。水面开阔,远处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忽然想,自己这些年一直在上海,有没有哪个地方让她觉得“这是我的”?租的房子,租了五年,房东涨过三次价,她搬过两次家。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她天天去,收银员换了好几茬,她一个名字都叫不上来。上海很大,可她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属于。
“你在上海,有想过回来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杭州。你高中在这儿念的。”
她没说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上海的工作、生活、圈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轨迹,她沿着这条轨迹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要不要换一条路。
“我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余香还在。窗外的白鹭落在湖边的石头上,收拢翅膀,歪着头看水面。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第七章 照片
从茶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陆远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早饭吃得多。他说那再走走?她点头。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北走,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坪,有年轻人在放风筝,有小孩子在追着跑。远处有几棵老樟树,树冠巨大,遮天蔽日的。
“你以前放学都去哪儿?”她问。
“学校后面有个小书店,我常去。看书不买,老板也不赶我。后来那家书店关了。”
“你那时候看什么书?”
“什么都有。武侠、科幻、散文。有一次看了一本讲杭州历史的,讲到南宋,讲到西湖是怎么形成的,看入了迷。后来就老往西湖跑,每个角落都去转。”
“所以你留在这儿,是因为一本书?”
他想了想。“也不全是。书是引子。后来待久了,就离不开了。这地方的水、树、街巷,都跟我有关系。我妈在这儿,我爸在这儿,我的店在这儿。走不了了。”
她看着他。他走在前面半步,路边的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碎的光斑。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个细节——有一次她收作业,走到他桌旁,他正低头看一本书,看得入迷,她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她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一本《西湖民间故事》。她当时没说话,把作业本从他桌上抽走了。他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脸红了。
“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看关于杭州的书了?”她问。
他转过头来,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你桌上那本《西湖民间故事》。”
他笑了一下。“那本书后来被我翻烂了。现在还在家里。”
“你留着?”
“留着。放在书架上,有时候还翻翻。”
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路边有一棵老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陆远指了指石凳:“坐会儿?”
她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热热的。他从包里掏出那盒蓝莓,放在石桌上。“吃点水果。”
她拈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酸甜的,皮薄薄的,一咬汁水就爆出来。他也拿起一颗,慢慢嚼着。
“你那时候看那本书,是因为喜欢杭州?”她问。
“一部分。”他把蓝莓梗摘掉,又放了一颗到嘴里,“一部分是想找话题跟你聊。你那时候是学习委员,我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话,就想着看点什么书,万一你问起来,我就能多说几句。”
她愣了一下。“你看了那么多关于杭州的书,就为了跟我说话?”
“也不是。开始是。后来真的看进去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石桌上有几片落叶,她伸手拨了拨。叶子是樟树的,小小的,黄绿色,揉碎了有一股清香。
“林薇。”
“嗯。”
“那时候你没看出来吧?”
她摇了摇头。“没看出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像窗外的湖水。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个拧得太紧的瓶盖,终于被拧开了。她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蓝莓放进嘴里,嚼了嚼。
“知道了。”她说。
第八章 下午的雨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天阴了。
两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巷子里走。刚走了几步,雨就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陆远拉着她的手腕,快走了几步,躲进路边一家茶馆的屋檐下。屋檐很窄,雨从檐口滴下来,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等会儿再走。”他说。
她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站在屋檐下,肩膀挨得很近。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温温热热的,松开来的时候有点不舍。雨越下越大,从细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巷子里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只麻雀躲在树底下,缩着脖子。
“你明天几点的车?”他问。
“下午四点。”
“那明天上午还能再转转。”
“嗯。”
雨帘外面,巷子对面的白墙上挂着一串红灯笼,被雨打得摇摇晃晃的。巷口有一棵芭蕉树,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雨点落在芭蕉叶上,顺着叶脉流下来,滴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片雨像极了高中时候某个下午。那天也是下大雨,她忘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忽然旁边伸过来一把伞,她转头一看,是陆远。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说“我跑回去”,然后就冲进雨里跑了。她撑着那把伞走回家,伞是黑色的,长柄的,伞骨很结实。后来她想还给他,他说不用了,你留着用吧。那把伞她用了好几年,后来也丢了。
“你还记得那把伞吗?”她问。
“哪把?”
