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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初恋问我工资,我月入4万谎称4千,晚上竟收到初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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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初恋问我工资,我月入4万谎称4千,晚上竟收到初恋消息

楔子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KTV包间里不知谁起的头,话筒在几双手里转了一圈。陈默接过来时,余光扫过角落——苏晚正低头搅着柠檬水,和八年前分手那天一样安静。

“四千。”

他说完,周浩笑骂他装穷。没人注意苏晚的吸管停了一拍。

散场后陈默在走廊尽头听见她接电话,只飘来“康复证明”四个字。代驾把车开上高架,他手机亮了。陌生号码:“我是苏晚。三年前走,是因为查出心脏病。明天,能见一面吗?”

第一章 十年聚会

周浩定的这家KTV是大学城附近的老店,毕业十年了,招牌都没换。陈默推开包间门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坐了一圈人,烟味和果盘甜腻的香气混在一起,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陈默!这边!”

周浩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白色衬衫皱得像揉过的草稿纸。他还是那副样子,嗓门大,笑得毫无保留。陈默被他拽着胳膊按到沙发中间,周围几张脸凑过来敬酒,有人拍他肩膀说“技术主管了不得”,有人递话筒要他唱《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陈默唱了两句就放下话筒,笑着摆手说嗓子不行。他环顾一圈,包间里二十几个人,有些脸熟叫不出名字,有些压根认不出。组织者是班长,在群里吆喝了两个月,说毕业十年怎么也得聚一次。陈默犹豫过,最后周浩一句“苏晚也来”让他点了头。

他看向角落。

苏晚坐在点歌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比大学时长了不少,松松搭在肩上。她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正听旁边的女同学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灯光从她侧脸滑过去,陈默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裹着他的旧外套在图书馆门口等他,鼻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说他来得太慢。

“你看什么呢?”周浩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

“没什么。”

周浩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他起身去抢话筒,非要唱《朋友》,唱到一半跑调跑到没边,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陈默也跟着笑,余光扫过苏晚——她也在笑,拿纸巾按了按眼角,不知道是笑出了泪还是别的。

气氛起来之后,话题从当年的糗事变成了现在的生活。谁买房了,谁升职了,谁生了二胎。周浩最活跃,举着话筒挨个问收入,闹得有人往他嘴里塞西瓜。问了一圈,他挤回陈默身边,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到你了,陈主管。”

“什么主管。”

“少来,你们公司那项目我听说融了不少钱。”周浩声音不小,几个人都看过来。

陈默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注意到苏晚也抬了头,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目光很平静。

“没网上吹得那么夸张。”陈默说,“月薪四千。”

包间里静了一瞬,周浩先笑出声:“四千?你杭州租个单间都不够,骗鬼呢。”

“真四千。”陈默端起杯子跟周浩碰了一下,“底薪就这么多。”

周浩笑得直摇头,转头跟别人说“陈默默认了是妻管严”,话题也就稀里糊涂岔开了。没人再追问,毕竟混得好坏这种事,刨根问底没意思。陈默松了口气,酒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再抬头时,苏晚已经低下头接着搅那杯柠檬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陈默认得她那个动作。大学时她每次紧张或者想事情,右手拇指就会来回蹭杯壁。以前他问她为什么,她总说“习惯”,后来他学会的,是直接握住她的手。

陈默移开视线,端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后半场苏晚被林薇拉去点歌,两个人合唱了一首老歌。她声音不大,唱得很稳。陈默坐在阴影里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滚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整个人明显喝高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胳膊往陈默脖子上一勾,冲着满屋子人喊:“我跟你们说,陈默和苏晚,咱班当年最看好的一对!真的,谁不羡慕啊……”

陈默想把他推开,周浩却越搂越紧,嘴里还在嘟囔:“结果毕业说分就分,我们都不敢问,晨哥那段时间跟丢了魂似的……”

包间安静了。

苏晚放下话筒,往这边看了一眼。

陈默把周浩按回沙发,对大家笑了笑:“喝多了,别听他胡说。”他拿了瓶水拧开塞到周浩手里,转头对众人道,“我去个洗手间。”

他出了包间,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冷风吹得人清醒了些。陈默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包间门又开了一次,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他没回头。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众人三三两两在KTV门口等车。周浩被老婆开车接走,临上车还不忘冲陈默喊:“下次单独喝!”陈默挥挥手,掏出手机叫代驾。

他站在路边,初夏的风裹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吹过来。身后有几个人还在聊天,苏晚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他只听到半句“康复证明已经拿到了”,后面就被车流声盖过去。

陈默愣了一下。

“康复证明”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他想细听,苏晚已经挂了电话,转身和旁边的同学道别,往路边走去。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前似乎顿了一下。

陈默张了张嘴,代驾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他低头接起,再抬头时,那辆出租车已经拐过街角。

“先生,您的车到了。”

代驾师傅是个年轻人,礼貌地拉开后车门。陈默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了眼。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反复想那个瞬间——苏晚拉车门前顿的那一下。她是不是想说什么?她看到自己在看她吗?八年了,她号码没换?还是换了?他刚才应该上去说句话的,哪怕只是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可他什么都没说。

跟八年前一样,什么都没说。

代驾把车停进小区地库,陈默付了钱,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闪了一下才亮起来,他换了鞋,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餐椅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微信有新消息提示,是周浩发来的语音,他懒得点开。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喝了两口。杭州的夜景从二十二层看下去挺好看的,但他很少站这儿看。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想别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走回餐桌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素描画,铅笔线条勾勒的猫咪蜷在窗台上。他指尖一颤——这个头像他见过,大学时苏晚的速写本第一页就画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猫。

申请备注写着一行字:我是苏晚。

他通过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对话框跳出来,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陈默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杯子还握在手里,水面微微晃。

一分钟。两分钟。

消息弹出来。

“陈默,今天看到你挺好的。有件事,本来想在聚会上说,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三年前我离开杭州,是因为体检查出了遗传性心脏病,不想拖累你。现在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正常生活。明天,能见一面吗?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屏幕下端附了一张图片,加载圈转了半秒,一份英文医疗证明一点一点展开。陈默的目光定在右下角的日期上——三年前,四月。就是苏晚提分手的那一周。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手机屏幕还没暗,苏晚的头像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陈默放下杯子,打字:“明天几点,哪里?”

发送完他又补了一句:“你定,我去找你。”

几秒后,苏晚回了定位。西湖边的咖啡馆,上午十点。

陈默看着那个定位,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去断桥看荷花。那天也很热,苏晚买了两个莲蓬,掰开分给他吃,说莲子心太苦了。

他坐在沙发上,后脑勺枕着靠垫,盯着天花板。窗外高架上还有车在跑,车灯拖成一条条光带。他翻了翻苏晚的朋友圈,最近一张是半个月前发的,一幅画,空荡荡的站台上一排路灯,最后一盏下有个人影,背对着画面。

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陈默退出来,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呼了口气。明天十点,西湖边。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他起身去拧紧,经过餐桌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了,但那个猫头像他好像还看得见。

八年前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别找她,说她需要时间。他把那封信看了一百遍,直到纸的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后来他搬了三次家,信不知道丢在哪个箱子里了。

但那只猫,他还记得。

陈默重新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明天记得问她,康复证明上的医生怎么联系。

想了想,又删掉。

他应该先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第二章 深夜消息

陈默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在电梯里靠着轿厢,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KTV包间里的烟味和酒气还沾在衬衫上,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了下眉。

进门换鞋,开灯,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上周没看完的技术文档,旁边搁着一盒没拆封的西洋参含片,母亲上个月寄来的,说让他补补身体。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点开微信。

聚会的群聊还在闪,周浩发了几张合影,有人回了一句“苏晚还是那么好看”,后面跟了几个起哄的表情。陈默没往上翻,直接退出来,群里多少人说了什么,他不想看。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苏晚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她和大学时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下面的轮廓稍微深了一点,笑起来还是先抿一下嘴唇。

八年前她也是那样笑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学校东门外的小面馆,她点了一碗片儿川,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陈默,我们分手吧。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什么都没问,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面坨了,他一口一口咽下去,汤都没喝,站起来说好。苏晚眼圈红着,转身走了,他没追。那时候他刚毕业,在滨江租了个小单间,月薪三千五,父亲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家里欠着钱,他连一句“我能照顾你”都不敢说。

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陈默偏过头看屏幕,微信顶部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和十年前她用的那只猫是同一个花色,只是姿势不一样。备注写了一行字:我是苏晚,从群里加的。

他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拇指按下去,通过了。

对话框跳出来,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陈默发现自己的背挺直了,水瓶子握在手心,塑料被捏得咔咔响。

消息弹出来,很长的几段,塞满了整个屏幕。

“陈默,今天在聚会上没怎么和你单独说话。其实我来之前想了很多,但看到你之后,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

“三年前我离开杭州,不是因为你不好。体检的时候查出来我有遗传性心脏病,我母亲就是这个病走的,你知道。医生说我的情况比她当年发现得早,但需要做手术,术后要长期服药复查。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跟你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我不想你为了我,把刚起步的生活全搭进来。”

“我去国外做了手术,是我表哥帮忙联系的医院。术后恢复了一年多,去年复查,医生说我状态稳定,心脏功能基本正常,可以正常生活。只是不能受太大刺激,不能太劳累。”

“我本来打算一直不说。但今天在包间里看到你,你把手表摘了,说你月薪四千。陈默,你以前撒谎就会把手表摘下来,说怕看时间。其实你是不敢看别人眼睛。”

“我把康复报告截图发给你。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也不是要你负责。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三年前的我是个胆小鬼,我不该替你决定。”

“你还在意这件事吗?”

文字下面附了一张图片。陈默点开,英文的医疗报告,抬头是一家国外的医院,日期是三年前。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住:术后恢复良好,心功能正常,定期随访。右下角是医生的签名,日期最近更新过,三个月前。

陈默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搓了把脸。卫生间的灯没关,白光照在走廊地板上,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面馆的下午,苏晚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不,算算时间,三年前才发现。那八年前分手,是因为别的。她父亲当时住院,家里需要钱,她怕拖累他,找个借口说性格不合。

这些事他花了两年才想明白。想明白了,也就没再去问。再后来听林薇说苏晚去了外地,电话也换了,他试着在同学群里翻过她的消息,有人提过一句,说苏晚身体不太好,具体什么没人知道。他没法问,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问。

陈默重新拿起手机,打字:“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药还在吃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短了,又补了一段:“三年前的事你不用道歉。那时候我也没有能力帮你什么。报告我看了,只要你身体没事就好。明天见面聊。”

苏晚很快回了:“嗯,明天见。你早点休息。”

陈默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纱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楼下马路上还有零星的车过去,远处写字楼亮着几盏灯,加班的格子间雪白一片。

他忽然想抽烟,但家里没有。自从三年前体检查出肺结节,他把烟戒了。此刻嘴里发干,他回屋又喝了半瓶水,然后在沙发上躺下来,枕头是随手抓的靠垫,硌得后脑勺不舒服。

陈默闭着眼,脑子里来回滚着那份报告上的日期和那几句话。三年前,四月。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刚跳槽到现在的公司,试用期还没过,每天加班到凌晨,有次胃出血进了急诊,一个人在医院挂水。如果那时候苏晚告诉他实情,他会怎么办?大概会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再跟同事借一圈,然后请长假去陪她。工作可能保不住,但工作可以再找。她怕的就是这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苏晚说他撒谎会摘手表,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但她在意,一直记着。

两点多的时候陈默起来上了个厕所,顺手看了一眼手机。苏晚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点,点开是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五分钟前:“睡不着的话,不用回。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只猫还活着,十三岁了。明天给你看照片。”

陈默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十三岁,那只猫是他们在学校后门捡的,当时只有巴掌大,苏晚用围巾裹着抱回宿舍,被宿管阿姨骂了一顿。后来猫归她养,取名叫“汤圆”。毕业时她带着猫搬了两次家,他以为猫早没了。

他打字:“汤圆还认得我吗?”

