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女子趁着到杭州出差之际,联系上十几年未见高中男同学
第一章 高铁上的犹豫
沈薇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河流。
车是早上八点从上海虹桥出发的。她六点就起了床,洗漱、化妆、收拾行李,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丈夫和女儿。出门的时候,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再见”,又睡过去了。丈夫没醒,他最近总是很晚才睡,早上起不来。
她在厨房的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出差三天,冰箱里有馄饨,记得给小雨热牛奶。”
高铁上人不多,她旁边的座位空着。她把小桌板放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明天会议要用的PPT。她看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十月的江南,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几垛稻草。远处有山,矮矮的,笼在薄雾里。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陆鸣。
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这个名字在她手机里存了十七年。高中毕业那年存进去的,号码一直没换。十七年里,她换过五六次手机,每次备份通讯录的时候,这个号码都跟着她走。她从来没打过。偶尔翻到,看一眼,滑过去。像看一张旧照片,看一眼,放回去。
但今天要去杭州。
杭州是陆鸣的老家。高中毕业之后,他考了杭州的大学,就留在了那里。她知道他在杭州,知道他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知道他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些事她都知道,因为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她也偶尔瞥一眼。但她从来没主动问过,也从来没联系过。
这次去杭州,是公司安排的。一个房地产项目的策划会,对方公司在杭州,要开两天。她知道要出差的时候,心跳了一下。然后她告诉自己:就是出差。就是工作。没别的。
但昨天晚上,她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陆鸣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盯了很久。
“要不要见一面?”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一晚上。没有答案。
高铁过了嘉兴,快到杭州了。窗外的天更蓝了一些,田野里出现了连绵的茶园和竹林。沈薇把手机握在手里,手心有点汗。
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陆鸣的手机号。跳出来一个头像——一张风景照,是一座山,山顶有雪。昵称只有两个字:陆鸣。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建筑设计的草图,线条很细,很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杭州东站到了。
她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掏出手机,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
“陆鸣,我是沈薇。来杭州出差,有空的话见一面?”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着箱子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心跳得厉害。
第二章 十七年前
沈薇和陆鸣是高中同学。
那是浙南的一座小县城,四面环山,一条江从城中间穿过去。县中学在江边,操场不大,但有一排很大的香樟树,一到春天就开花,香味飘得满校园都是。
沈薇是高二转到陆鸣班上的。她从乡下初中考上来,成绩好,但不太说话。刚到新班级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周洁。周洁是个热心肠,第一天就跟她搭话,问这问那。沈薇不太会接话,嗯嗯啊啊地应着。
陆鸣坐在她们前面两排,靠窗的位置。沈薇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手。他喜欢在本子上画画,不是乱涂,是真的画——画窗外的树,画前面的同学,画讲台上的粉笔盒。他的手指很长,握着笔的时候骨节分明。画得很快,几笔就是一个轮廓。
沈薇有一次从他座位旁边走过,看见他正在画一只麻雀。那只麻雀停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歪着头,眼睛圆圆的。陆鸣画得很像,麻雀的神态都画出来了。
她站了两秒,陆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没看什么。”
她赶紧走了。脸有点烫。
后来她慢慢发现,陆鸣这个人,看着冷,其实不是。他跟男生们打球的时候也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给班里画黑板报,画得很好,班主任夸他,他也不吭声。有一次沈薇生病请假,第二天回学校,桌洞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只麻雀,歪着头,旁边写了一行字:“早点好起来。”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笔迹。
沈薇把那张纸条夹在了字典里。一直到高中毕业,那张纸条还在字典里。
高中三年,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没有表白,没有牵手,没有情书。只有一些小事。比如陆鸣给她讲过一道物理题,讲了三遍她才听懂,他没嫌烦。比如她给他带过一次早餐,因为她发现他经常不吃早饭,胃疼过好几次。比如高三那年冬天,下了晚自习,外面下大雪,他把自己的围巾递给她,说“你家远,你戴”。她没要,他就把围巾塞进她书包里,自己跑了。
这些事,她记了十七年。
高中毕业之后,她考上了上海的大学,陆鸣考上了杭州的大学。两个人隔了一百多公里。刚上大学那会儿,他们偶尔发短信。她问他杭州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西湖人太多”。她发一个笑脸,他回一个笑脸。
然后慢慢地,消息少了。从每天,到每周,到每月,到只有过年的时候发一条“新年快乐”。
再后来,连“新年快乐”也没有了。
沈薇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上海,进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策划。工作、加班、升职、跳槽、再升职。她在上海结了婚,老公叫陈昊,做IT的,比她大两岁。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叫小雨,今年七岁。
日子过得不算差。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孩子有了。但日子也过得没什么意思。陈昊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他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说的也都是孩子的事——小雨的作业写了吗,明天谁接,周末去不去兴趣班。
有时候沈薇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会想起那只麻雀。想起那个歪着头的小生灵,想起那双修长的手指,想起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她不知道陆鸣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秃顶,有没有发胖,会不会像陈昊一样,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
她想知道。又怕知道。
第三章 他的回复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沈薇正在出租车上,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陆鸣的回复。
“沈薇?真的假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真的。在杭州出差,明天下午开完会,晚上有空。”
“有。当然有。”
“你定地方。”
“你住哪个酒店?”