“高中时候那把黑伞。你给我的。”
他想了想。“记得。那天你站在校门口,头发都淋湿了。”
“你跑回去之后有没有感冒?”
“没有。我身体好。”
“骗人吧。”
他笑了一下。“有一点。我妈给我煮了姜汤。”
雨小了。从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巷子里又有了人。有对情侣打着伞从他们面前走过,伞是透明的,两个人挤在一起,男生的肩膀湿了一半。陆远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林薇。
“走吧。雨小了。”
两个人从屋檐下走出来,沿着巷子慢慢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躲。石板路被雨洗得亮亮的,倒映着两边的红灯笼和白墙。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第九章 石榴树下的晚上
晚上还是在陆远的院子里吃的饭。
他从隔壁的馆子叫了两个菜,又炒了个青菜,在石榴树底下的方桌上摆开来。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拉了一串小灯,黄黄的,暖融融的。石榴树的花瓣落了满地,被风一吹,零零散散的。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明天想吃什么早点?”他问。
“随便。你定。”
“那换一家。吃小笼包,配牛肉粉丝。”
“好。”
两个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吃到一半,院子里进来了一个年轻人,瘦瘦高高的,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陆哥,有客人?”
“嗯。我高中同学,从上海来的。”陆远站起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店小二,小陈。”
小陈冲林薇点了点头,喊了声“姐”,然后去后面屋里拿东西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陆哥,我先走了。明天下午我过来。”
“行。路上慢点。”
小陈走了。院子里又剩他们两个人。石榴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响,小灯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这个店,开了几年了?”她问。
“五年。以前在别处,三年前搬过来的。”
“搬过来之前干什么?”
“给人做策划。在广告公司干了几年,天天熬夜,后来身体出了点毛病,就辞了。”他喝了口茶,“我妈说,你干脆开个店吧,守着家,安安稳稳的。我就开了。”
“你后悔吗?离开广告公司。”
“不后悔。虽然挣得少,但日子是自己的。每天开门关门,泡茶喝茶,跟客人聊聊天。挺好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院子里的小灯泡在风里轻轻晃,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松弛,肩膀松着,嘴角微微翘着。跟昨天见到他时的样子不太一样,更自在些。好像在这间院子里,在这棵石榴树底下,他才是完整的。
“你在上海的日子,是你自己的吗?”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因为我的日子是我自己的。每天干什么,见什么人,吃什么东西,都是我自己定的。”他看着她,“你的呢?”
她沉默了。她的日子是谁的?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九点打卡,开会、写方案、对接客户,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打车回家,洗澡,刷手机,睡觉。周末有时候还要去公司。她的日子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标着“工作”或者“待办”。她自己的那一块,剩了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实话。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端起茶壶给她续了茶。茶是龙井,还是昨天那种。她喝了一口,清苦回甘,跟第一天喝到的味道一样。
“陆远。”
“嗯。”
“你昨天说,你一个人住。你这些年,没遇到合适的人?”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遇到过。后来不合适,分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她也是杭州人,做设计的。处了两年,后来她想去北京发展,我不想离开杭州。就分了。”
“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去了北京,现在过得挺好。我也挺好。”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手指在杯沿上转圈的速度快了些。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话题触到了他某个地方。
“你呢?”他反过来问。
“我什么?”
“你这些年,没遇到合适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遇到过。后来不合适,分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咱俩一样。”
“嗯。一样。”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花瓣飘下来,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红红的,像一小片丝绸。
第十章 夜谈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从浓喝到淡。小陈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石榴树上的小灯泡闪着暖黄的光,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
“你明天下午几点走?”他问。
“四点的高铁。两点得从酒店出发。”
“那我明天中午给你带点吃的。你路上吃。”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店里就有。桂花糕、绿豆糕,你选。”
“桂花糕吧。”
“好。”
沉默了一会儿。院子外面的巷子安静下来了,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笃笃的。远处隐约传来西湖游船上的琴声,琵琶弹的,曲调幽幽的,隔了水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远。”
“嗯。”
“你昨天说,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觉得孤单。现在呢?”