发完才发现已经两点二十。苏晚居然回了,秒回:“它记得所有给它喂过火腿肠的人。”

陈默笑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他眯着眼,手指停在键盘上。想说你别熬夜,对身体不好,又觉得这话有点像医生。删了重打:“那明天我带点火腿肠。”

“好。睡吧。”

“嗯,你也是。”

陈默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终于躺到了床上。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来,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苏晚发来的那份报告。三年前她在国外做手术的时候,一个人在病房里大概也看过这样的光。

他决定明天不做任何预设。不去想八年前的分手,不去想三年前的隐瞒,也不去想接下来怎么办。只做一件事,见到她,问她一句,汤圆真的还认人吗。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陈默醒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苏晚的头像安安静静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点二十三分。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很稳,没有再快。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亮起来,楼下早点摊支起了炉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传上来。

陈默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手表戴上了。

第三章 画稿风波

陈默到西湖边那家咖啡馆的时候,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挑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坐下来才发现自己选了个好角度,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断桥的一小段,游客不多,湖面上有晨练的划艇队划过。

他给苏晚发了定位,对面秒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只胖猫竖大拇指的图。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他其实很少喝美式,平时上班都是拿铁,但刚才点单的时候脑子里莫名闪过苏晚大学时说过的一句话,“喝美式的人比较酷”。这都八年了,她八成早忘了。

二十分钟过去,苏晚没到。陈默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又过了十分钟,他开始想她会不会临时有事。正犹豫要不要问一句,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苏晚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匆匆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她坐到对面,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早上接了个电话,跟对方吵了一架,出门就晚了。”

陈默把菜单推过去,“先点东西。”

“不用,我不喝了。”苏晚摆摆手,手指按在文件袋上,指节微微泛白,“陈默,我遇到点麻烦。昨天半夜本来想跟你说,又觉得大半夜的讲这种事太晦气。”

陈默放下咖啡杯,“你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和一本薄薄的合同。她把东西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打印的网页截图。陈默凑过去看,是一家文创品牌的线上店铺页面,在售的系列商品有帆布包、手机壳、笔记本,每一款上面都印着插画,风格很眼熟。

“这是我去年给一家文创公司画的‘四季西湖’系列。”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桌听到,“当时签的是委托创作合同,约定作品用于他们的一款文创礼盒,就是那种包装盒。画完交稿,钱也结了,我以为结束了。”

她翻到另一张截图,“上个月我学生告诉我,这个品牌在卖周边,手机壳帆布包笔记本,全是我那套画。我联系他们,对方说合同里写了‘所有创作成果归甲方所有’,我违约在先。”

陈默皱眉,“违约什么?”

“他们说我只画了礼盒包装,但他们的产品开发部‘基于原画进行了二次创作’,现在反过来告我,说我之前在网上发过几张局部草稿,侵犯了他们的‘独家所有权’,要我赔二十万。”苏晚说完,端起陈默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大概实在渴了,喝完才想起来这是他的杯子,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默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他把合同拿过来翻看。“你签的时候看过条款吗?”

“看了,但当时没想那么多。”苏晚的声音有点哑,“对方是个挺大的文创公司,我以为就是常规的委托合同。而且那会儿我刚从医院复查出来,脑子很乱,只想赶紧接活赚钱。”

陈默听到“医院复查”四个字,手指在合同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接话。他把整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六页,条款写得密密麻麻,用词绕来绕去。他翻到第三页的背面,指着一段话,“这里,‘乙方基于委托创作产生的作品,其衍生权利归甲方独有’,这个‘衍生权利’定义很模糊,他们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苏晚凑过来看,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陈默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大学时用的那种不一样了,但同样干净。

“那我怎么办?”苏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估计昨晚也没睡好,“二十万我拿不出来,这几年攒的钱都花在复查和药上了。而且如果败诉,我以后接活也会受影响。”

陈默把合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敲了两下。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有个朋友,在我们公司法务部,姓张,专门处理知识产权这块。今天周一,她应该不太忙,我下午把合同拍照发给她看看。”

苏晚愣了一下,“你公司法务?你上次不是说……”

“我说我月薪四千。”陈默抬眼看她,语气很平,“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跟法务部打交道不少,认识几个人很正常。”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陈默没再多解释,拿起手机对着合同拍了照,每页都拍清楚,然后把照片按顺序发给一个备注叫“张姐-法务”的人。发完又补了一条文字消息:有个朋友的合同纠纷,涉及插画版权,对方咬定衍生权利,麻烦帮忙看看条款。

张姐回得很快,只回了一个字:等。

“她中午之前应该能给个初步意见。”陈默把手机放下,“你先别急。另外,你手头还有没有跟对方沟通的记录?微信、邮件、通话录音都行。”

苏晚从文件袋里又掏出几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微信记录我导出了,还有两封邮件。他们法务昨天给我打电话,态度很强硬,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要么赔钱要么法庭见。”

陈默接过来一张张看。对方措辞确实咄咄逼人,用了“恶意侵权”“未经授权使用”这类字眼,但邮件里又承认苏晚是原始作者。他看完把这些也拍给了张姐。

“你接下来三天有什么安排?”陈默问。

苏晚摇头,“本来有一个新稿子要交,现在完全没心思画。对方在杭州有个办公室,我昨天差点直接冲过去,后来想想去了也没用,我又不懂法律。”

“别去。”陈默的语气很确定,“你去了反而被他们抓到把柄。这样,张姐那边有反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先把跟这家公司合作的前后经过发我一份,包括最初怎么联系上的、谁介绍的、他们当时怎么承诺的,越详细越好。”

苏晚点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开始操作。她低着头打字的时候,陈默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淡淡的笔茧,右手无名指侧面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

大概十分钟后,张姐那边来了语音电话。陈默接起来,张姐说话很干脆:“合同看了,别慌。侵权不成立,但条款确实有争议空间。对方在玩概念,把‘专属使用权’和‘著作权转让’混在一起写,到了庭上对他们不利。让当事人别签任何补充协议别回任何正式邮件,先晾他们两天。”

陈默把张姐的话转述给苏晚。苏晚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二十多天的压力似乎在这一瞬间卸掉了一小半。

“谢谢你,陈默。”她睁开眼,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真的。”

“还没解决,谢早了。”陈默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动了动。他拿起手机给张姐回了条消息:晚上请你吃饭。张姐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苏晚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收进文件袋,动作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她站起来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从袋子最底下抽出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放在陈默面前。

照片上是一只胖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身上的花纹油亮,眼睛眯成两条缝。

“汤圆。”苏晚说,“早上拍的。火腿肠你下次带吧,今天来不及了。”

陈默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到背面,苏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它还认得你的声音。大学时你总在楼下喊我名字,它听到就跑到窗台上。

他把照片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刚才被咖啡苦过的地方。

“明天中午你有空吗?”陈默问,“张姐那边如果有进一步消息,我们碰一下。地点你定。”

苏晚想了想,“我工作室明天上午有个线上会议,中午可以。玉泉路那边新开了一家面馆,离我住的地方近。”

“好,你发定位给我。”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手机,意思是微信联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陈默坐在原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苦味还是那么冲,但好像比第一口好了一点。他拿出手机,给周浩发了条消息:你认识做文创周边渠道的人吗?不算大公司,小品牌也行。

周浩秒回:干嘛?你要转行?

陈默打字:帮朋友问的。

周浩:男的女的?

陈默没回,把手机锁屏。窗外断桥上的游客多起来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斜斜地照下来,湖面亮了一片。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照片,汤圆胖乎乎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相纸硌着指尖。

第四章 合同陷阱

合同总共八页,陈默在台灯下逐字逐句看了两个晚上。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只觉得条款写得密,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A4纸上,像一群抱团的蚂蚁。第二遍他开始拿铅笔在空白处做标记,越标越多。到第三遍,他连标点符号的异常都没放过——比如授权范围那一条,通篇用的是顿号,唯独“衍生产品”前面用了个逗号,法律文本里这种细微区别往往意味着解释空间。

苏晚签的这份是甲方提供的格式合同,著作权归属条款藏在第五页正中间。张姐在电话里点得很透:“‘所有创作成果归甲方独家所有,含衍生产品’,这句话的关键在‘独家’和‘含’这两个词。独家意味着你连自己都不能用,含意味着他们把公仔、杯子、手机壳、甚至你没想到的品类全兜进去了。”

但这只是第一层。陈默把合同和对方公司官网的授权公告页放在一起对比,发现一个问题:官网上公示的合作产品清单是十二款插画,而苏晚实际交付的只有十款。多出来的两款,她根本没画过。

他用红笔把那两款产品截图圈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苏晚不可能记错自己交了几张稿,这两年她的创作记录在社交平台上都有时间戳,随便一查就能对上。如果那两款产品确实存在实物,那就意味着对方要么找了别人仿画,要么用AI生成后冒充苏晚的作品——不管哪一种,都是侵权之外的另一个严重问题。

陈默把证据链整理成一份三页的文档,第一页是合同条款的问题清单,第二页是产品页面的截图对比,第三页是苏晚社交平台发布时间的截屏,按时间线排好。他写的时候避开了法律术语,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明每一处问题,就像在写技术方案,把因果关系和证据对应关系理清楚。

文档存了三个版本,最后选了最简洁的一版,发给张姐把关。张姐凌晨一点回复:你这思路对路,第二条对方如果真用了别人的画充数,那就不光是合同纠纷,涉及虚假宣传。建议让当事人先别声张,你这边把证据固定好,最好公证一下网页快照。

陈默没有立刻告诉苏晚这些。他清楚现在告诉她全部细节,除了增加焦虑没有任何作用。合同的问题已经让她压力够大了,再叠加一个“对方可能用假画冒充你”的打击,只会让她更被动。

他给苏晚发了一条微信:合同在细看,有几点要核对。你先别急着联系对方,任何邮件和消息都别回。

苏晚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好。你看了觉得有希望吗?

陈默打字:正在整理。你手上有没有当时交稿的记录?所有版本和最终稿的邮件往来。

苏晚:有。我习惯用邮件确认每一稿。你要哪几封?

陈默:全部。打包发我。

苏晚发过来一个压缩包,命名是“插画项目-全部往来”。陈默打开后先看邮件时间线,发现一个细节:第七稿发过去之后,对方编辑回复“确认终稿”,但附件里有一张带水印的预览图,水印内容是他们公司前一个项目的名字。这说明对方的编辑在沟通环节本身就存在管理混乱,连水印都套错了模板。

这不算决定性证据,但可以佐证对方内部流程松散,在法庭或谈判中都有用。

接下来两天,陈默白天上班处理公司的技术方案,晚上继续对着合同和邮件整理线索。他给苏晚的回复都很短:“收到”“在看”“明天下午碰一下”。苏晚没有追问,偶尔发一两条跟案子无关的消息,比如“汤圆今天把我的画笔叼走了”配一张猫嘴里咬着毛笔的图。陈默看到会笑一下,但回复还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他不是不想多说。只是他清楚苏晚的性格,她在这种事上容易往最坏的方向想,给她太多不确定的信息只会让她整夜睡不着。他宁可等自己把全貌摸清楚,再一次性告诉她能做什么、接下来怎么走。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玉泉路的面馆碰头。苏晚点了片儿川,陈默点了大肠面。等面的时候苏晚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他看:“我把当时和对方的所有聊天记录也导出来了。你要不要?”

“发我一份。”陈默接过她的手机划了几下,看到对方一位叫“杨经理”的人频繁更换要求,同一张画改了四遍,每次都说“方向不对”但不给具体修改意见。

“这个人,”陈默指着杨经理的头像,“是甲方那边的直接对接人?”

“嗯,后来出了问题他就把我拉黑了。”苏晚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电话也不接。”

陈默把手机还她,吃了一口面:“他拉黑你,他们的法务又发函给你,这个操作本身就不正常。一般公司要走法律程序,对接人不会提前拉黑合作方,除非……这个人知道自己有问题。”

苏晚抬头看他:“你是说他心虚?”

“或者他们内部有矛盾。对接人想私吞一部分项目,没走公司流程,出了问题想让你背锅。”陈默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三页文档推过去,“这些你先看。重点在第二页。”

苏晚翻到第二页,看到那两款她从没画过的产品截图,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盯着图片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不是我画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陈默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晚把文档合上,深吸了一口气。面馆里人来人往,隔壁桌坐着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小孩正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溅了几滴汤在桌上。嘈杂的人声里,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拿着不是我画的画在卖,然后反过来告我侵权?”

“逻辑上很荒谬,但证据链是这样显示的。”陈默把醋瓶挪开,在她面前用筷子尖蘸着茶水画了个简图,“合同授权的是你的十张画。他们官网挂的是十二张。多出来的两张,一张构图跟你第三稿有七分像,但线条质感完全不同,一看就是机器生成后人工修的。另一张干脆是另一个画师的风格,你看右下角这个云纹画法,跟你完全不一样。”

苏晚看着那个潦草的茶水示意图,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陈默,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不一样。”

“做了十几年技术,看东西习惯拆成模块。”他把筷子放下,“你现在什么都别做,也别联系那个杨经理。让张姐以律师名义先发一份质询函过去,问他们那两张画的来源。他们自己内部有问题,一被问就会露馅。”

苏晚点头,把文档收进包里。她低头吃了两口面,忽然说:“你这两天是不是没怎么睡?”

