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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小米粥还剩小半锅,他媳妇后来跟我说,她倒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丈夫的同事叫周振海,五十二岁,在单位管了半辈子仓库。人不高,背有点驼,走路老爱把手插在裤兜里,见谁都是先笑再说话。上个月十七号晚上,他吃完饭做了三件事,从发病到走,不到三个小时。医生后来跟我丈夫说,那三件事全是雷,踩一个都悬,他一下踩了仨。
我跟我丈夫结婚二十三年,周振海是他单位里走得最近的一个人。逢年过节两家人凑一块吃顿饭,他媳妇赵桂芬在社区医院做保洁,女儿前年刚嫁到邻县。日子不算宽裕,但周振海这人知足,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饿不着就行”。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赵桂芬端上最后一盘炒青菜,周振海刚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完。他吃饭快,这是当兵那些年落下的毛病,三分钟能解决一顿。吃完他把碗一推,说了句“今天吃得有点撑”,然后做了第一件事。
他点了根烟。
赵桂芬说,他平时抽烟不多,一天也就三四根,可那天晚饭后这根烟抽得特别急。她收拾碗筷的工夫,烟灰缸里就摁灭了一个烟头,紧跟着又点上了第二根。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烟味还是往客厅飘。赵桂芬说了句“少抽点,呛得慌”,他没接话,把电视打开了。
第二件事,他去洗澡。
他们家热水器装在卫生间,那房子是老式两居,卫生间没窗户,排气扇坏了快两个月,一直没修。周振海进去之前把水温调得很高,赵桂芬说她在厨房都听见他在里面咳嗽了两声。洗了大概十来分钟,他裹着浴巾出来,脸有点红,头发也没擦干,直接坐到沙发上。
第三件事,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把腿盘了起来。
赵桂芬说,她当时还念叨了一句“头发擦干再坐,回头头疼”,周振海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他看的是手机上那个短视频平台,声音开得不大,赵桂芬在厨房断断续续能听见背景音乐。
七点二十三分,赵桂芬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周振海歪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滑到了大腿边。她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想给他盖条毯子,喊了两声没应。她推了推他肩膀,他的头往旁边一耷拉,嘴角有口水淌下来。
赵桂芬说她当时腿就软了,但还是摸到手机打了急救电话。电话里人家问她人还有没有意识,她说不知道,就听见自己嗓子眼在发出一种不像自己的声音。
急救车到的时候是七点三十九分。我们县城不大,从社区医院到他们家也就两公里出头,可那天晚上路上有个小事故堵了一会儿。急救人员上楼做了检查,抬下来的时候周振海已经没了自主呼吸。送到医院又抢救了四十多分钟,九点零六分,医生出来跟赵桂芬说了一句话。
“大面积脑梗,来得太快了。”
我丈夫是九点二十接到赵桂芬电话的,她在那头已经说不成句了。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桂芬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上还穿着做饭那件碎花围裙,围裙兜里揣着周振海的手机和半包烟。她把手机递给我丈夫,说:“你帮我看看,他最后在看啥。”
手机屏幕还亮着,短视频停在一条吃播上,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往嘴里塞烤串,底下字幕写“挑战三分钟吃完五十串”。周振海最后点的那个赞,停留在七点零八分。
后来我丈夫陪赵桂芬去收拾东西,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翻出两团湿透的纸巾,上面有淡淡的血丝。赵桂芬说,周振海那几天老说嗓子干,早上刷牙有时候会干呕,她催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等忙完仓库这阵盘点的,不碍事。
周振海走后的第三天,赵桂芬去了趟社区医院,找相熟的李大夫问情况。李大夫听完她说的那三件事,叹了口气,说这三样赶一块了。
“饭后一根烟,血管收缩得厉害,血压本来就高的人扛不住。紧接着洗热水澡,全身血管扩张,血液全往皮肤上跑,脑子那边供血就不够了。洗完出来又盘腿窝在沙发上长时间低头看手机,脖子那根大血管压着,血流更慢。”李大夫说,这三件事单独拎出来未必出事,可凑在一块,对周振海那种常年血压偏高、血脂也稠的人来说,就是三脚踩进了雷区。
赵桂芬回来把这些话跟我丈夫学了,我丈夫又学给我。我听的时候正在择豆角,手里的豆角掐断了好几根,断口都发黑了。
我想起去年秋天,周振海来我家吃饭。那天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靠在椅背上跟我丈夫说,他最近后脑勺老发麻,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我丈夫劝他去医院查查,他摆摆手说:“查什么查,吃点降压药就行,去医院一查全是毛病,还不够吓自己的。”
赵桂芬也劝不动他。他们结婚二十七年,周振海大事上不糊涂,就是身体上特别犟。感冒发烧从来不吃药,硬扛,扛两天好了就得意,说“是药三分毒,我这叫自然疗法”。赵桂芬拿他没办法,只能每天做饭少放盐,炒菜用植物油,可周振海爱吃咸菜,早饭就着酱黄瓜能吃两碗粥。