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想了一会儿。“现在不觉得。”
她没说话。
“你呢?”他问,“现在觉得孤单吗?”
她想了想。上海那间公寓,黑漆漆的客厅,刷到发酸的手机屏幕,那些东西此刻好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了。眼前是石榴树、小灯泡、青砖地,还有一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喝茶的人。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不觉得。”她说。
他抬起头来看她,嘴角慢慢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是石榴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她看着他的笑容,胸口那块被拧紧的地方,彻底松开了。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
“明天你走之前,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明天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彻底凉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收拾到托盘里。“我该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送到巷口。”
两个人走出院门。巷子里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照得亮亮的。石榴树的枝条从院墙里探出来,上面还挂着几朵残花。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就这儿吧。”
他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蓝莓,递给他。“这个给你。我吃不完。”
他接过去,笑了一下。“我给你的,你又还回来。”
“你明天不是要给我带桂花糕吗?换的。”
他笑了笑,把蓝莓揣进兜里。“行。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酒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盒蓝莓,看着她。她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她转身继续走,走到酒店门口,推门进去。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十一章 桂花糕
第二天早上,林薇醒得比闹钟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光比昨天亮,应该是个晴天。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刚过。陆远发了一条消息,七点五十发的:“早。九点见。今天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起来洗漱。今天穿什么?她在行李箱里翻了翻,最后选了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最简单的,也是最像她自己的。头发扎成马尾,涂了点口红。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气色比昨天好。
九点整,她下楼。他已经在樟树底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伞。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比昨天那件白衬衫正式一点。
“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桂花糕。早上刚做的,还热着。”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干桂花,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粉蒸的,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做点小生意,卖茶和茶具”——大概也卖这些点心。
“好吃。”她说。
“路上吃。现在先跟我走。”
他带她往西湖的反方向走,穿过几条巷子,越走越安静。两边是老居民区,白墙灰瓦,墙头爬着蔷薇和凌霄。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有老头在墙根下晒太阳。她跟着他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很旧了,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
“这是哪儿?”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我妈现在还住这儿。”
她愣了一下。“你带我来见你妈?”
“她不在家。早上跟我爸去西湖边散步了。”他推开门,“进来看看吧。”
院子里不大,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了。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竹椅。窗台下放着一排花盆,有茉莉、月季、还有一盆小小的石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明几净。
“你从小住这儿?”
“嗯。从出生到高中毕业。后来出去上学、工作,搬过几回。我妈一直住这儿,没动过。”他走到桂花树底下,“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爸种的。四十多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粗的,沟壑纵横。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把头顶遮了一片阴凉。她站在树底下,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想象着他小时候在这儿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象着他坐在窗台下写作业的样子,想象着他趴在石桌上吃西瓜的样子。
“你妈把这个院子打理得真好。”她说。
“嗯。她一辈子就喜欢弄这些花花草草。我爸退休之后也跟着她弄。两个人天天抢着浇花。”
她笑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和几个茶杯,旁边有一碟没吃完的花生米。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西湖边所有的风景都好。它有人住,有人生活,有四十多年的桂花树和四十多年的日子。
“陆远。”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第十二章 火车站
中午两个人又去了那家早点铺子。这次吃的是小笼包和牛肉粉丝。小笼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汤。牛肉粉丝汤浓肉烂,粉丝滑溜溜的。她吃了两笼小笼包,把粉丝汤喝得见了底。
“你比昨天能吃。”他说。
“昨天紧张。今天不紧张了。”
他笑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家小店,卖丝绸围巾的。她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一条浅灰色的,打算带回去给她妈。陆远在旁边等着,看她挑来挑去,没催。
“这条怎么样?”她问。
“挺好。素的。”
她付了钱,把围巾装进包里。走出小店,阳光正好,照得巷子里的白墙亮堂堂的。路过昨天躲雨的那个屋檐,她看了一眼。屋檐还在,墙角的青苔被雨洗过之后更绿了。
“昨天那场雨真好。”她说。
“嗯。下了雨,今天的花才更精神。”
两个人走到酒店门口。她上楼取了行李,办了退房。箱子不重,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条围巾。她拎着箱子下楼,陆远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伸手接过箱子。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送你。”