陈默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

“你眼下有青。”

“案子急。”他低头吃面,“早点解决你也能睡好。”

苏晚没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一片笋夹到陈默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陈默看着那片笋,想起大学时他们一起在小食堂吃饭,苏晚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自己不爱吃。他那时候真信了。后来分开后很久,他才从林薇那里得知,苏晚家里经济紧张,她在学校经常只吃素菜,把肉省下来给他。

那片笋他吃了,没说谢谢。有些话说了反而轻。

从面馆出来,苏晚往左去她的工作室,陈默往右去地铁站。分开的时候苏晚忽然叫住他。

“陈默。”

他回头。

“你整理的那些东西,花了很多时间吧。”

“还行。”

苏晚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去理,只是看着他。“你以前也这样。大二我参加辩论赛,你熬了三个通宵帮我查资料,最后上场前我说紧张,你说‘那就别上了,反正资料白查了’。结果我上场拿了最佳辩手。”

陈默笑了:“那时候年轻,还能用激将法。”

“现在也管用。”苏晚也笑了,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走了。有进展跟我说,我扛得住。”

陈默看着她走远,瘦瘦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他掏出手机给张姐发消息:证据齐了,那两张假画的网页我做了录屏和截图,需要公证的话我去跑一趟。

张姐回:行。你把质询函草稿给我,我改完发你,以我的名义发过去。让对方知道这事走的是专业路子,他们内部自己就会乱。

陈默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衬衫口袋里那张汤圆的拍立得还贴着胸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一点硬硬的边角。他想起苏晚刚才说“现在也管用”,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他提醒自己:案子还没结束,话还是不能多说。他现在能给她的帮助,就是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自己先消化掉,再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至于其他的——那些从大学时就没说完的话——等这件事了结再说。

地铁进站的风刮过来,他站到黄线后面,把掌心里的拍立得又攥紧了一点。

第五章 旧友重逢

周浩的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陈默刚把质询函的草稿发给张姐。

“老陈,苏晚回杭州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周浩那边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商场,“我还是从别人朋友圈看到你们在面馆的照片,你俩可以啊,背着我偷偷约饭。”

陈默走到茶水间,把门带上。“偶然碰到的,她找我帮个忙。”

“什么忙?”

“版权上的事,比较复杂。”

周浩没追问,话锋一转:“今晚有空没?我订了个馆子,叫上苏晚,咱们三个老同学聚聚。毕业之后就没三个人一起吃过饭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苏晚最近在赶一批新画稿,白天还要处理维权的事,他不确定她有没有时间。但周浩的语气难得认真,大学四年他们三个关系最好,毕业后各奔东西,确实很久没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我问问她。”

“别问了,我直接跟她说了,她答应了。”周浩嘿嘿一笑,“晚上六点半,老地方旁边那家杭帮菜,你知道的。”

陈默挂了电话,点开苏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早点休息”,他没回。他把周浩说的餐厅地址转过去,苏晚秒回:知道了,我会准时。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过去。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已经打好的“我顺路”删掉,回了个“好”。

傍晚的杭州堵得厉害,陈默从公司出来打车,到餐厅的时候周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看见陈默,周浩站起来招手,嗓门不小:“这边这边。”

陈默走过去坐下,扫了一圈:“苏晚还没到?”

“堵路上了,刚发消息说快了。”周浩给他倒茶,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是不是瘦了?工作太拼了吧。”

“还行。”

周浩啧了一声:“你这人,十年了一点没变,问什么都说还行。”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这个,前两天翻大学群相册找到的,大二那年元旦晚会,咱们三个合唱,苏晚站中间,你俩手牵着手,我当时就觉得你俩能成,结果毕业后……”

他没往下说,把手机收了回去。

陈默记得那张照片。那晚苏晚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唱到一半忘词,急得直跺脚,他在旁边小声给她提词。后来有人起哄让他们合唱情歌,苏晚脸红到脖子根,抓着他的手一直没松。

正想着,苏晚到了。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比昨天见面时精神了一些,只是眼下那圈青还在。

“周浩,你选的地方也太远了。”苏晚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包挂在椅背上。

“这不是怀旧嘛,以前咱们仨常在这一带逛。”周浩叫服务员上菜,“苏晚你还是那么瘦,得多吃点。”

苏晚笑着应了,目光不经意掠过陈默。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就各自移开。

菜上得很快。周浩点了油焖笋、龙井虾仁、东坡肉,还有一条西湖醋鱼。苏晚看到那条鱼,筷子伸出去又顿住。

陈默注意到了。他拿起公筷,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她碗里,动作快而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周浩正在讲他上个月拜访客户的糗事,没留意这个细节。苏晚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睫毛颤了颤,安静地吃了。

吃到一半,周浩喝了点酒,话开始多起来。他问苏晚这两年在做什么,苏晚简单说了插画工作,又提到最近在处理的侵权纠纷。

“嘿,这你得找陈默啊。”周浩拍了下桌子,“他现在可是大厂技术主管,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我前阵子去他们公司谈业务,好家伙,前台那排场,那保安,那工牌一刷……”

陈默在桌下踢了周浩一脚:“吃你的鱼。”

周浩喝得高兴,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这又不是外人,苏晚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咱们仨谁跟谁啊。你那时候在系里就是技术大牛,现在混得好不是应该的嘛。”

苏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向陈默,目光平静,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说:“陈默一直很厉害。”

简简单单几个字,分量却比周浩那一通夸要重得多。

陈默喉咙有点紧,借着夹菜的动作低下头。周浩还在絮叨着项目上的事,没注意到这张桌上微妙的气氛变化。

饭局快结束时周浩去了洗手间,苏晚起身去前台结账,被陈默拦住了。

“我来。”

“周浩叫的局,让他自己结。”苏晚说。

陈默摇头:“他那点工资,每个月还要还房贷。让他留着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退回座位。陈默去前台把账结了,回来时周浩正从洗手间出来,脸通红,走路有点晃。

“老陈,你怎么把账结了?”周浩拍着陈默的肩膀,声音大起来,“看不起我是不是?”

“改天你请。”

周浩没再纠缠,醉意上头,话越来越多。陈默架着他往外走,苏晚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餐厅。夜风一吹,周浩打了个激灵,忽然抓住陈默的手臂,声音低下来,带着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认真。

“老陈,我跟你说……”他晃了晃脑袋,“当年你为了给苏晚她爸凑医药费,把攒了两年的钱全拿出来了,毕业旅行都没去。你那时候穷得连方便面都要掰成两顿吃,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默身子僵了一下,低声说:“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浩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陈默的鼻子,“你现在还跟我装。你明明混得比我们谁都好,今天在饭桌上为什么不说实话?你怕什么?怕苏晚觉得你在炫耀?还是怕她觉得欠你的?”

“周浩。”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就搞不懂了……”周浩说着说着自己眼圈倒红了,“当年你俩多好,你为她做了那么多,怎么后来就分了呢。你要是那时候有现在这条件,她家里那事也不至于……”

“够了。”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周浩的话戛然而止。两个男人站在路灯光下对视,周浩的酒劲被这一声压下去几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唉”了一声,转身挥手拦车。

苏晚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包,离他们不过三四步远。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周浩拦到车,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是朝她摆了摆手:“苏晚,改天再聚啊。”然后钻进车里走了。

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着,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走到苏晚面前,想说点什么,比如周浩喝多了胡说八道,比如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但苏晚先开口了。

“那笔钱,是不是你托林薇给我的?”

陈默沉默。他本来可以否认,可以说周浩记错了,可以说那是几个人一起凑的。但他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夜色,还有别的什么在轻轻晃。

“是。”他说。

苏晚嘴唇抿了一下。她没追问多少钱,没问他哪来的钱,甚至没提谢谢。她只是低头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今天收到的,对方公司直接寄到工作室了。”苏晚说,“他们同意坐下来谈了。”

陈默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对方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软化得更快。但他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他折好文件,看着苏晚说:“你刚才在饭桌上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现在不是四千。”

苏晚没有否认。她偏过头,看着对街梧桐树后面那盏路灯,几秒后才转回来:“周浩说漏嘴的时候我确实听到了。但我没问你。”

“为什么?”

“因为你要说的时候自己会说。”苏晚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就像当年那笔钱,你不也是什么都没说吗。”

陈默把文件装回信封,递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在信封上交叠了一瞬。苏晚的手很凉。

“走吧。”陈默说,“我送你回去。”

“地铁顺路吗?”

“不顺路。”陈默把信封轻轻推回她手里,“打车顺路。”

苏晚看了他两秒,没有推辞。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陈默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衬衫口袋里那张拍立得还贴着心口。他想,有些账不能一直瞒着。等案子彻底了结,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包括那张拍立得的来历,包括这八年他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包括那笔钱背后他没说出口的话。

网约车停在面前,苏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

“嗯。”

“你看那盏路灯,”苏晚指了指街对面,“大学的时候咱们学校东门那盏也是这样,昏黄昏黄的,一闪一闪。你每次送我回宿舍,走到那下面我就知道要分开了。”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盏路灯确实在闪,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

“它没坏。”苏晚说,“就是老毛病,亮一会儿暗一会儿,但一直没灭。”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摇下来,苏晚探出头:“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跟对方约时间谈。”

“知道了。”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角拐弯处一闪,消失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掏出手机给张姐发消息:确认下时间,我陪苏晚去谈。另外,我有个事想私下先跟你说。

发完消息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路灯。它还在那儿,亮着。

第六章 沉默的账本

路灯还在闪。

陈默收回目光,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张姐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两点,我陪你们去。另外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打字:见面聊。

发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夜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梧桐叶的青涩味。十点半的杭州街头人不多了,偶尔有夜骑的人从身边掠过,车灯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很急,越来越近。

“陈默。”

他停下来,转身。

苏晚站在三米开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小跑了一段。刚才那辆网约车停在前面的路口,双闪灯还亮着,司机大概在等她。

“怎么了?落东西了?”

“没落东西。”苏晚走近两步,站定。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稳,“周浩说,你当年给我家凑过医药费。”

这不是一个问句。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他喝多了,在饭桌上跟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苏晚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攥紧了一些,“他说‘你当年为了给她家凑医药费,连新电脑都没舍得买’。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别人的事。”

陈默记得那个瞬间。周浩喝到第四瓶啤酒,舌头开始打结,拍着他肩膀说了那一句。他当时想把话岔开,正好服务员端菜上来,才蒙混过去。苏晚那时候正低头看手机,他以为她没注意。

“你那时候月薪多少?”苏晚问。

“三千二。”

“三千二,你给我家凑了多少?”

陈默沉默了很久。路边有辆共享单车被人扫码骑走,车锁弹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他看着那辆单车被人骑远,才开口:“两万。”

苏晚的手指在信封上收紧了。

“那笔钱,”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为是学校给的困难补助。”

“是我托林薇转交的。”

“林薇?”

“林薇跟你一个高中,她当时在杭州读研,你爸住院那会儿她回去看过你。”陈默把两只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拍立得的边角,“我把钱给她,让她别说是我的。就说是学校的补助。”

苏晚没动。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似乎在很用力地想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所以我爸那次的住院费,有一部分是你出的。”

“没多少。”

“两万,你月薪三千二。”苏晚往前迈了一步,“你那时候每个月房租多少?一千五?两千?”

陈默没回答。

“你攒了多久?”

“没多久。”

“陈默。”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什么力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默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苏晚向来是这样,大学时就这样。她哭之前会先红眼眶,然后深呼吸,把眼泪压回去。

“林薇从来没跟我说过。”苏晚说。

“我让她别说。”

“为什么?”

