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年五十九,差一岁到六十,单位搞了个内退,我就退了。
退了以后在家闲了半年,每天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棋。下着下着觉得没意思,大伙儿嘴里聊的全是儿女,谁家儿子在北京,谁家闺女在上海,谁家孩子给买了什么,谁家孩子一年没回来。我儿子在广州,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打个电话。我嘴里不说,心里有口气。有一天晚上喝了点酒,我跟老伴说,去广州住一阵。
老伴不乐意。她晕车,坐不了长途。我说我自己去。她说你去干嘛,给儿子添乱。我说我住酒店,就看看。她没再拦。
我买了张高铁票,石家庄到广州,七个钟头。下了车是下午四点,一股潮气扑面而来,跟河北完全两个世界。儿子来接的我,开一辆白色丰田,车上还坐着一个人,他媳妇,广东本地人。我头一回见。
之前他们结婚的时候,我没去。儿子打电话说在广州办酒,我说太远,让你妈去,你妈不去,那就都不去了。那通电话之后,我们爷俩有大半年没联系。后来过年他打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我也顺着台阶下了。但儿媳妇,我真是头回见。
她叫阿敏,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见了我叫了声“爸”,声音不大。我应了一声。车上没人说话,空调开得很大,我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儿子把我送到酒店,帮我办了入住,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说行。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片密密麻麻的楼,有点后悔来。
晚上吃饭的地方在珠江新城,一个商场里,人很多。阿敏点的菜,一桌子,白切鸡、烧鹅、清蒸鱼、一锅汤。我吃了一口鸡,骨头里还带红。我放下筷子,没说什么。阿敏看出来了,说爸,广东的白切鸡就是这样的,骨头带血才嫩。我说哦,又夹了一块。
儿子在旁边倒茶,先倒我的,再倒阿敏的,最后倒自己的。这个动作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吃完回去的路上,儿子问我要不要搬过去跟他们住。我说酒店挺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待几天再说。
后来那三十天,我基本上每天一个人。
早上六点多就醒了,出门找吃的。小区楼下有条街,全是小店。肠粉、生滚粥、云吞面、牛腩粉。我头一回吃肠粉,不知道那层皮是米浆蒸的,还以为是凉皮,觉得味儿不对。吃了三天才吃顺。
那条街上有个茶楼,每天早上挤满了老头老太太。我进去过一次,一个大厅几十张桌子,人声嘈杂,推车在过道里穿来穿去。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普洱,两笼点心。旁边桌坐了几个本地阿婆,叽里呱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笑得很大声。她们看我一个人,也没人过来搭话。我坐了一个钟头,结账走了。
后来我天天去。去了大概一个礼拜,有个阿婆冲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再后来,她主动给我倒了杯茶。我说谢谢。她说你是北方来的吧。我说河北。她说哦,来广州看孩子。我说嗯。她说你孩子孝顺。我没接话,笑了一下。
那个阿婆七十多了,姓陈,住附近。她跟我说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香港。都不在身边。她老伴走了六年了,她一个人住。我问她孤独不孤独。她说习惯了,广州人讲实际,孩子有孩子的生活,老人有老人的生活,互相不绑。我说那老了动不了怎么办。她说请个钟点工,再不行去养老院,广州大把养老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抱怨,也没什么伤感。喝完茶,她站起来,说要去买菜了,明天见。
那段时间我慢慢发现一件事。
广州的老人,跟河北的老人不一样。河北的老人聚在一起,聊的是儿女。谁家孩子升了官,谁家孩子买了房,谁家孩子不回来,谁家儿媳妇不好。聊着聊着就聊出气来了。广州的老人也聊儿女,但聊得少。他们聊今天买了什么菜,哪家茶楼的凤爪好吃,哪家医院哪个医生好。他们好像更关心自己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儿子周末带我去了趟越秀公园。公园里全是老头老太太,下棋的、唱粤曲的、跳交谊舞的、打太极的。有个老头在湖边写地书,一笔一划,水干了字就没了,他也不在意,继续写。我站那看了半天。在河北我下棋的时候,旁边总有人指指点点,有时候还吵起来。这老头写地书,旁边也有人看,但没人出声。
还有一件事。
阿敏每天下班回来,顺路去菜市场。她买菜很仔细,挑虾要一个一个看,买鱼要翻鳃,青菜要掐一下根。儿子说她下班都六点多了,还天天做饭,不嫌麻烦。阿敏说外面吃贵,也不一定干净。她做饭确实好吃,那个汤煲得尤其好。我喝了几天,胃里舒服了不少。
