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8了,老伴43,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每天早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我睁开眼,手就自己伸出去,把阿玲往怀里搂。她迷迷糊糊翻个身,脸贴在我胸口,嘴里嗯一声,又睡实了。我闻着她头发里那股淡淡的油烟味,心里头一下子就踏实了。这个习惯,从我们领证到现在,一天没断过。有人觉得肉麻,可到了我这个岁数,屋里有个热乎人,比什么都强。
我叫老周,退休前在钢铁厂干了四十年。前头的老伴走了十年,两个孩子在省城安了家,大的在银行,小的当老师,都是忙人,过年能回来住两天就算稀罕。我一个人住在老厂家属院,两室一厅,白天拖地,晚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都听不进去。楼下是个棋摊,我天天去下,下到天黑也没人喊我回家。那种冷清,没经历过的人不懂。
认识阿玲,是七年前秋天。她在超市收银,带着个八岁闺女,租在我们单元二楼。她离了婚,前头那个男人好赌,喝了酒就打人,离了还时不时来闹。一个外地女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那天我扛着一袋米上三楼,到了拐角脚一滑,米袋子骨碌碌滚下去,我也坐在台阶上,脚腕子火辣辣地疼。阿玲正好下班回来,看见我就跑上来,啥也没说,先蹲下帮我揉脚腕,又下楼把米袋子一阶一阶挪上来。她累得满头汗,我说谢谢,她笑笑:周叔,以后买米喊我一声,我有劲。
打那以后,两家就熟络了。小敏放学早,阿玲没下班,我反正闲着,就去学校门口接。小敏从开始喊周爷爷,到后来喊周爷爷抱抱,跟我亲得不行。阿玲过意不去,三天两头给我送饭,包饺子,炖排骨,自家做了啥都端一份上来。我要是咳嗽一声,她比谁都着急。说实话,那时候我没敢往别处想,我就觉得这是缘分。
可外头的闲话比风还快。楼下的赵婶,棋摊上的老李,见了我就挤眉弄眼:老周,那娘们儿对你这么热乎,别是图你啥吧?我嘴上骂他们放屁,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儿子也听到了风声,打电话来劈头就问:爸,你找个比你小二十多岁的,还拖油瓶,你到底图啥?儿媳妇在旁边阴阳怪气:爸,小心人家惦记你的房子。我气得把电话摔了,可放下电话,我又觉得他们说得不是没道理。我一个糟老头子,退休金四千多,往后日子越来越少,阿玲才四十出头,她跟着我,图啥呢?我越想越虚。
我开始躲她。她送饺子,我假装睡觉不开门;她喊我去她家吃饭,我说不舒服;小敏在门口喊周爷爷,我隔着门说以后不能接你了,你自己回吧。孩子在外头哭,我坐在屋里,烟抽了几根,心里跟刀剜一样。
第四天晚上,阿玲把我堵在楼道里。她穿着超市那件蓝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睛红红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周叔,你是个好人,我不怕人家笑话。你要是真心觉得我配不上你,咱就算了。可你要是也有一点想我,就别再躲了。我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是头一回跟人开口。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一个大老爷们,站在楼道里,眼泪也止不住。我说:我是怕委屈了你。她没说话,走过来,轻轻抱住我。她身上有熟食区那种咸香的味道,头发凉凉的,可那一抱,我到现在都记得,比任何暖水袋都暖和。
我们领证没办酒,儿女都没来。儿子说丢不起人,女儿红着眼回来,叫了声周嫂,算是认了。我把老房子卖了,添了点钱,在丽景小区换了套两居,房本上写了我和阿玲两个人的名字。阿玲拿着房本,看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掉。她说:老周,你可真傻。我说:我不傻,我活了这些年,就这一件事,办得最明白。
婚后日子才叫个真。我退休工资四千多,她超市两千多,小敏上三年级,吃穿用度全得从牙缝里抠。我心疼她,偷偷找了一份看地下车库的夜班,一晚八十,干了不到半个月就被她抓住了。那天她上早班,五点出门,看见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没吱声。晚上回来,她把我堵在屋里,眼泪跟自来水似的:老周,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咋过?我说就想多挣点钱。她抹了把眼泪:钱少就省着花,人没了,钱有什么用?你要是真疼我,就好好活着。后来我再没敢去,她倒是自己接了一堆串珠子的手工活,天天晚上坐在灯下穿。我陪她坐着,帮她剪线头,两个人能坐到半夜。那时候穷,可满屋子都是暖的。
阿玲那个前夫,也来闹过一回。他不知从哪儿听说阿玲嫁了个老保安,觉得她有钱,喝了几两猫尿,跑到楼下扯着嗓子喊,让阿玲拿五千块还赌债。阿玲吓得脸煞白,抱着小敏缩在沙发上。我从抽屉里拿了五百块钱,塞进口袋就要下楼。阿玲拉住我:你别下去,他会打你。我说:我是你男人,我不下去谁下去?到了楼下,前夫指着我的鼻子骂:老东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六十多的人了,还娶人家小媳妇。我没理他,站在楼道口说:我不管你是谁,阿玲现在是我媳妇,我们领了证了。你欠的赌债,你自己还。你要是再敢来闹,我就报警,让警察跟你说。前夫上来就推我,我一个趔趄差点倒下去。这时候阿玲冲出来,挡在我前面,指着前夫喊:你敢动老周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命!前夫愣住了。他大概从没见过阿玲这么横。物业的人听见动静也围过来,前夫嘴里骂骂咧咧,可到底没敢再动手,走了。那天晚上,阿玲抱着我哭了半天,说从来没人这么护过她。我拍着她的背:以后有了,天天有。