“你当时已经跟我分手了。”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爸住院,你不肯要我的钱,我知道你肯定不要。但那是急用,你妈一个人扛不住。”

苏晚低下头。她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只能看到鼻尖和抿紧的嘴角。陈默站在对面,不知道该不该走近一步。他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尤其在苏晚面前,他总怕说错话。

“你月薪四千是假的吧。”

苏晚抬起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像随口问的。但她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不躲不闪。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把话题转回这里。

“周浩说你是大厂主管。”苏晚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而稳,“他说你收入不低。你刚才在咖啡馆没否认。”

“我——”

“我也没问你。”苏晚打断他,“白天我没问,饭桌上我也没问,因为我觉得你要是想说会自己说。但现在我必须问一句。”

她停了一下,把信封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月薪四千,是假的吧。”

路边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彻底灭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暗了三秒,又亮了。老毛病。

陈默看着那盏重新亮起的灯,说:“假的。”

苏晚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她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说假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你有钱就贴上来?”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在炫耀。”陈默终于把话说出口,“你当年走的时候,你家里那个情况,我什么忙都没帮上。现在混好了,跑你面前晃,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苏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种笑,也没什么讽刺,就是很短促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逗到了。

“陈默,我认识你十年了。”她说,“你这个人,把什么都藏起来,自己扛着,觉得这样对别人好。你给别人交医药费不署名,你换了工作不说,你月薪四万说成四千。”

“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你替我考虑这些?”

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前面的网约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不太耐烦。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明天跟对方约了下午两点。”她说,“张姐那边你联系好了吧?”

“联系好了。她陪我们去。”

“行。”苏晚后退一步,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默。”

“嗯。”

“那两万块,我回头还你。”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先还钱,再说别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次没再摇下车窗。车子启动,尾灯在路口右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还在闪的路灯。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到家报个平安。

他打字:好。

发完以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地铁站走。他把那张拍立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十七岁的苏晚,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支冰棍,笑得没心没肺。边角已经被他摸得发毛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按了按口袋。

明天下午两点,张姐会陪他们去见对方。案子的事在推进,苏晚的态度也比昨天放开了不少。但刚才那段对话没说完——她说了要还钱,他说了不用还,这个问题被搁在那儿了,像那盏路灯,亮着,但随时可能暗下去。

他得找时间把剩下的话说清楚。包括这八年,包括那张照片,包括他为什么一直一个人。

不过不是今晚。

地铁口到了,他走下去,风被隔在身后。

第七章 不借钱只借时间

第二天上午,陈默在办公室改完一份技术方案,趁着泡咖啡的空档给张姐发了条消息,确认下午见面的事。张姐回得很快:两点,我陪你们去,别迟到。

他想了想,还是给苏晚发了条微信:下午一点半,我去你工作室楼下接你。

苏晚隔了十分钟才回:好。又补了一句:不用太早,我上午要赶一张稿。

陈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昨晚在路灯下的对话还悬在那儿,她说要还钱,他说不用。后来她没再提,他也没再开口。两个人都默契地绕过了那个话题,像绕过路上的一滩积水。

但有些话绕不过去。

中午他提前出了公司,地铁转公交,到苏晚工作室楼下时一点二十。他靠着路边的栏杆等,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斑斑驳驳铺了一地。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

“来得挺早。”

苏晚从楼里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沾着几点颜料。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了看太阳,眯起眼睛。

“走吧。”她说,“张姐在那边等。”

“苏晚。”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默吸了口气。昨晚那段对话的尾巴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上午开会都走神。他本来想找个更合适的时机,但合适的时机永远等不来。

“关于昨天说的那些,”他开口,“我月薪是四万。没骗你,就是四万,不加年终奖。”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聚会上说四千,是因为我不想让那帮老同学觉得我在显摆。毕业十年,混得好混得差,一桌子人都盯着。我说四万,周浩那种性格肯定起哄,其他人不知道心里怎么想。我没必要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你面前炫耀。你当年走的时候,你家里那个情况——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后来你爸还是走了。现在我有钱了,跑你面前晃,告诉你我混好了,那算什么。”

路边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带起一阵风。苏晚把被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说完了?”

“差不多。”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脸看他。

“陈默,我认识你十年了。”她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你这个人的毛病我太清楚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觉得说出来会给别人添麻烦。你给别人转钱不留名,你换工作不说,你月薪四万说成四千。”

“我——”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你替我考虑这些?你赚多少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需要知道你赚多少,我需要知道你愿不愿意花时间。”

陈默看着她。

“你昨天说张姐帮忙看了合同,今天陪我去见对方。”苏晚说,“这件事,你愿意花时间吗?”

“当然愿意。”

“那就行了。”她转过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其他事,以后再说。”

陈默跟上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再开口。阳光从梧桐树顶上洒下来,苏晚卫衣袖口的颜料在光线下泛着一点蓝。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苏晚靠着窗,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睡。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根紧绷了八年的弦,好像松了一下。

见她没有生气,他反倒有些意外。可仔细想想,苏晚就是这样的人。大学那会儿她就这样,不会因为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纠缠太久,她的注意力永远在下一步该做什么。

两点差五分,他们到了那家文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张姐已经在大厅等他们,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上去干练利落。

“合同我看过了,”张姐把文件袋递给陈默,“关键条款在第三页,我标红了。对方现在的主张是,苏晚签的是独家委托创作合同,所有成果归公司所有,包括衍生产品。但合同里对‘衍生产品’的定义很模糊,没有明确列举。这是我们的切入点。”

苏晚接过文件袋翻了翻,眉头微皱:“我当时签的时候,对方说只是用来做线上展示,没提过印成周边。”

“口头承诺不作数,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张姐按下电梯按钮,“对方今天约谈,大概率是想试探你们的底牌。你们不用多说话,我来主谈。”

电梯到了七楼。前台把他们领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法务;旁边坐着一个穿polo衫的年轻女人,手边放着一摞产品册。

眼镜男先开口,语气和缓:“张律师,苏女士,感谢你们过来。这件事我们内部也讨论了很久,方向上肯定是有沟通空间的。”

张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接话。

眼镜男继续说:“苏女士的插画我们确实用在了周边产品上,这点我们不否认。但根据合同约定,所有创作成果归公司独家所有,含衍生产品。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的使用是在授权范围内的。”

张姐翻到合同第三页,推过去:“合同里对衍生产品的定义只有这一句话,‘含衍生产品’,没有具体列举。苏女士签约时,贵方口头说明是线上展示用途,这一点我们有聊天记录佐证。如果贵方坚持认为周边产品在授权范围内,那我们需要请第三方对合同条款进行解释。”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笑容没变:“聊天记录是签约前的沟通,不能覆盖正式合同的约定。”

“那就走法律程序。”张姐语气很平,“不过走之前,我提醒一句:苏女士这组插画的市场价值,已经在贵方的销售数据里体现了。如果法院认定侵权成立,赔偿金额不会低于贵方目前的获利。”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那个穿polo衫的女人翻了几页产品册,凑到眼镜男耳边说了句什么。眼镜男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吧,”他说,“我们回去再评估一下,下周给答复。”

张姐站起来:“可以,但下周三之前我们要收到书面方案。否则我们直接发函。”

出了写字楼,苏晚长出一口气。她看向陈默:“刚才张姐说话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没吭声。”

“我负责听,张姐负责说。”陈默说,“分工明确。”

苏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转开脸,看向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刚才那个眼镜男说‘沟通空间’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们要让步了。结果还是拖。”

“拖是正常的。”张姐收起文件袋,“他们想试探你们急不急。只要你们表现出不急,急的就是他们。”

苏晚点点头。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陈默:“工作室还有一张稿子要收尾,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

“我送你。”

“不用,地铁两站路。”她朝张姐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陈默。”

“嗯。”

“那两万块的事,我下个月转你。这个你别跟我争。”

说完她没等他回答,快步走进了地铁口。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张姐在旁边咳了一声:“这姑娘挺有主见。”

“嗯。”

“你俩大学同学?”

“嗯。”

张姐没再问,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下周三之前等他们消息。”

陈默点头。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到家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好”,再往上翻,是昨晚她发来的那段长长的文字——关于心脏病,关于离开,关于这些年。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住,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下周对方会给答复,版权的事在往前走。但苏晚刚才那句“下个月转你”,还是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原本以为已经放松了的那根弦上。

她说了,要先还钱,再说别的。

那就等她还完钱,他再跟她说别的。

第八章 法务函

周三上午十点,苏晚的电话打进来时,陈默正对着屏幕上一段报错的代码皱眉。他接起电话,苏晚的声音比平时快:“陈默,他们回函了。”

“说什么?”

“同意谈。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在他们公司会议室。张姐说让我把原始创作文件都带上,还有授权合同的原件。”苏晚顿了一下,“她还说,最好你也能去。”

陈默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日历。“明天下午我有会,可以调。”

“会不会太麻烦你?”

“合同我看过两遍了,他们哪句话在绕,我听得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苏晚轻声说:“行。”

第二天下午,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文创公司在城西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三层红砖楼,外墙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苏晚已经到了,站在楼下的咖啡窗口旁边,帆布袋里鼓鼓囊囊塞着文件。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比聚会那天看着利落。

“张姐呢?”

“她说我们先进去,她随后到,怕对方看到人多反而话少。”

陈默点头。两人上楼,前台把他们领进一间小型会议室。长条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印刷品样品,其中几幅正是苏晚画的系列插画——被印在笔记本、帆布袋和明信片上,标价签还挂着。

苏晚的目光在那些样品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等了七八分钟,门推开,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四十来岁,圆脸,穿深灰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后面跟着的年轻女人应该是助理,抱着笔记本电脑。

圆脸男人坐下,先递名片:“我姓赵,负责这边的法务对接。这位是我们版权部的同事。”他笑了笑,语气随和,“其实这事没到要发函的程度,可能中间沟通有点误会。”

陈默没说话。苏晚把授权合同和原始创作文件一份份摆在桌上。

赵姓男人翻了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苏女士,我们承认印在周边产品上的画确实是你画的。但当初合同里有一条,甲方对合作期间产生的创作成果享有使用权,这个‘使用’的解释范围,双方可能存在不同理解。”

苏晚刚要开口,陈默先说了话:“合同第三条第二款写的是‘甲方享有在双方约定范围内的使用权’,约定范围是线上宣传物料和一本画册。周边产品不在这个范围里。”

赵姓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合同。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个……我们法务部的初步意见,”赵姓男人把合同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考虑到双方之前的合作基础,我们可以支付五万块作为一次性了结,苏女士这边撤函,后续互不追究。这个金额相当于正常授权费用的两倍了,说实话,我们也是拿出了诚意。”

五万。苏晚垂下眼,指尖在合同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侵权索赔金额是二十万,这个数字张姐之前帮她算过,包括已售周边的利润分成、未售库存的销毁成本、以及版权方的合理维权支出。五万连零头都不到。

陈默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碰到的,但苏晚感觉到了。她抬头看他,他目光还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向赵姓男人:“赵先生,五万这个数字,我不接受。我的诉求很简单——停止销售所有未经授权的周边产品,公开说明授权范围,按照实际销售数据结算赔偿。如果你们觉得这些条件没法谈,那我们就走下一步。”

她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姓男人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助理在旁边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苏女士,走下一步对大家都没好处。诉讼周期长,你一个自由职业者耗得起吗?”

“耗不耗得起是我的事。”苏晚说,“但你们印的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卖。”

她声音不高,却让对面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赵姓男人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和助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这样,我们内部再商量一下。今天先到这里,三天内给正式方案。”

苏晚收起文件,站起来。陈默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赵姓男人在后面叫了一声:“陈先生。”

陈默回头。

“你是她代理人?”

“朋友。”陈默说。

赵姓男人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出了园区,苏晚步子比平时快,走了几十米才慢下来。她转头看陈默:“刚才你碰我那一下,是要我别急着答应?”

“他们开五万,就是试探你底线。你一犹豫,他们就会往下压。”

“我知道。”苏晚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其实他报价的时候,我脑子里在算五万够付几个月复查费用。”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没注意,继续往前走:“后来一想不对。这事不是别人给多少我就拿多少的问题。那些画是我的,我说了算。”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是陈默这几天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放松的笑。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那个赵什么的一直盯着你看,”苏晚侧头,“你是不是长得比较像不好糊弄的那种人?”

“可能因为我一直没笑。”

“对,你从进门到出门,一个笑模样都没有。”

“笑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苏晚笑出了声。笑声不长,但在秋天下午的风里显得很清晰。陈默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微微弯了嘴角。

两人走到公交站。苏晚要坐的车先来了,她上车前回头:“张姐那边我晚上跟她说结果。你公司那边开会来得及吗?”