“城西,西溪那边。”
“行。我找个离你近的。明天下午给我发消息。”
“好。”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窗外。杭州的街道比上海窄一些,路两边种着桂花树,金桂开了,满街都是甜的。出租车师傅在听一个广播节目,主持人用杭州话讲新闻,她听不太懂,但觉得那种软糯的调子很舒服。
到了酒店,她办了入住。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她放下行李,洗了个脸,给陈昊发了条消息:“到了。”
陈昊回了一个“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打开衣柜,看着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件黑色的职业装,是明天开会穿的。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牛仔裤,一双平底鞋。还有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塞进行李箱的。
那条裙子很旧了,是大学时候买的。穿上去有点紧,但颜色还是好看的。她把裙子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但身材保持得还不错,头发也还是黑的。只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疲惫,或者不快乐。
她把裙子挂起来,去洗了个澡。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她打开微信,翻到和陆鸣的聊天记录。几条消息而已,来回不过十句话。但她看了好几遍。
她想起明天要见他,心跳又快了。
她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旧字典。字典很厚,封面磨得发白。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还在,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那只麻雀歪着头,圆眼睛像两颗黑豆。旁边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早点好起来。”
她把纸条放回字典里,把字典放回行李箱。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
第四章 西湖边的傍晚
第二天下午四点,会议结束了。
沈薇从会议室出来,站在酒店大堂里,给陆鸣发了消息:“开完了。你定好地方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定好了。断桥旁边,有一家很小的茶馆,叫‘半壶春’。你打车到北山街,我在路口等你。”
她回了个“好”,回房间换了衣服。她把职业装脱了,换上那件白色的衬衫,牛仔裤,平底鞋。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拿了出来。
算了。穿裙子太刻意了。
她把裙子塞回行李箱,洗了把脸,重新化了淡妆。然后她出门,打了辆车,往北山街去。
傍晚的杭州很舒服。太阳快落山了,天是金黄色的,西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出租车沿着湖边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到了北山街,她下了车。断桥边人很多,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桥头唱歌。她站在路口,四处看了看。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旧旧的运动鞋。他的头发比高中时候短了,剪得很利索,鬓角有几根白的。他瘦了,也老了,但那个轮廓还在。高高的额头,深眼窝,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他看见了她,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了几秒钟。
“沈薇。”
“陆鸣。”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然后他伸出手。
她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暖,跟记忆里一样。
“你一点没变。”他说。
“你变了。老了。”
他笑了:“你也老了。不过老得比我好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西湖的水在夕阳里闪着碎金似的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
“走吧。”他说,“茶馆就在前面。”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路很窄,一边是湖,一边是矮矮的围墙。围墙上爬着藤蔓,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他们走得很慢。她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左边。就像高中时候一样——那时候他们走在校道上,也是她右他左。
“你这些年怎么样?”他问。
“还行。在上海,做房地产策划。结婚了,有个女儿。”
“挺好。”
“你呢?”
“我也还行。在杭州,建筑设计院。也结婚了,有个儿子。”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老公对你好吗?”他问得很轻,像是不经意。
“挺好的。”
“那就好。”
又沉默。湖面上有几只游船,船上的灯亮起来了,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子很慢,很悠扬。
“陆鸣。”
“嗯。”
“你那条围巾,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哪条围巾?”
“高三那年,下大雪,你塞我书包里的那条。”
他沉默了几秒。
“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挡住了眼睛。她伸手拨了拨,发现手有点抖。
第五章 半壶春
半壶春是一家很小的茶馆,藏在北山街的一条岔巷里。门脸很窄,挂着一块木匾,字是隶书,写得古朴。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都是老式的方桌和条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印刷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留声机,放着评弹,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眼镜,看见陆鸣就打招呼。
“陆工,来了。”
“张哥,今天带个朋友。”
老板看了沈薇一眼,笑了笑:“坐里面吧,靠窗的位置安静。”
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窗子外面是一条小河,河对面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窗口挂着红灯笼。水面上有只猫趴在石阶上,懒洋洋地舔爪子。
陆鸣点了茶。龙井,一壶。又点了几个小点心:定胜糕、桂花藕、酥油饼。老板把茶端上来,茶汤是浅绿色的,透亮。沈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香,很淡,回甘很慢。
“你常来这儿?”她问。
“嗯。心烦的时候来坐坐。张哥是我大学师兄,这店开了十几年了。”
“你心烦什么?”