小敏上初中以后,有一天放学回来,眼睛肿的,问她也不说。后来阿玲去学校开家长会,才知道班里几个混小子笑话她是拖油瓶,说她妈给老头当保姆。阿玲气得要找老师,我劝住了。那天晚上,我把小敏叫到跟前,跟她说:小敏,你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就是我闺女。我不叫你改名,也不叫你改姓,但你心里要清楚,我拿你当亲闺女待。小敏哇一声就哭了,抱着我喊了一声爸。那是她第一次喊我爸,喊得我鼻子发酸。阿玲在厨房洗碗,听见了,手一滑,碗摔碎了。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穷点我也乐意。可老天爷偏要捉弄人。那年冬天,我坐在楼下棋摊正为一马跟老李争得面红耳赤,突然胸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从马扎上栽了下去。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嘴里插着管子,胸口火辣辣的。阿玲趴在我床边,头发乱成一把草,脸上没有血色,眼窝深得吓人。后来才知道,我急性心肌梗塞,救护车上就没气儿了,到医院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命捞回来。阿玲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手抖得写不成字,最后按了个手印。她在抢救室外面站了四个钟头,谁劝都不坐下。
两个孩子在省城接到病危通知,连夜赶回来。儿子进病房时,我正吊着水,阿玲拿着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儿子没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后来他跟我说,他去水房接水,看见阿玲蹲在那儿,一边洗毛巾一边抹眼泪,洗完了,拿袖子擦擦脸,又笑着进病房。他说:爸,我在医院走廊想了很久,这个阿姨,行。他回到病房,当着我的面,对阿玲叫了一声阿姨,说:阿姨,以前是我不懂事,我爸的病,辛苦你了。阿玲愣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边摆手一边说应该的。
女儿也转了态度。出院那天,她往小敏书包里塞了一个红包,让给妹妹买点补品。小敏不要,两个人在电梯口让了半天。女儿最后摸了摸小敏的头,说:别叫姐姐了,叫阿姨吧。小敏仰脸看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乖乖叫了一声阿姨。女儿应了声,眼圈红了。阿玲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家后我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阿玲把家里所有烟都扔了,每天早中晚三顿药,一顿不落,量血压比医生还准时。我不爱吃青菜,她就换着花样做,饺子馅里也要塞一把菠菜。小敏住校,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学校小卖部的牛奶,说是她省下的,我知道是阿玲给她的钱。
如今我六十八了,阿玲四十三。小敏高三,学习紧,一个月回来一次。阿玲还在超市上班,每天骑电动车来回。我身体养得还行,每天下午走三站路去超市门口接她。超市门口有棵大槐树,我就靠着树等她。她五点半下班,推门出来一看见我,就笑,小跑过来。我张开胳膊,她往我怀里一扎,也不管边上有人没人。那几个收银的小姑娘躲在玻璃门里笑,阿玲脸皮薄,嘴上说“别抱了别抱了”,可手却搂着我的腰,半天不撒开。
昨天傍晚,我们老两口在阳台上晒太阳。阿玲忽然说:老周,我比你小二十五岁,按理说我得伺候你到老。你可把身体养好,别让我四十几岁就守寡。我瞪她一眼:好好的,说啥丧气话。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反正你记住了,你要是敢走在我头里,我后半辈子天天骂你。我抬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放心,阎王爷来勾魂,我说我还要抱我老婆,他就不忍心了。
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每天都抱抱。这抱抱里,有以前吃过的苦,有往后要享的福,有她为我掉的眼泪,也有我为她豁出去的那一次。什么两性关系?不就是两个人,黑天白天地守着,你冷了我给你焐着,你怕了我给你挡着。六十八跟四十三,差着二十五岁,可抱着抱着,那点差距就抱没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得天天这么抱她。这日子,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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