“来得及。”

车门开了,她跨上去,刷完卡又转过身,隔着车窗玻璃对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车子启动,陈默看着那辆公交汇入车流,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另外,那两万块我月底凑齐了一起转你,别催。

后面跟了一个敲打的表情。

陈默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去年一整年,他给她发过很多条没有回音的消息。现在她开始用表情了,虽然只是一把锤子。

他打字回复:不急。

发完这两个字,他又补了一条:明天张姐那边有进展告诉我。

苏晚回得很快:好。

陈默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苏晚发了一张照片——刚才会议室里那几幅侵权周边,她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拍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留个证据。他们要是耍赖,我就把这些发到网上让大家评理。

陈默看着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回:聪明。

苏晚:跟你学的,该硬的时候不能软。

陈默盯着这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那个字发出去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推着他,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第九章 林薇的警告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公司,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杯拉花拿铁,昵称“林小薇”,备注写着:苏晚闺蜜,有事找你,中午有空吗。

陈默对林薇有印象。大学时她常来找苏晚蹭课,坐最后一排,嗑瓜子声音能盖过老师讲课。毕业后只在同学群里见她偶尔说话,后来听说回杭州当了高中老师。

他通过申请,回: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有空。地点你定。

林薇秒回:你公司楼下那家茶楼,我查过了,安静。

陈默愣了一下。她连他公司在哪都知道。

中午他准时到茶楼。林薇已经坐在靠窗的小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正用手机刷题。见陈默进来,她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他几秒,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比大学时候瘦了,不过精神还行。”

“你倒是没怎么变。”陈默坐下。

“少来,我胖了八斤。”林薇给他倒茶,手很稳,表情却不像说话那么轻松。她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放下,抬头看他,“我找你出来,不是替苏晚传话,也不是来考验你对不对她好。那些事我管不着。”

陈默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我要说的是她的身体。”林薇声音低了一些,“昨晚她跟我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你在帮她处理那个版权的事。我没意见。但有些话苏晚自己不会跟你说,她这个人,嘴硬,能扛的事绝不喊疼。”

陈默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拢。

“三年前她为什么走,你应该知道了,”林薇继续,“她说是在微信里跟你讲清楚了。但她没讲的是,那半年她住了两次院。”

陈默眼皮一跳。

“第一次是确诊之后,她不信,觉得是误诊,一个人去上海找专家复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我正在上课没接到,等我回过去,她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说确诊了,遗传性的,她爸那边有这个病史。”林薇语速快起来,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第二次是心律不齐急诊,半夜,她自己叫的救护车,没通知任何人。第二天早上我才收到医院电话。”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她为什么不告诉你,我猜你能想到。”林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去看什么,“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陈默刚毕业,工作还没站稳,我不能让他把所有的钱和时间都耗在医院里。他那个性格,知道了肯定要管,管了就要扛,扛了就要耽误自己。”

陈默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这话可能不中听,”林薇盯着他,“苏晚当年离开,不是不爱你,是觉得你当时没能力接住这件事。你别觉得我在贬低你,那时候你确实接不住。你在杭州租着单间,工资扣完房租没剩多少,对吗。”

“对。”陈默声音很平。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林薇靠着椅背,“你工作稳定了,收入也可以。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吗。苏晚的病,说稳定,那是靠药和定期检查维持的。医生原话,不能受太大刺激,不能劳累过度,换季和情绪波动的时候要格外注意。你觉得接得住吗。”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茶炉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陈默抬起头,迎上林薇的目光。

“想清楚了。”

“你连犹豫都没犹豫。”

“犹豫在前面几天已经犹豫完了。”陈默说,“她第一天告诉我病情的时候,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决定。不是冲动,是算过账的。”

林薇挑眉:“算什么账。”

“我算了我每个月的收入,扣掉房贷生活费,能匀出多少用于看病和检查。算了公司年假和调休,够不够陪她复查。算了我妈的医保挂靠能不能转过来以备万一。”陈默顿了一下,“结果没问题。所以不用再犹豫。”

林薇盯着他看了很久,表情一点点松下来。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相册,把屏幕转向陈默。

那是一张就诊记录的截图,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一串串医学术语、检查数值、用药名称,密密麻麻。陈默看到其中一页,画了红圈——一次夜间急诊的入院记录,主诉栏写着“突发心悸伴胸闷三小时”。患者签名那一栏,是苏晚的字迹,笔锋有些抖。

“这是她前两天发给我的,她让我替她保管一份复印件。”林薇收回手机,“她这些年一个人在杭州搬了三次家,每次搬家都先把病历和药放在同一个箱子里,那个箱子从不托运,永远带上飞机或者火车。你想想,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陈默没说话。他能想到的画面很具体——苏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车站等车,箱子里除了衣服,就是那些病历。她在人前笑着画插画接商稿,晚上一个人算着药量,掐着复查的日子。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动。”林薇把手机收进包里,“是让你知道,她这个人,习惯了一个人扛。你如果真打算跟她走下去,就得学会一件事:她说不疼的时候你得看出来她疼,她说没事的时候你得知道哪里有事。”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薇忽然笑了一下,语气不那么严肃了,“你们这些做技术的,最会说的就是‘我知道’。我教了五年书,学生说‘我听懂了’的时候一般都没听懂。”

陈默嘴角微弯:“那我应该怎么回。”

“你应该说——”林薇学他的语气,“‘我会注意’,然后真的注意。”

她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刚才那番话已经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气。放下杯子,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陈默面前。

“这什么。”

“苏晚的复查时间表。这个月二十号有一次心脏彩超,她肯定没跟你说。”林薇站起来拿外套,“要不要去,你自己定。茶我请了,当是感谢你帮她弄那个版权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别跟苏晚说见过我。她要是知道我背着她跟你交代这些,能跟我绝交三个月。”

“她不会。”

“你不了解她。”林薇拉开门,忽然停了一下,“陈默。”

“嗯。”

“她这次回来,是做好了跟你说实话的准备。这个准备,她做了三年。”林薇侧过脸看他,“你别让她白准备。”

说完她走了,脚步很快,走廊里只剩高跟鞋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陈默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倒了最后一杯,一口喝完。桌上那张复查时间表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苏晚的名字写在最上面,日期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像是随手标的记号。

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挨着心脏那个位置。

下午回公司,他开会走神了两次。散会后同事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他说是。晚上加班到八点,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给苏晚发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去趟书店,你陪我。

苏晚回:什么书店周末不能去。

陈默:想买本关于心脏护理的书。

对面安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苏晚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压着笑的声音:“你买那种书干什么,你又看不懂。”

陈默打字:看不懂就问你。

又补了一条:你懂。

苏晚这次回得很快,语音里笑明显收不住了:“行吧,明天下午三点,新华书店门口。我警告你,别穿你那件格子衬衫,真的太丑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格子衬衫,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内侧口袋那张纸还在,棱角分明地硌着他的胸口。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下个月可能带个人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妈急促的追问:“谁?哪家的?做什么的?”

“你见过。大学的那个。”

“苏晚?”他妈声音拔高了,“你找到她了?”

“她回来了。”

“她——她身体怎么样?那时候不是说——”

“妈,”陈默打断她,“具体的我回去跟你说。你先别跟别人讲。”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风比昨天更凉了,吹得路边银杏叶子一片片往下落。他忽然想起林薇那句话——她习惯一个人扛。可苏晚今天下午回他消息的速度,带笑的声音,约书店的干脆,都像在慢慢地把那个“一个人”拆开。

陈默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给张姐发消息:合同那事,法务函明天能拟出来吗。

张姐回:能,明天下午给你。

陈默:好。另外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没有结婚证,能不能在杭州给朋友办长期医保挂靠。

张姐发来一串问号,然后是一句:你等等,我帮你查查政策。这情况不多见。

陈默回:麻烦你了。

他靠在后座上闭了眼。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照片——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画了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人,旁边配字:明天不许穿这件。

陈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在昏暗的车厢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回:已经扔了。

苏晚秒回:骗人。

他打字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删了又重新打,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明天见你。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碰到那张复查时间表的一角。出租车拐上高架,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他靠着椅背,呼吸很稳,像是终于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心里挪到了手上。

第十章 画稿里的秘密

陈默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苏晚的对话框安静地停在最上面。他点开相册翻了翻下午她发的那张速写本照片,格子衬衫小人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箭头写“丑”。他存了图,退出时拇指不小心划到了苏晚的头像。

她的头像是一幅画。深蓝色的背景,一扇窗户,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陈默点大看了看,右下角有个很小的签名缩写:S.W.,日期是两年前。他退出头像,顺着微信号搜进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全部开放,一条一条往下滑,全是画。

他往回翻了很久,像在翻一本无声的日记。三年前刚离开杭州那阵,苏晚画的多是车站。候车厅的塑料椅,空荡荡的月台,拖着行李箱的模糊人影。有一张画里只有一双鞋,放在站台的黄线后面,鞋子是淡粉色的帆布鞋,鞋带松着。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

陈默认得那双鞋。大二那年他们一起逛夜市,苏晚在一家小店试了二十多分钟,说鞋底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最后他付的钱,四十八块。她穿到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

再往下翻,画风变了。深夜的窗户出现得越来越多,有时窗里透出台灯的暖光,有时窗外是城市夜景,窗户玻璃上映着一张模糊的侧脸。陈默停在一张画上,那是去年春天的作品。画面是一条长椅,椅背靠着梧桐树,梧桐叶子刚冒出来,嫩绿色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只画了背影,那人低着头,肩膀线条很直,穿着深色外套。椅子的另一边空着,空位上放着一杯咖啡。

配文写:春天来了,长椅还是只坐得下一个人。

陈默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那条路他认得,是运河边从大兜路往北的那一段,他们大学时骑车路过无数次。他退出这张,继续往下滑。手指越划越慢,又停在一张近期的画上。背景是急诊大厅,冷白的灯光,一排蓝色塑料椅,角落里画了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整张画只有那一个站着的人,其余都是空椅。色调偏灰,只有急救灯的一点红。配文没写字,只发了一个省略号。

他切回聊天界面,把这几张画截了图,排列好一起发过去。顺手打了一行字:画得真好。

发完他有点后悔,这算什么,半夜翻人家朋友圈还留证据。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找补,苏晚的消息弹了出来:你翻我朋友圈了?

陈默承认:从头翻到尾。

苏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句:你可真闲。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细心了。

陈默对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以前谈恋爱的时候,苏晚总嫌他粗心,生日记错,纪念日忘掉,她换了新裙子他看不出来,她嗓子哑了他听不出来。那时候他确实粗心,脑子里装的全是代码和考试。现在他习惯看细节了,代码里差一个分号都能找出来,合同里藏一行小字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但这种细心用在她身上,来得太晚。

他打字回: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苏晚隔了一会儿才回:那明天不去书店了,去运河边走走吧。

陈默回:好。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运河边。天气不冷不热,岸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把车停在大兜路的路边,沿着石板路往北走了一段,远远看见苏晚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提着个帆布包。看见他走近,她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你来得挺早。”

“你也不晚。”

两个人沿着运河慢慢走。工作日下午没什么人,偶尔有骑车的经过,铃声丁零零响一串。水面上有货船突突突地开过,浪涌到岸边,撞出一圈圈水花。苏晚走在他右边靠水的一侧,帆布包晃来晃去,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你昨晚发的那些画,”陈默先开口,“是在哪儿画的?”

“有的是出租屋窗口,有的是医院走廊。”苏晚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你翻到了急诊那张?”

“嗯。”

“那是我去年冬天复查的时候,等报告,坐了一个多小时。走廊里就我一个人,后来有个护士过来问我喝不喝水。”她顿了顿,“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觉得那个场景挺想画的。”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没什么大事”这四个字在她嘴里从来都是反话。两人又走了一段,岸边有一排长椅,就是苏晚画里那种。陈默指了指,“坐一会儿?”

苏晚点点头。

坐下来之后,苏晚把帆布包抱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

“陈默,你就不问我吗?”

“问什么?”

“三年前的事。我为什么走,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你不问吗?”