陆鸣放下茶杯,想了想。
“工作上的事。有时候项目做不下去,甲方改来改去,改到最后面目全非。我就想,我做这行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混口饭?还是为了做点东西出来?”
“做出来了?”
“做出来一些。不多。大部分都妥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沈薇很熟悉的东西——一种不甘,一种无奈,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棱角。
“你呢?”他问,“你做策划,是不是也经常妥协?”
“天天妥协。甲方要什么样的,我就写什么样的。有时候写完了,自己都不想看。”
“那你怎么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有房贷,有孩子,有日子要过。”
陆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跟十七年前一样。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像树的年轮。
“沈薇,你过得好吗?”
她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问。”
她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没有刚沏的时候那么香了。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陆鸣没再追问。他拿起一块定胜糕,咬了一口。糕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定胜”两个字。他嚼了两下,说:“这家店的定胜糕,是我在杭州吃过最好的。甜而不腻,糯而不粘。”
“你以前不爱吃甜的。”
“老了。口味变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只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太阳。河面上有几片落叶漂过去,打着旋。
“陆鸣。”
“嗯。”
“你刚才问我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好吗?”
他放下定胜糕,看着窗外。
“凑合。”
“怎么个凑合法?”
“该有的都有了。房子,车子,孩子。老婆是相亲认识的,人挺好,不吵架。日子过得没什么毛病,但也没什么劲。”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就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过到老,过到死?”
沈薇没说话。她想说“我也是”。但她没说。
第六章 往事如烟
茶喝到一半,老板送了一碟瓜子,说是新炒的,让他们尝尝。
沈薇剥了一颗瓜子,壳很脆,仁很香。她想起高中时候,陆鸣也爱嗑瓜子。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画画。有一次她把他的瓜子藏起来了,他找了一节课,最后发现在她书包里。她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只是笑了笑,说“你吃吧,我再去买”。
“你还记得周洁吗?”她问。
“记得。坐你旁边的那个。扎马尾,爱说话。”
“她去年离婚了。”
陆鸣剥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她老公出轨。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我看到了。她说她忍了三年,最后忍不了了。”
“孩子呢?”
“跟她。她一个人带。”
陆鸣把瓜子壳放在小碟子里。
“人到中年,什么都不容易。”
“嗯。”
“我们班其他同学呢?你还有联系吗?”
“有几个。偶尔在群里说说话。大部分都没联系了。有一次我在上海的一个商场碰见刘志强,他认出了我,我半天才认出他。他胖了好多,头发也没了。他说他在做保险,留了张名片给我,说‘有需要找我’。”
“你找了吗?”
“没有。我把名片夹在一本书里,后来那本书被小雨撕了。”
陆鸣笑了。
“小雨是你女儿?”
“嗯。七岁了。很皮。”
“像你?”
“像我。”
沈薇也笑了。她想起小雨上次把她的口红涂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她气得要命,但看着那个太阳,又笑了。
“你儿子呢?叫什么?”
“陆一。六岁。也皮。天天在家拆东西。我给他买的乐高,他从来不照着搭,全拆了,拼他自己想拼的东西。有一次他把我的图纸给撕了,我气得打了他一下,他哭了,我老婆跟我吵了一架。”
“你打孩子?”
“就一下。打完了就后悔了。”
“你变了。以前你不打人的。”
“以前我也不当爹。”
两个人又笑了。笑完了,又沉默了。
窗外天暗了。老板把灯笼点上了,红红的,照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晃。留声机换了一张唱片,是邓丽君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软软的,甜甜的,像从旧时光里飘过来的。
“沈薇。”
“嗯。”
“你还记得那张纸条吗?”
“哪张?”
“麻雀那张。”
她愣了一下。
“记得。”
“我画了一节课。画了十几张,才挑出一张满意的。”
“你画那只麻雀的时候,为什么歪着头?”
“因为它真的歪着头。我盯着它看了半节课。”
沈薇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茶已经凉了,倒影模糊,看不清五官。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字典里。字典还在。”
陆鸣看着她。
“你留着?”