后来有一天,阿敏做了个苦瓜排骨汤。我喝了一口,觉得苦,但还是喝了。阿敏说,爸,你要是喝不惯我明天换别的。我说不用,挺好。她说你儿子刚开始也喝不惯,现在天天要喝。我说他以前在家连苦瓜都不吃。阿敏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我儿子以前在家是什么样,我知道。衣服不叠,碗不洗,吃完饭把碗往水池一扔就走。现在我看他吃完饭,主动收桌子,洗碗,拖地。阿敏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他也不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们俩出去散步,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我翻开看。是他们结婚时候的照片。阿敏穿红裙子,儿子穿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翻到后面,有他们去旅游的照片,去桂林、去厦门、去泰国。再翻,有一张儿子在厨房做饭的照片,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镜头笑。那张照片是阿敏拍的。
我把相册合上了。
那三十天里,我没跟儿子吵过架。
临走前几天,儿子下班早,说带我去吃大排档。就我们爷俩。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儿子喝了半瓶,脸有点红,说爸,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住着。我说我住不惯。他说你是不想住还是住不惯。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跟我妈对我有意见。当初我来广州,你们不同意,我非要来。后来结婚,你们也没来。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我说我没不舒服,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他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有事。
我说那你说说,你心里有没有事。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有。我说什么事。他说我有时候也想回去,但回去了能干嘛,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阿敏也适应不了河北。我说那就不回。
他说,你跟我妈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跟你妈自己有退休金,不用你管。
他闷头喝酒。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座天桥,桥底下躺着一个流浪汉,裹着被子,旁边放着个碗。我看了他一眼,儿子也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回到河北那天,老伴来车站接我。
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儿子瘦了没有。我说没瘦,还胖了点。她说阿敏人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行。
晚上躺在床上,老伴又问,你去了一个月,到底看了个啥。
我想了想,说广州人过日子跟我们不一样。她说怎么不一样。我说他们不管那么多闲事,各过各的。她说那不就是人情淡薄。我说不是淡薄,是明白。她说你说明白什么。我说说明白日子是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也不是给儿女过的。
老伴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我躺在那儿,想起在广州最后那天,阿敏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有腊肠、有陈皮、有两盒点心。她说爸,下次来多住一阵。我说好。儿子送我去高铁站,进站的时候他说,到了给我发个微信。我说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
我想起刚到广州那天,车上阿敏叫的那声“爸”,声音不大,但也不生分。我想起陈阿婆在茶楼说的那句话,孩子有孩子的生活,老人有老人的生活,互相不绑。我想起那个在公园写地书的老头,水干了字就没了,他还接着写。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越来越多人羡慕广东人。
不是羡慕他们有钱,也不是羡慕他们吃得讲究。是羡慕他们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知道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知道人情归人情,界限归界限。知道今天喝什么茶比什么都重要。
但我明白归明白。
你要问我能不能做到,我做不到。我活了快六十年,在河北那片地上长起来的,骨子里装的全是那套东西。儿子的面子,亲戚的眼光,邻居的嘴,儿女的孝,这些东西我甩不掉。我能想通,但我做不到。这大概就是命。
阿敏那种活法,我羡慕,但我学不来。就像我羡慕广东人冬天不用穿棉袄,但我还是得回河北挨冻。
人这辈子,想明白一件事,跟做到一件事,中间隔着的,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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