陈默看着河面,有一艘运沙船正慢吞吞地驶过,吃水很深,船帮几乎贴着水面。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有反复粘贴过的痕迹。

“这个我带了三年,一直没想好给谁看。”她声音很轻,“里面是我第一次查出问题时候的所有检查单。我爸妈当时生意出了事,家里一团糟,我爸住院,我妈天天哭。我在医院拿到结果那天,一个人坐在门诊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陈默转过头看她。她表情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当时想,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留下来。你这个人,认定了的事就不撒手。”她笑了一下,“可我不想那样。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想让你把时间花在一个……不确定的人身上。”

“所以你跟我提分手,电话里只说了五分钟。”陈默的声音有点哑。

“嗯。电话挂了之后我哭了一个礼拜。林薇骂我没良心,说至少该当面跟你讲清楚,我说不了,我看到你我肯定说不出口。”

陈默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只在手里捏了捏,很薄,里面应该只有几张纸。他把它递回去。

“过去的事,翻篇了。”他说,“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苏晚接过信封,重新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医生说控制得不错,按时复查就行。药一天吃两次,不能断,不能太累。”她转头看他,“林薇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嗯,说了。”

“她那张嘴。”苏晚无奈地摇头。

“她说得对,你不该一个人扛。”

苏晚没说话,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掉眼泪,只是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看河面。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开口:“其实这三年的复查报告我都留着,按时间排好了,放在画室抽屉里。哪天你想看,可以去翻。”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侧过身,右手慢慢伸过去,覆在苏晚放在包上的左手上面。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轻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不用给我看报告,”他说,“以后复查,我陪你去。”

苏晚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掌很宽,指节上有薄茧,应该是敲键盘敲的,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一点点渗进去。她翻转手腕,手指慢慢收拢,和他的扣在一起。

运河上的货船已经驶远了,水面渐渐平静下来。岸边有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向对岸滑过去。苏晚靠过来一点,肩膀抵着他的肩膀。

“陈默,你昨晚翻我朋友圈翻到几点?”

“快两点。”

“看到哪一张了?”

“看到你在急诊走廊画的那张。”

苏晚安静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那张画完之后我发给你看过。”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发完就撤回了。凌晨三点发的,你肯定没看到。”她侧过脸,嘴角微微翘着,“你那时候在加班,我猜你手机开了勿扰模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第二天早上六点回了我一个问号。”苏晚笑出了声,“就一个问号,你这个人。”

陈默也笑了,握紧她的手。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河面上倒映着暖黄的光斑,被晚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他侧过头,苏晚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先移开了目光,耳朵尖有点红。

“走吧,”陈默站起来,手没松,“带你吃饭。这附近有家面馆,以前我们常去的。”

苏晚被他拽起来,帆布包甩到肩上,跟着他的步子上了台阶。石板路往前延伸,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地上并排的两个影子,忽然说:“陈默,你还没问我收入多少。”

“不问了。”

“怕我又说谎?”

“你不说没关系。”陈默偏过头看她,“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苏晚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那等我想说的时候告诉你。”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不过你昨晚翻我朋友圈那事,得请我吃顿好的。”

“面馆不算好的?”

“不算。”

“那你说去哪。”

苏晚认真想了想,脚步轻快起来:“前面那家新开的杭帮菜,我在采风的时候路过,看了三次菜单没舍得进去。”

陈默拿出手机开始导航,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两个人朝着亮灯的方向走过去,运河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第十一章 对方松口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的电话打进来时,陈默正在开周会。他按掉,回了一条消息:稍后。

苏晚秒回:不急,你先忙。

但他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某种紧绷。她平时发消息喜欢加表情符号,或者配一张随手拍的图,今天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后面连个句号都没加。

十一点会议结束,陈默走出会议室就拨了回去。苏晚接得很快。

“文创那边联系你了?”

“嗯。”她声音还算平静,“早上九点,他们的法务给我发了邮件,抄送了运营总监。说愿意谈。”

“怎么说的?”

“同意停止销售所有涉及我作品的周边产品,库存他们会自行处理。赔偿金额从五万提到十五万。”

陈默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从五万到十五万,接近他要的二十万底线,但对方主动让步这么大,通常意味着有条件。“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要我签一份保密协议。不对外披露这件事,不跟媒体或者其他插画师提起,也不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任何相关内容。”

“你犹豫了。”

“嗯。我觉得有点憋屈。”苏晚的声音低下来,“那组画是我花了四个月做的,他们侵权在先,最后反而要我闭嘴。”

陈默靠着走廊的玻璃幕墙,外面是滨江的天际线,几栋高楼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很安静。他想了一下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从实际角度讲,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拿回作品的控制权,拿到合理的赔偿。”

“如果走诉讼呢?”

“张姐上次也说了,一审加二审可能拖一年半,加上执行的时间。就算赢了,赔偿金额也不一定比十五万高。而且……”她顿了顿,“我下个月有个新系列的创作计划,如果分心打官司,肯定要推迟。”

陈默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苏晚其实已经做了判断,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她把逻辑理清楚,让她觉得这个决定不是认输。

“对方主动加价到十五万,说明他们也评估过,知道真打官司赢面不大。保密协议对他们来说是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对你来说……”他停了一下,“你不用再花精力在这件事上。你的时间比这些钱值钱。”

苏晚轻轻呼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好像想通了。但你要陪我去签。”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他们法务说可以到他们公司签,也可以找第三方场地。”

“去他们公司。”陈默说,“让他们的法务当面把条款解释清楚,我们带张姐一起。”

“张姐愿意吗?”

“我问问。”

挂了电话,陈默给张姐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张姐回得干脆:我去,这种场合乙方单独去容易吃亏。下午两点半,陈默在公司楼下接到苏晚和张姐,三人打车去文创公司所在的创意园区。

对方的法务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吴,说话客气但措辞严谨。会议室不大,白墙上挂着他们公司出品的IP形象,其中有几款正是印在未经授权周边上的那组插画衍生品。苏晚看了一眼那面墙,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张姐把保密协议逐条过了两遍,用笔圈出两处模糊表述。一处是“不得披露与本次争议相关的任何信息”,张姐要求明确界定为“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协议具体条款及赔偿金额”,而非所有相关信息。另一处是违约责任条款写得过于宽泛,张姐要求对乙方违约责任设置合理上限。

吴法务打了两个电话请示上级,最终同意修改。

苏晚在签字前又看了一遍修改后的版本。陈默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就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侧头看他一眼,低下头,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创意园区出来,杭州下起了小雨。张姐打车先走了,临走前拍拍苏晚的肩膀说,结果不错,别多想。

苏晚站在园区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路面上,忽然说:“十五万,比我一年接稿的收入还多。”

“你应得的。”陈默说。

“我知道。”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看他,“晚上我请你吃饭。不许挑便宜的。”

陈默笑了:“行。你定地方。”

苏晚挑的是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小酒馆,只摆得下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食客留下的便签。她点了四个菜,要了一壶温黄酒。

“你身体能喝?”

“医生说偶尔一小杯没事。今天算偶尔。”她给陈默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庆祝我拿回自己的画。”

两个人碰了杯。黄酒入喉温润,带着一点米香。苏晚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脸颊很快浮上一层浅红。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巷子里被雨淋湿的青石板,忽然说:“陈默。”

“嗯。”

“当年如果我不走,我们现在会怎样?”

陈默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她问得很轻,语气里没有遗憾,倒像是真的好奇。像在问一个平行世界的走向。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当年你爸住院,你妈身体也不好,你一个人在杭州扛着。如果那时候你没走,我会跟你一起扛。但你会更累,因为你一边要照顾家里,一边还要担心我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苏晚低着头,拿筷子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你呢,你会后悔吗?如果当年跟我一起扛,你可能会错过现在的职位。”

“不会。”陈默说得很直接,“我现在的位置,是分手之后拿命换来的。但如果当年没分手,我可能不会那么拼命,但也不会后悔。路不一样。”

苏晚抬起眼睛看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时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没有如果。”陈默伸手把她面前空了的杯子挪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也不晚。”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得逞的意味。“你知道吗,那幅侧脸画,我画了七版才定稿。每一版都觉得不对,直到最后一版把头发画短了一点。”

“你大学时候头发比现在长。”

“你记得。”

“记得。”

她抬手叫老板加了一壶酒,又点了一份糖藕。“今天我高兴,别拦我。”

陈默没拦。他看着她把第二壶酒倒进杯子里,手指已经有点不稳,但眼睛很亮。她喝一口,吃一块藕,又喝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聚会上说你月薪四千,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你差点笑出来,但没拆穿我。”

“我干嘛拆穿你。你爱装穷就装呗。”她拿筷子指着他,“但你得知道,我要是真图钱,当年就不会走。”

陈默把她的筷子按下来。“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苏晚嘟囔了一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回杭州这件事,想了半年才决定的。”

“不知道。”

“林薇骂我胆子小,说想回来就回来,磨磨唧唧。”苏晚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你在杭州。我怕回来万一碰到你,我控制不住。”

陈默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她没躲,睫毛颤了颤。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陈默,我有点晕。”

“送你回去。”

“再坐一会儿。”她睁开眼,伸手够到他的手腕,攥住,“就一会儿。”

酒馆里的客人陆续走了,只剩他们两个。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放着不知道哪个频道的综艺。窗外雨停了,巷子里的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湿亮。

苏晚攥着他的手腕,慢慢松开了,手指往下滑,和他的手扣在一起。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桌子上剩半盘糖藕和一壶没喝完的酒。

后来陈默结了账,扶着苏晚走出巷子。她脚步有点飘,靠在他胳膊上,走了几步忽然说:“我明天要去灵隐寺。”

“去干嘛?”

“还愿。”她仰起脸,巷口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三年前我许过一个愿。现在实现了。”

陈默没问是什么愿。他觉得大概能猜到。

他拦了一辆车,报了她小区的地址。苏晚靠在后座上很快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子的行驶慢慢歪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陈默没动,任由她靠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苏晚迷糊地睁开眼,说了句到了啊,推开车门。陈默下车送她到单元楼下,她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回头看他。

“陈默。”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签协议。”

“应该的。”

她站在门廊的灯光里,影子被拉长铺在台阶上。风从楼道里穿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踮脚,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刷卡进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明天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陈默站在楼下,抬手碰了碰嘴角,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黄酒的甜味。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家那层楼的窗户,等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小区外走。

手机响了,是苏晚的消息。

明天灵隐寺,你来不来。

他回了一个字。

来。

第十二章 母亲来电

第二天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亮着母亲的来电显示,时间刚过八点。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厨房里的响动,抽油烟机嗡嗡转着,他妈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吃了没?”

“刚醒。”

“这都几点了才醒,周末也不能这么睡。”他妈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数落,但语调是松快的,“你爸忌日快到了,我想着问你今年回不回来。”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父亲在他高二那年走的,心脏上的毛病,发作得急,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这些年每到忌日,母亲总要提前半个月开始张罗。“回,我到时候请两天假。”

“行。”他妈顿了顿,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大概是关了火,厨房里安静下来,“还有个事,隔壁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镇上教小学的,比你小两岁,人我见过,脾气好,长得也周正。你要是有空,回来见一面?”

陈默没立刻接话。他靠着床头,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被子上,细细一条。他妈等了几秒,没听见回应,语气里那点试探就变了味道:“陈默,你不会还在等大学那个吧?”

“妈——”

“你别嫌妈唠叨。你都三十二了,一年拖一年。你王姨问我的时候我都没法接话,人家还以为你儿子有什么毛病。”他妈的声音低下去,“你总得有个家。”

陈默捏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想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说:“妈,苏晚回来了。我们现在在一起。”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他听见他妈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些:“哪个苏晚?”

“大学那个。”

“……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同学聚会碰上了。”陈默尽量把话说得平,“她这些年一直在外面,画画。现在回杭州了。”

“哦。”他妈应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消化这件事。又是一阵沉默,陈默能感觉到她在那头斟酌着什么,这种迟疑他太熟悉了,是欲言又止,是想说又觉得不该说。

果然,他妈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她……身体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不意外,但陈默还是停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苏晚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她攥住他手腕时指尖的凉,想起林薇说的那句“不能受太大刺激,也不能太劳累”。

“她有遗传性心脏病,”陈默说,“三年前查出来的。但现在病情稳定了,有医院的康复证明。平时注意休息就行。”

他说完,心里绷着一根弦。他妈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电话断了。陈默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他妈先说话了,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刻意:“你爸当年也是心脏病。”

“我知道。”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那个人,不舒服也不吭声,扛着。”他妈的声音里有一丝沙哑,像是翻出了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我不是反对你们。妈就是……你得想好。这种病,说不好哪天就——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陈默攥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帘缝里那道细光上。他妈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过来。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父亲走的那天她是怎么撑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凌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医生摇头时她整个人软下去的样子,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这么多年都没淡。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妈,我想好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她三年前怕拖累我,一个人扛着走了。现在我要是再让她一个人,我算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陈默没有急着打破,他听见他妈吸了吸鼻子,很轻,像是背过身去揉了一下脸。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忽然说。

“什么?”