他拎着箱子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让她上车。她坐进去,他跟司机说了车站地址,然后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路上小心。”
“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桂花糕。你路上吃。”
她接过来。纸袋热热的,桂花香从里面透出来。她攥着纸袋,看着他站在车门外,手扶着车门。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他笑了一下,把门关上。
出租车开动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目送着车远去。车拐了一个弯,他消失在巷口。她靠在座椅上,把纸袋打开。桂花糕还是温的,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糯的,甜甜的。
第十三章 高铁回程
高铁开动的时候,她靠着窗坐。
窗外是杭州的田野和山,绿油油的,水塘一个接一个。阳光照在水面上,明晃晃的。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陆远的聊天框在最上面。她点进去,打了一行字:“上车了。桂花糕很好吃。”
他回得很快:“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她看着那行字,又打了一行:“这两天,谢谢你。”
他回:“谢什么。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她看着“下次”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她回了一个“好”。
锁了屏,靠着椅背。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跟来的时候一样。可感觉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心里乱糟糟的,揣着一个十几年没动的名字,不知道见了面会怎样。现在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搁在心里,不扎人,也不硌人。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稳稳的。
她把纸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了。桂花香在嘴里散开,她闭上眼,想起昨晚石榴树底下的那盏小灯泡。暖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
第十四章 上海的第一天
回到上海已经是傍晚了。
她拎着箱子从虹桥站出来,排队打车,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子上了高架,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光,亮得晃眼。车流堵在路上,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她靠着后座,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才走了两天,上海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可她自己好像变了一点点。
到了家,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放下箱子,换了鞋,打开灯。客厅还是走时候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水杯。她把杯子洗了,又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窗外的上海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铺到天边。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家里报了平安。
然后她打开箱子,把衣服拿出来,该洗的丢进洗衣机,该收的挂进衣柜。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单独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准备明天寄给她妈。桂花糕的纸袋已经空了,她把它展平,夹进书架上的一本书里。没什么理由,就是想留着。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陆远没有发新消息。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在高铁上发的“到了说一声”,他回了一个“好”。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毕业聚餐那天,她跟他说“以后常联系”,他也回了一个“好”。这一个“好”字,隔了十几年。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知道,他就在杭州,离上海一个多小时的高铁。想见的话,随时能见。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还是空白。三天可见,三天里他还是什么都没发。她退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天早上拍的西湖。湖面、远山、垂柳,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第十五章 日常
回到上海之后,日子照常过。
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九点打卡,开会、写方案、对接客户。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打车回家,洗澡,刷手机,睡觉。日子还是一块一块的,但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开始留意杭州的消息。天气预报会多看一个城市。新闻里提到西湖或者龙井,她会多看两眼。刷手机的时候,偶尔会搜一搜杭州的景点和美食,存几张照片。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大概就是想知道他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第二周,陆远发来一张照片。石榴树结了果,小小的,青青的,挂在枝头上。配文:“今天数了数,结了十二个。”
她回:“秋天能红吗?”
“能。到时候拍给你看。”
她把那张青石榴的照片存了下来。下班路上,她路过一家花店,看见门口摆着一盆小小的石榴,挂了几颗红果。她停下来看了看,想买,又觉得养不活。最后买了一束洋桔梗,白色的,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第三周,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她妈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束洋桔梗。花瓣白白的,薄薄的,透光。她想起陆远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花开的时候红艳艳的,落了一地。
第十六章 桂花香
十月初,陆远发来一张照片。桂花开了,满树金黄,密密的,把枝头压弯了。配文:“我妈院子里的。香得很。”
她回:“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里面是他妈妈的声音:“薇薇啊?陆远老提起你。有空来家里吃饭。”他的声音在旁边说:“妈,人家在上海。”他妈妈又说:“上海怎么了,高铁一个小时嘛。”
她把那段语音听了好几遍。然后回了一条:“替我谢谢阿姨。有空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从上海到杭州的高铁票。周五晚上的,最晚一班十点多。她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没有买。
第十七章 再次出差
十一月,公司又有一个杭州的项目。领导问她能不能去,她想了想,说好。
出发那天,她给陆远发了条消息:“明天到杭州。待两天。”
他回:“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先去开会。开完联系你。”
“好。还是住上次那个酒店?”