周振海走后第二周,我丈夫单位组织体检。我丈夫今年五十四,比周振海大两岁,血压也有点高,一直没当回事。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他拿着单子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我明天开始把烟戒了。”
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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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戒了。头几天难受得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嚼口香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他倒水,他说不用,就是嘴里没味儿。第十一天的时候,他下班回来跟我说,今天路过楼下小超市,看见周振海以前爱抽的那个牌子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他站那儿看了两分钟,最后买了瓶矿泉水走了。
赵桂芬现在还在社区医院做保洁。每天中午她在休息室热饭,饭盒里再也没有咸菜了,换成了水煮西蓝花和凉拌木耳。她说她也不是怕死,就是不想跟周振海似的,走得那么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周振海到底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没人知道。赵桂芬说洗澡前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按了两下后脖子,她以为他脖子痒,没当回事。后来她想,也许那时候血管已经在报警了,只是他没说,或者他说了,她没听见。
周振海的手机赵桂芬一直没销号,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偶尔充一回电。上个月月底,那个手机响了一声,是短视频平台推送的,说“您关注的吃播更新了”。赵桂芬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丈夫后来跟我说,他有一次翻周振海的朋友圈,翻到去年冬天一条,周振海发了一张晚餐照片,配了一句话:“日子嘛,吃饱喝足就是福。”底下赵桂芬评论:“少抽根烟比啥都强。”周振海回了个笑脸表情。
那条朋友圈现在还在,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回复了。
我听我丈夫单位的人说,周振海走的那天下午,还在仓库里搬了一下午货。他管了二十年仓库,每一件东西放在哪个架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盘完最后一批货,在本子上记了最后一笔,铅笔放下的时候,他跟旁边的小年轻说:“今天收工早,回家吃口热乎的。”
那顿热乎饭他吃了,吃完做了三件事,然后就再也没站起来。
赵桂芬最近在整理周振海的遗物。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全是零碎东西:一枚褪色的军功章,两张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纸。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周振海的笔迹,年头久了有些洇开了。
那是他几年前记的自己的血压值,最高那行写着高压一百七十三,低压一百零六,旁边画了个圈。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赵桂芬辨认了半天,写的是“别跟桂芬说”。
她把那张纸折好,又放回了铁盒子里。
我前天在菜市场碰见赵桂芬,她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她跟我说她最近睡觉老做梦,梦见周振海坐在沙发上冲她笑,嘴里说着“不碍事,不碍事”。她说她每次都想在梦里骂他两句,可嘴张不开。
我问她以后怎么打算,她说还能怎么打算,日子该过还得过。女儿想接她过去住,她没答应,说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周振海的影子,走了就真没了。
那天从菜市场出来,我拎着菜往家走,路过楼下那家药店。橱窗上贴着一张测血压的广告,免费的那种。我站了一会儿,进去让店员给我量了一下。
高压一百三十九,低压八十七。
店员说有点偏高,问我是不是最近没睡好。我说可能是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振海那三件事。饭后抽烟,热水澡,盘腿窝沙发看手机。这三件事我爸也干过,我丈夫也干过,我自己洗完澡也爱窝在沙发上刷半天手机。谁家晚上不是这样呢?
可周振海就栽在这上面了。五十二岁,还有八年退休,仓库里那本台账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十七号,铅笔字迹还新着。
赵桂芬说他走的头一天晚上,还跟她商量退休以后回乡下把老房子翻修一下,院子里种两棵柿子树。他说他小时候老家院子里就有一棵,秋天柿子红了,他爬到树杈上摘,摔下来过一回,把膝盖磕破了,他娘拿灶灰给他糊上,现在膝盖上还留着疤。
那个疤还在,人没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要是赵桂芬把烟给他掐了,把热水器温度调低点,或者硬拉着他去医院挂个急诊,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谁家过日子能一步一防呢,谁又能想到一顿晚饭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特别犟的人,怎么说都不肯去医院,总说没事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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