“你爸追我的时候,他家里也有人不同意。我那会儿身体不好,贫血得厉害,站一会儿就头晕。你奶奶嫌我弱,说你爸找个病秧子以后有得苦头吃。”他妈的声音慢慢软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你爸就跟我说,他认了。后来嫁过去,他从来没提过一句。”

陈默没说话。他妈也很少跟他提这些,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小,很多事都是后来从亲戚嘴里拼凑出来的。

“行了,”他妈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人姑娘现在住哪儿?杭州?”

“嗯。”

“画画能养活自己?”

“能。她画得挺好的,接了不少活。”

他妈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最后说:“那什么时候带回来吃个饭。别挑你爸忌日那天,晦气。”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笑什么笑,我跟你说正经的。人来了我总得看看,你一个人说好不算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身体的事,让她自己注意。你盯着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默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翻了翻通话记录,上一次和母亲通这么久还是春节。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很干净,昨晚的雨把整座城市洗了一遍。

他拿起手机,点开苏晚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她发的“明天见”,他回的那个“来”字孤零零躺在下面。

陈默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妈想见你。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着,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昨晚的甜味。他想起他妈最后那句“身体的事让她自己注意”,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他妈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但“想好”两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苏晚回了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

他还没打完字,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你妈知道我的事吗?

陈默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他想了想,如实回了三个字。

都说了。

那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盯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一直亮着,却没消息过来。又过了一会儿,跳出来一行:

那她怎么说。

陈默靠在洗手台边,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往下滴水。他慢慢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最后发过去的是一句话。

她说让我带回来吃饭。

这次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表情。

真的?

真的。

他发完这个字,把水龙头拧紧,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落在客厅地板上,白晃晃一片。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那条狗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嗅来嗅去。

他想起昨天在酒馆里苏晚说的那句话——“我怕回来万一碰到你,我控制不住。”他当时没接话,现在他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他妈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犹豫,不像以前跟人提起父亲时会下意识避开话题。他说“我想好了”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那我得准备一下。你妈喜欢什么?

陈默想了想,打过去:她喜欢嘴甜的人。

苏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那你完了,你最不会说话。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挂面,他准备煮碗面。点火的时候,他想着改天得跟苏晚说一下他爸的事,他妈能提,说明这关不算难过,但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讲清楚。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把面条下进去,又磕了两个鸡蛋。手机安静地躺在灶台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苏晚的那句“你完了”。陈默把火调小,盖上锅盖,等着面熟。

窗外那道云缝又合上了,天阴下来,但不下雨。杭州的春天就是这样,潮乎乎的,不干脆,可每一处潮气里都带着要冒出来的暖意。他盛出面条的时候想,下周回老家,该给苏晚买点什么带回去。他妈不喝酒不喝茶,但喜欢嗑瓜子。这个他得告诉苏晚。

第十三章 康复基金

陈默算那笔账花了一个下午。

周六上午苏晚去客户那边对接一幅商业插画的修改意见,他一个人在家,把手机银行、理财账户和公积金逐项翻了一遍。工作八年,头三年几乎没存下钱,后来进了大厂,工资涨得快,加上他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存款数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多。他把数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又在下面划了两行,一行写“定期复查”,一行写“应急治疗”,中间画了个等号。然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每月固定存一笔,专门用于苏晚的康复相关支出。敲完又删了,觉得“康复相关”四个字太生硬,像在做项目预算。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钱包夹层。下午苏晚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盒蛋挞,进门换鞋就说客户又改回了第一版,白折腾一下午。陈默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改回第一版说明你第一版本来就是对的。苏晚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蛋挞。苏晚掰了一半给陈默,自己啃另外半块,酥皮掉了一桌子。陈默拿纸巾擦,擦了两下停住手,说:“苏晚,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算了算我的存款和每个月收入,想单独设一个账户,专门给你做康复基金。以后你定期复查、买药,或者万一有什么需要,都从这里走。你不用管钱的事。”

苏晚嚼蛋挞的动作停了。她把手里剩下那点酥皮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陈默。

“不用。”

“你先听我说完——”

“我听到了。”苏晚的声音很平,“我自己有收入,插画的单子虽然不稳定,但够我复查和日常开销。我的病我自己负责。”

陈默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不是觉得你负担不起,但话到嘴边被苏晚的眼神堵了回去。她那种眼神他见过——八年前在火车站,她拎着箱子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平静底下压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我没有说你负担不起,”陈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像在谈判,“我只是想……”

“想替我把事情安排好?”苏晚接过话,“陈默,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当年我离开杭州,就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替我的病买单。你明白吗?如果我现在接受你的钱,那我这三年的坚持算什么?”

“你的坚持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这是两码事。”

“在你这里是两码事,在我这里是一码事。”苏晚站起来,把蛋挞盒子盖上,动作有点重,盒子边角被她捏出一个褶子,“我不需要别人用钱来证明什么。”

陈默也站了起来。他很少跟人争执,在公司开会他都是最后发言的那个,习惯听完了再判断。但此刻他觉得自己不能退。他退一步,苏晚就会把这扇门彻底关上。

“当年你离开杭州,是因为你觉得拖累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问过我吗?”

苏晚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没有。”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你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自己把检查单藏起来,自己办了离职,自己买了火车票。等你告诉我你要走的时候,什么都定好了。”

苏晚转过身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开始泛红。“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那样对我好。”陈默打断她,“你觉得分手是保护我,你觉得消失是保护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我把所有时间都填满工作,不是因为我想升职想赚钱,是因为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我就会想,你到底为什么走,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泪珠顺着下巴滴在灰色毛衣的领口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不打算收回去。有些话藏了八年,现在不说,以后就更没机会说了。

“你当年替我做了一个决定,”他的语气缓下来,但每个字仍然很清楚,“现在我想替你做一个。就一个,跟你的病有关。你说你的病你自己负责——行,我认。但基金的事,是我跟自己较劲,我想证明八年前我没能帮上忙的事,现在我能了。”

苏晚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湿了一片。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你干嘛非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我不知道别的办法。”陈默说,“我不像你那么会画画,能把想说的话都藏在画里。我就会写代码,会算账,会做方案。这就是我会的方式。”

两人站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一盒没吃完的蛋挞和几张揉成团的纸巾。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细细的,穿过玻璃飘进来。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响起来,陈默没动,苏晚也没动,那壶水就一直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在催谁先开口。

最后是苏晚先动了。她绕过餐桌,走到陈默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不重,但带着气。

“你这个人,”她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陈默没躲那一拳。他伸手把苏晚揽过来,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没说话,就那样站着,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厨房里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跳了闸,咕嘟声停了,整个屋子只剩苏晚压着嗓子的抽泣和窗外偶尔的车喇叭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她伸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大声擤了一下鼻子,跟方才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基金可以,”她说,嗓子还哑着,“但有两个条件。”

陈默看着她,等她开口。

“第一,账户用我的名字开,你往里存钱可以,但每一笔支出我来定。复查也好买药也好,我说了算。”

“行。”

“第二,”苏晚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清了清嗓子,“这个基金我要参与,我也是出资人。我每月往里存一笔,多少你也别问。等哪天我接了大单子,我多存点。”

陈默想了想。“可以,但有一个前提——你不能为了多存钱接太多稿子熬大夜。这个我会盯。”

苏晚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她转身去厨房关了煤气灶,把烧开的水灌进暖瓶里,动作利索起来,像刚才那一场哭用掉了她最后一格情绪电量,现在自动切换回日常模式。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妈在电话里那句“让我带回来吃饭”。他决定先不说,等苏晚状态好一点再提回老家的事。今天这场架吵得值,有些话不吵说不透。

苏晚灌完水,回头看他一眼:“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那点菜不够。”

“去外面吃吧,”陈默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

苏晚把暖瓶放好,从挂钩上取下外套,走到玄关换鞋。陈默跟过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苏晚走在前面,发尾扫过领口那块湿掉的痕迹,她没再提基金的事,只是在下到一楼的时候偏过头来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件事——账户要用我的名字,你记住了啊。”

陈默应了一声,推开单元门。外面天已经擦黑,路灯还没亮,小区门口那几家店面的招牌灯先亮了,暖黄的光连成一片。面馆就在便利店隔壁,玻璃门里往外冒白汽。

两人穿过马路,苏晚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面馆里人不多。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老板递上菜单。苏晚翻着菜单,问陈默要不要加个卤蛋。陈默说加两个。苏晚抬眼看他,笑了笑,眼睛还带着点红,但嘴角的弧度是放松的。

“那就两个,”她冲老板喊了一声,“两大碗牛肉面,加两个卤蛋。”

陈默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摆在她面前。窗外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一闪而过。他想着明天得去银行开个户,再想想怎么跟他妈开口提苏晚的事。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让他觉得日子忽然变得很具体,具体到每一顿饭、每一笔钱、每一通电话。以前他一个人过,日子是一团模糊的背景,现在这团背景里有了清晰的轮廓。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苏晚掰开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基金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明天见’。”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名字像个餐馆。”

“那就叫‘明天见’餐馆。”苏晚低头吃面,不再理他。

陈默也拿起筷子。面很烫,他吹了两口,透过升腾的白汽看对面的人。苏晚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他想起大学食堂里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埋头吃饭,旁边放着一沓画了一半的速写纸。十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面吃到最后,苏晚把碗里剩的汤也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说:“下周你有空的话,陪我去医院复查。三个月一次,差不多到时候了。”

陈默点头。“几点。”

“周三上午。”

“我请假。”

苏晚看他一眼,没推辞。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陈默注意到了,但没问。他猜可能是那个文创公司的后续,反正明天再说。

两人走出面馆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苏晚走在他右边,步子慢下来,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树新抽出来的叶子,说杭州的春天真烦人,潮得画稿都卷边,但她又舍不得走。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躲开一辆逆行的外卖电动车。苏晚顺势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松开手,从包里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明天见。”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苏晚走进楼道,灯一层层亮上去,在三楼停住。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把之前删掉的那行字重新敲了进去。这次他没再改。敲完他锁了屏幕,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夜风裹着湿气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十四章 坦白之后

周三早上陈默跟主管请了假,主管看了眼排期表,说下午的评审会你得赶回来。陈默说行。

医院在城东,他七点半出门,坐地铁转了一趟线,到医院门口时苏晚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薄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下面低头看手机。陈默走过去,她抬起头,把手机递给他看。

“检查单开好了,先去二楼抽血。”

陈默跟在她后面上楼。医院走廊里人不少,苏晚对这里很熟,拐弯都不用看指示牌。抽完血又去做心脏彩超,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苏晚进了检查室,陈默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盯着门上的磨砂玻璃发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苏晚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陈默站起来,去看她的脸。她表情很平,看不出好坏。

“等医生看了再说。”苏晚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

心内科的门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翻着苏晚的病历本,又看了看电脑上的检查数据,推了推眼镜:“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稳定。药还是按原来的剂量吃,下次复查三个月后。”

苏晚点头。

大夫又看了陈默一眼:“家属?”

“男朋友。”苏晚说。

大夫笑了一下:“那平时注意让她别太累,情绪上不要大起大落。稳定期最关键的就是规律生活。”

陈默说记住了。

两人从诊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苏晚把报告单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你看,没骗你。”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每个指标后面都有一个参考范围,苏晚的数据都在中间。他折好还给她。“那个基金的事——”

“我正要说。”苏晚按下电梯键,侧过身看着他,“我接受,但有条件。”

电梯门开了,里面人多,两人没进去,等下一趟。

“你说。”

苏晚靠着墙,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那个基金里的钱,我用来做定期复查和药费,每一笔都记账,年底给你看。”

陈默皱了皱眉:“不用这样。”

“要。”苏晚语气很平,但不是商量的意思,“你出钱,我领情,但账要清楚。这是我接受的前提。”

陈默看着她。苏晚的眼神很直,像她画速写时盯模特的那种认真。他点了头:“行。”

电梯来了,这次里面人少,两人进去。苏晚按了一楼,又说:“还有。”

“还有什么。”

“基金的事你替我做了,我也替你做个决定。”苏晚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折了两折,递到他面前。

陈默接过来展开。是一家摄影培训机构的报名确认单,课程是周末班,十六节课,从基础构图到后期修图,学费四千八。学员名字栏印着陈默两个字。

“你什么时候报的。”陈默翻到背面,背面是课程表。

“上礼拜。”苏晚说,“你大学那会儿不是老念叨想学摄影吗,后来毕业了忙,再后来你估计自己都忘了。你以前总给我拍照,现在该有人给你拍了。”

陈默捏着那张纸,想起大学的时候他确实说过。那时候他攒了半年家教的钱想买一台二手单反,结果苏晚家里出事,他把钱取出来塞进了给她的信封里。那台相机他后来再没提过。

“太贵了。”他说。

“你那个基金我都没嫌贵。”苏晚白他一眼,“而且这是我自己赚的钱。那家文创公司赔的十五万到账了,我拿出这点来不过分吧。”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的人往里涌。陈默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捏着那张报名单。苏晚先走了出去,站在大厅里回头看他。她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

陈默走过去。“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这周六。地点在文三路那边,你自己去。”

“你不陪我?”