“嗯。”
他没说话。留声机里邓丽君唱到“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沈薇的眼眶有点热。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第七章 晚饭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西湖边的灯亮起来,一路延伸到远处,像一条光的丝带。断桥上还有人,比白天少了些,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桥上放风筝,风筝的尾巴亮着彩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饿了吗?”陆鸣问。
“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你带路。”
陆鸣想了想:“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开了三十年了。片儿川做得特别好。”
“行。”
他们沿着北山街往西走。路过岳庙,庙门关了,只有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蹲着。路过曲院风荷,荷花早谢了,只剩残叶在水面上漂着。路过杨公堤,两边都是树,树影落在地上,密密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家面馆。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门口停了好多车。陆鸣说“就是这儿”,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老板看见陆鸣,喊了一声“陆工来了”,给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桌子很小,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墙上贴着菜单,是毛笔写的,字很好看。
“两碗片儿川。”陆鸣说。
“加蛋吗?”
“加。”
老板应了一声,去后厨了。沈薇看了看四周。旁边几桌都是本地人,说话用杭州话,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懂。有人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热腾腾的水汽在灯光里飘着,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你常来?”
“以前常来。现在少了。我老婆不太喜欢吃面。”
“你老婆做什么的?”
“小学老师。教语文。”
“那你们挺配的。一个建筑,一个语文。”
陆鸣笑了笑:“她教她的书,我画我的图。在家的时候,她备课,我看图纸,各干各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我们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面端上来了。碗很大,面是扁的,汤是浓的,上面铺着雪菜、笋片、瘦肉丝,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沈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雪菜咸中带鲜,笋片脆生生的。
“好吃。”
“没骗你吧。”
两个人埋头吃面。吃了几口,陆鸣抬起头,看着她。
“沈薇。”
“嗯。”
“你这次来杭州,为什么联系我?”
她嚼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是……想见见。”
“只是见见?”
她把面咽下去。面很烫,烫得她喉咙有点紧。
“陆鸣,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你说得对。”
吃完面,他们走出面馆。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桂花树簌簌响。沈薇裹紧了外套,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我送你回酒店。”陆鸣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门,让她先上。她坐进去,他也坐进来,坐在她旁边。出租车开了,沿着南山路往城西走。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滑,路灯的光从车窗里闪过去,一明一暗的。
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出租车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沈薇看着窗外。西湖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黑乎乎的树影和路灯。她感觉到陆鸣的手放在座位上,就在她手的旁边。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到了酒店门口,出租车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她弯下腰,看着车里的陆鸣。
“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你回去慢点。”
“好。”
她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走进酒店大堂,上了电梯,回到房间。她把包扔在床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杭州。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陆鸣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下午发的:“定好了。断桥旁边,有一家很小的茶馆,叫‘半壶春’。你打车到北山街,我在路口等你。”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她睡不着。她想起那只麻雀,想起那条围巾,想起那碗片儿川。她想起陆鸣说的“凑合”。她想起自己说的“挺好的”。
她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八章 半夜的消息
凌晨两点,沈薇醒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同桌是周洁。前面的陆鸣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香樟树。她站起来,走过去,想看他在画什么。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画上不是树,是一只麻雀。麻雀的眼睛很圆,很亮。陆鸣抬起头,看着她,说:“你过得好吗?”
她醒了。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点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有一条微信。陆鸣发的。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沈薇,你今天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凑合。其实我不想凑合。”
她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厉害。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为什么不改变?”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大概睡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月光在窗帘缝隙里挪动,很慢。她想了很多事。想陈昊。想小雨。想上海的家里那盏客厅的灯,每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灯下面看电视。想陆鸣说的“我不想凑合”。想自己说的“挺好的”。
她真的挺好的吗?
有房子,有车子,有孩子,有老公。老公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日子过得没什么毛病。但也没什么劲。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班,下班,接孩子,做晚饭,辅导作业,洗澡,睡觉。第二天再重复。周末带孩子去兴趣班,去公园,去商场。偶尔跟陈昊看场电影,看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
她想起有一次,她在厨房做饭,陈昊在客厅看手机。她喊他帮忙剥个蒜,他“嗯”了一声,没动。她又喊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蒜,剥了两瓣,又回去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里,看着那两瓣剥好的蒜,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就是累了。
现在她躺在杭州的酒店里,陆鸣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她觉得很乱。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一个结了婚的人,有孩子,有家庭。她不该在半夜两点跟一个十几年没见的男同学发消息。不该在来杭州之前就存了他的号码。不该在见他之前犹豫穿哪条裙子。
但她还是做了。
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陆鸣,明天我要回去了。下午的会开完就走。”
发出去。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梦里她又回到了教室。陆鸣还在画画。她走过去,想看。他画完了,把纸递给她。纸上不是麻雀,是一张地图,一条路,通向一座山。山顶上有雪。
第九章 早晨
第二天早上,沈薇六点就醒了。
她洗了脸,化了妆,换了职业装。今天上午是最后一场会,她要汇报方案。她把PPT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下楼吃早饭。酒店的自助早餐很丰盛,她拿了一碗粥,一个鸡蛋,一杯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手机放在桌上。陆鸣的回复来了。是早上五点多发的。
“我知道。你几点的车?”