“嗯。”
“那晚上老地方见。石榴熟了,给你留了两个。”
她看着“石榴熟了”四个字,笑了。第二天到了杭州,开完会,傍晚去了巷子。他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真的捧着两个石榴,红彤彤的,咧开了嘴,露出里面晶亮的籽。
“给你。”他把石榴递过来,“院子里那棵结的。今年就熟了四个,我妈摘了两个,这两个给你留着。”
她接过来,石榴沉甸甸的,皮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她掰开一个,籽粒饱满,红得像玛瑙。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嘴角翘着。
“好吃吗?”
“好吃。比上海买的好吃。”
“那当然。这棵树四十多年了,结的果子比外面卖的有味道。”
她笑了一下。两个人走进院子,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小灯泡还挂着,暖黄的光照着满地的落叶。她坐在石榴树底下的方桌旁,掰着石榴吃。他给她泡了茶,龙井,还是那个味道。
“陆远。”
“嗯。”
“我以后,可能常来杭州。”
他抬起头看她。“出差?”
“嗯。也可能不出差。就来看看。”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好。”他说,“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石榴树年年结果,我给你留着。”
第十八章 冬天
那年冬天,林薇又去了两次杭州。
一次是出差,一次是周末。周末那次她没告诉他,直接去了巷子。他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裹草绳,准备过冬。看见她站在院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周末没事。来喝茶。”
他放下手里的草绳,拍了拍手上的土。“来得正好。我刚买了新茶,秋茶,你尝尝。”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天冷,他在屋里烧了炭火,把火盆搬到院子里。两个人围着火盆坐着,腿搭在火盆沿上,暖融融的。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但裹上了草绳,看着暖乎乎的。
“你今年冬天回老家吗?”他问。
“回。过年回去待几天。你呢?”
“也在杭州。我妈那边。”
“那年后我要是来杭州,你还在吗?”
“在。我哪儿都不去。”
她端着茶杯,看着火盆里红彤彤的炭。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雨天,他塞给她一把黑伞,自己冲进雨里。那时候他没说“我哪儿都不去”,他只是跑开了。可现在他说了。她信。
第十九章 春天再来
第二年三月,林薇又来了杭州。
这次她请了两天假,连着周末,一共四天。她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一套自己的茶具。陆远在巷口等她,接过箱子,拎了拎。
“这次待得久?”
“嗯。四天。”
“那够去很多地方了。余杭那边有个古镇,还没怎么开发,人少。想不想去?”
“好。”
他们去了古镇。坐了半天的车,到了地方发现真的没什么人。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上有几座石桥,桥下有人在洗衣服。他们沿着河边走,走累了就在桥头坐一会儿。她靠在桥栏上,看着河水慢慢流。
“陆远。”
“嗯。”
“你以后还会离开杭州吗?”
他想了想。“不会。我在这儿有店、有院子、有我妈。走不了。”
“那要是有个人,想让你去别的地方呢?”
他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得看是什么人。”
她没再问。两个人在桥头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了,才慢慢走回车站。
第二十章 夏天
夏天的时候,陆远来了一趟上海。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来上海。他坐高铁到虹桥,林薇去接他。他出站的时候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桂花糕和两盒龙井茶。她接过纸袋,笑了笑。
“你带了这么多。”
“给你妈的。还有你爸。”
她带他在上海转了转。去了外滩,看了黄浦江。江面上有游船,船上的灯亮着,倒映在江水里,长长短短的光柱。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霓虹,看了一会儿。
“上海真大。”他说。
“大是大。但有时候觉得空。”
“杭州小。但踏实。”
她看着他。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抬手按住衣角,侧过头来看她。
“林薇。”
“嗯。”
“你上次问我,要是有个人想让我去别的地方。那个人是你吗?”
江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带着水汽和夏天的热。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高中时候那样,安安静静的,不闪不躲。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过了一会儿,他说:“上海太远了。”
“嗯。”
“可杭州也不远。”
“嗯。”
他伸出手来,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温热热的,跟上次在雨里拉着她跑的时候一样。她没挣开。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黄浦江的水慢慢流。对岸的霓虹一明一暗的,江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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