“我陪你去干嘛,你学摄影又不是我学。”苏晚往门口走,“中午你请我吃饭就行,我在附近找个咖啡馆画稿等你下课。”

陈默把报名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外面太阳出来了,虽然还是潮,但光线亮了很多。他跟在苏晚后面,看她脚步轻快地走下台阶,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什么了。”

“她说想来杭州看看。”

苏晚转过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攥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什么时候。”

“这周六。她说正好周末,不耽误我上班。”

苏晚沉默了几秒。“那你这周六不是要上摄影课。”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这个。“我可以改时间——”

“别改。”苏晚说,“你上你的课,我去接你妈。”

陈默看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苏晚说,“你妈来了我陪她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再说了,迟早要见,你躲着不让我见是什么意思。”

“我没躲。”

“那你把火车票信息发我,我去东站接。”

陈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他掏出手机,把母亲之前发来的车次信息转给苏晚。苏晚看了一眼,点头收好。

“行了,你回去上班吧。”她指了指地铁站方向,“我下午还有个稿子要交。”

陈默说:“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接我妈,总得让我干点什么。”

苏晚想了想。“那你晚上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你妈喜欢喝鱼汤,我上次听你说的。”

周六中午陈默上完第一节摄影课,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苏晚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上两副碗筷和一锅鱼汤。第二条也是苏晚发的:“你妈说你小时候不吃鱼,因为被刺卡过。”第三条是他妈发的,就四个字:“这姑娘行。”

陈默站在培训机构楼下,看着那几条消息笑了。

他赶回家时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客厅里有说话声。苏晚和他妈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相册——那是陈默大学时的旧相册,苏晚不知从哪找出来的。他妈正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他大二那会儿,瘦得跟猴似的,打电话回家就知道说食堂饭不好吃。”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这张我拍的。那次拍完他说要收我版权费。”

陈默妈抬头看见陈默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小晚说你学摄影去了?你以前那些照片就拍得不赖。”

陈默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玻璃罐,里面是酱黄瓜和糖醋蒜。他妈指了指:“给你带的,小晚说也分她两罐。”

苏晚冲他眨了眨眼。

午饭是苏晚做的,三个菜一个汤。鲫鱼汤炖得发白,他妈喝了两碗。吃完饭陈默去洗碗,听见两个人在客厅里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有笑声。

下午他送母亲去东站。进站口排队的时候,他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的东西塞给他:“这个给小晚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你奶奶留的一对银镯子,我戴着干农活不方便,搁着也是搁着。”

陈默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妈——”

“别磨叽。”他妈摆了摆手,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头也不回,“下次带她一起回来。家里那几棵树今年结得特别好,让她来画画。”

陈默站在进站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尽头。他低头解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老银镯子,花纹磨得很浅了,但擦得很亮。他把布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他回到苏晚的公寓。苏晚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画稿,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速写本。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送走了?”

“嗯。”陈默走到她旁边,把红布包搁在速写本边上。

苏晚停下笔,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拆开。银镯子躺在红布上,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腕比了比,刚好。

“你妈戴上这个干农活不方便。”陈默说。

“那就更得收好了。”苏晚把镯子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她转回桌前,拿起笔,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随手勾了几笔。陈默站在她身后看,她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一个像是地铁口的地方。

“这谁。”

“你妈。”苏晚头也不抬地继续画,“今天在东站拍的,她非要自己拖箱子,我说帮她她说不用。”

陈默没再问。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翻出今天摄影课发的那本教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中间,把两张不同的本子映得一样亮。

窗外的杭州还在潮,但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冷了。

第十五章 西湖日落

两个月过得比陈默预想的快。

苏晚的画稿版权纠纷在十五万赔偿到账那天彻底画上句号。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请陈默吃了顿火锅,第二件事是给林薇转了一笔钱,备注写“当年那两万,连本带息”。林薇没收,回了一条语音,陈默在旁边听得清楚:“你少来这套,那钱是陈默的,你要还还给他。”

苏晚举着手机看陈默。陈默夹了一筷子毛肚,说:“不用还,算我入股的。”

“入股什么?”

“你以后画的画,每卖出一张,分我千分之一就行。”

苏晚笑得差点把筷子掉进锅里。

那之后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规律。陈默工作日上班,周末去上摄影课。苏晚接了一个出版社的绘本项目,周期三个月,每天画到深夜。两个人有时在各自的住处,有时凑在一起,一个修图一个画画,音乐开着当背景,谁也不用刻意说话。陈默发现苏晚画画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浑然不觉。

这天下午陈默提前下了班。他在公司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洋桔梗,白色带浅紫边的那种,苏晚提过一次说好看。然后打车去了城西。

那家KTV还在老地方,招牌换了新的,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一对,嘴里的石球被摸得发亮。陈默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看见苏晚从地铁口出来,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一些,刚过肩膀。她远远地冲他招手,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微微喘着气。

“你到的早。”

“刚到。”陈默把花递过去。

苏晚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眼睛弯起来:“你还记得。”

“你说过一次,洋桔梗好养,花期长。”

“不是这句。”苏晚抱着花往里面走,“我说的是大学门口花店只卖这个,你第一次送我的就是桔梗。”

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大学时学校后门那家小花店,品种少得可怜,他挑来挑去只能买这个。没想到她记得。

包间是苏晚订的,就是上次同学聚会的那一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满屋子的酒味和果盘,茶几干净,沙发靠垫摆得整齐。服务员端进来一壶菊花茶和两碟瓜子。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苏晚把花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好。包间的灯光比上次亮一些,墙上那台点歌机还是老样子,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上次你坐哪儿?”苏晚问。

陈默指了指靠门口的位置:“那儿。”

“我坐在角落。”苏晚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周浩一进门就喊你名字,喊了三遍,你才从人堆里站起来。”

“你一直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苏晚把茶杯端起来暖手,“来之前想了很多话,到嘴边全没了。后来他们问你工资,你说四千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陈默偏过头看她。

“你大学的时候就这样。”苏晚解释,“拿到奖学金从来不说,别人问就说是家里给的。你买了新电脑,宿舍的人以为是二手市场淘的,其实是你自己攒了半年的钱。”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女朋友。”苏晚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是。”

菊花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点歌机的屏幕自动播放着一首老歌的MV,声音不大,但旋律很熟悉。是大学时候他们常听的那首。

“那现在呢。”陈默问。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菊花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月薪多少?”

陈默看着她。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点歌机里的音乐在轻轻淌。

“四万。”他说。

苏晚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等他亲口说出来。“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周浩上个月喝多了,一分钟给我发了六条语音,说你大学欠他的两百块到现在没还,但他不打算要了,因为他知道你一个月挣四万。”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周浩。”

“他还说你是他们那一届混得最好的,别的人都换了三四份工作了。”苏晚把杯子放下,“我没跟他提过你说四千的事。”

“为什么。”

“你那天不说,肯定有你的理由。”苏晚看着他,“后来我知道了理由,就更没提了。”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不大,绒面的,深蓝色。他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上次在这里,我说月薪四千,是怕你多想。”陈默说,“怕你觉得我在你面前显摆,怕你觉得我过得好是在刺激你。其实那几年我拼命工作,就是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起你。”

“陈默——”

“你让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走之后我找过你,联系不上。我去过你老家,你妈说你搬走了。后来我每个月往你原来那张卡里转钱,转了两年,一分没动过。再后来林薇告诉我,那张卡你走的时候就没带走。”

苏晚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爸刚走,我妈身体不好,我又查出那个病。我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想让你跟我一起扛。你那时候刚找到工作,好不容易站稳。”

“我知道。”

“你妈那对镯子,我收下是因为我想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再走了。”苏晚吸了吸鼻子,伸手把茶几上的盒子拿起来,“这次不瞒你了?”

“不瞒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素圈上嵌了一颗不大的钻。陈默选的,没有别的花哨东西。他问过林薇苏晚喜欢什么款式,林薇说“她自己画的东西都太复杂了,戴的越简单越好”。

苏晚把戒指取出来,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陈默说,“你午睡的时候手摊在沙发上,我拿线比的。”

苏晚噗地笑出来,眼泪跟着掉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转过身对着点歌机:“我点首歌。”

“你跑调。”

“那你唱。”

陈默没有唱。他坐在那里看她操作点歌机,包间的小屏幕上跳出一首歌的名字。是大学时他们一起听的那首,当年学校广播台下午六点准时放的,两个人踩着广播声去食堂吃饭。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苏晚坐回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西湖的方向有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光在楼群缝隙里慢慢收拢,像一尾鱼潜入水底。

陈默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指甲修得整齐,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画出来的薄茧。

“你妈那对镯子我收好了。”苏晚说,声音很轻,“下次回去的时候戴。”

“好。”

“我绘本画完正好是秋天,你老家那几棵树不是结果了吗?”

“嗯。”

“我们去住几天,我画画,你拍照。”

点歌机的屏幕上那首歌快结束了,画面切到广告。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的手机亮了。

她松开手看了一眼,把屏幕转给陈默。是周浩在同学群里发的消息:什么时候再聚?这次我请客,不喝醉不放人。

陈默拿过她的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

“等我订婚宴。”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周浩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卧槽”到“什么时候”到“你俩真的假的”到“我请客必须我请客”,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林薇发了一条“恭喜”,后面跟了三个烟花表情。别的同学开始排队刷屏。

苏晚把手机拿回来按了静音,扔到茶几另一头。

“走吧。”她站起来,把那束洋桔梗抱起来,“外面天黑了,西湖边亮灯了。”

陈默站起来,拿起她遗在沙发上的围巾,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晚怀里的花和苏晚手上的戒指之间转了一圈,笑着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出了KTV的门,晚风迎面吹过来。杭州十月的晚上,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苏晚抱着花往左边走,陈默跟着她。走出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走那么慢干什么。”

“怕踩到你影子。”

“你大学也这么说。”

“那时候是真的怕踩到。”

苏晚笑了一声,伸出手。陈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沿着马路朝西湖方向慢慢走。不远处断桥上亮着灯,湖面上有几艘游船慢慢移动。晚风吹过来,洋桔梗的花瓣轻轻碰着苏晚的下巴。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包间里那首歌早就结束了,但陈默发现那个旋律还在脑子里转着,像是一个不需要记住歌词的调子,往前走的时候自动在耳边循环。

苏晚忽然开口:“你摄影课结课了吗?”

“下个月。”

“到时候我给你拍一张。”她偏头看他,路灯映在她眼睛里,“你以前总给我拍,现在该换过来了。”

陈默看着她。她笑着,整个人被路灯光从侧面打亮,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缕。手上的戒指在夜色里微微反着光,像一粒很小但很确定的星。

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马路尽头是西湖。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人在放风筝,夜风筝的线拉得很长,看不太清形状。两个人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面对着湖面。远处的雷峰塔亮了灯,倒影在水里被波纹揉碎了又合上。

苏晚把那束花放在膝盖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陈默。”

“嗯。”

“那年我在医院等报告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没事就回来找你。”

“后来呢。”

“后来报告出来是好的,但我爸的事让我走不开。再后来你换了号码,我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陈默没接话。他从她手里把那束花拿过来放在椅子上,空出来的手环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身上有菊花茶的淡香,还有一点画室里的松节油味道。

“现在开口也不晚。”他说。

苏晚没再说话。她侧过脸,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湖面上最后一艘游船靠岸了,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岸边的长椅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那束白紫色的洋桔梗,安安静静地躺在椅子的另一边。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周浩已经在列菜单了,列了二十几个菜,最后发了一条:陈默你定日子,我随时有空。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等苏晚的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是平的,但整个脸是松弛的,像一幅画收笔之后最后一道线条。

远处传来一声船笛,闷闷的,从湖心方向飘过来。杭州的夜落下去,盖在湖面上。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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