“下午四点。”
“我去送你。”
她看着这几个字,犹豫了。让他送,意味着还要再见一面。不见,也许更好。但她打了两个字:“好吧。”
她把手机放下,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上楼拿了电脑,去会议室。
会议开得很顺利。她的方案通过了,甲方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同事们都很高兴,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她说不了,她要赶高铁回上海。
下午三点,她从酒店退了房,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陆鸣的车已经到了。是一辆灰色的SUV,不新,车身上有几道划痕。他把后备箱打开,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去。
“走吧。”他说。
她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仪表盘上放着一个小玩偶,是一只黄色的鸭子。车里的味道很淡,有一点柠檬的清香。
“你车挺干净的。”
“我老婆爱干净。她隔几天就擦一次。”
“嗯。”
他发动了车子,往杭州东站开。路上车不多,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主持人用杭州话讲路况。他调低了音量。
“昨天没睡好?”他问。
“还行。你呢?”
“也没睡好。”
沉默。
“沈薇,昨天晚上那条消息,我收到了。”
“嗯。”
“你问我为什么不改变。我想了一夜。我想说,我不知道怎么改变。我试过。我跟我老婆谈过,她说我矫情。她说日子过得好好的,你瞎折腾什么。我就不说了。”
沈薇看着窗外。杭州的街道在往后退,桂花树在往后退,西湖在往后退。
“我跟我老公,也谈过。他说他累。他说他每天加班到半夜,就是为了这个家。他说我要是觉得不好,就自己找点事做。我就不说了。”
陆鸣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沈薇。”
“嗯。”
“咱们是不是都太懦弱了?”
她没说话。车子上了高架,速度提起来了。两边的楼一栋一栋往后滑,天很蓝,云很高。
“也许吧。”她说。
杭州东站到了。他把车停在出发层,下了车,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到了。”
“嗯。”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站,有人出站。广播里在报车次,声音很大,把他们的沉默盖住了。
“陆鸣。”
“嗯。”
“那碗片儿川,很好吃。”
他笑了笑。
“下次来杭州,我再带你去吃。”
“好。”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车站。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他还站在那儿,灰蓝色的夹克,白T恤,深色长裤,旧运动鞋。他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人潮里。
第十章 回程
高铁上,沈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风景从杭州的桂花树变成嘉兴的稻田,又从嘉兴的稻田变成上海的高楼。天慢慢暗下来,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絮。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陆鸣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上车了。”
他回了一个“一路平安”。
她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北山街的路口,他站在梧桐树下面等她的样子。想起茶馆里那壶龙井,定胜糕上的“定胜”两个字。想起面馆里那碗热腾腾的片儿川。想起出租车里他放在座位上的手,离她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想起他说“我不想凑合”。想起他说“咱们是不是都太懦弱了”。
她不知道。
高铁到上海虹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拖着行李箱出了站,排队打车。等了二十分钟,上了一辆车。师傅问去哪儿,她说了小区名字。
车子在高架上开,上海的灯火在两边铺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光的海。她看着那些灯,想起杭州的灯。杭州的灯是暖的,上海的灯是冷的。
到家的时候,小雨已经睡了。陈昊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小雨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的?不错。”
她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卧室。然后她去小雨的房间看了一眼。女儿睡得很香,抱着那只旧旧的泰迪熊,嘴角有口水印。她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陈昊还在看手机。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陈昊。”
“嗯?”
“你明天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陈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明天可能要加班。”
“那就后天。”
“后天也……”
“陈昊。”她打断他,“就一顿饭。你几点回来都行。我等。”
陈昊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好。我早点回来。”
沈薇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嘉宾也在笑。她也笑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陆鸣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路平安”。她没有再发。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陆鸣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陈昊进来了,在她旁边躺下。他伸手关了灯。
“沈薇。”
“嗯。”
“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就是累了。”
“那早点睡。”
“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她想起那只麻雀,歪着头,眼睛圆圆的。她想起那条围巾,在雪夜里被塞进书包。她想起他说“早点好起来”。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今天她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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