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男保姆，很尴尬，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还要给她洗脚擦身子

我做男保姆，很尴尬，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还要给她洗脚擦身子。

我叫赵大柱，今年五十三，老家在鲁西南农村。来城里当保姆之前，我在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搬砖、和灰、绑钢筋，什么都干过。后来腰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站都站不住，工头不敢再用我。我在出租屋里躺了半个月，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儿子在省城读大学，闺女嫁到了镇上，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不干活就没饭吃。

后来是老乡介绍我来的。他说城里有个老太太要找保姆，给的钱不少，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我说伺候人的活我不会干。他说有什么会不会的，你一个大老粗，能出力气就行。我问伺候谁。他说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瘫了，啥都干不了。我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去了。

第一次进门那天，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铺着碎花布，茶几上摆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塑料花。周姨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她比我大八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梳得整整齐齐的，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你就是赵师傅吧。我说是。她说进来坐，别站着。我换了拖鞋，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

周姨的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女儿嫁到了外地，更远。她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退休金三千多，请保姆的钱是儿子出的。她跟我说，赵师傅，我这个人不挑，你只要把饭做熟，把家里收拾干净，剩下的我自己能行。我说好。她说你以前干过这个吗。我说没有。她说没关系，慢慢来。

头一个星期，我光做饭和打扫就忙得团团转。做饭难不倒我，以前在工地上给十几号人做过大锅饭。可打扫卫生我不在行，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晒被子，一样一样地学。周姨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干，有时候指挥两句，有时候就笑。她说赵师傅你擦桌子的样子像在抹水泥。我说我抹了二十多年水泥，手笨。她说手笨没关系，用心就行。

真正的难处是从第二周开始的。那天晚上周姨跟我说，赵师傅，你帮我洗个澡吧。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抹布，半天没动。她看我不说话，说怎么了。我说我一个大男人，给你洗澡，不合适吧。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瘫子，你是保姆，你拿钱干活，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那也不行。她说那你让我自己洗？我动不了，摔了怎么办。

我说要不你请个女保姆。她说女保姆请不着，人家嫌钱少活脏，没人来。我说那我给你找个女的来，钟点工，专门洗澡的，钱我出。她说你一个月挣四千五，你出什么出。我说那我加钱。她说赵师傅，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瘫了五年了，前前后后请了七八个保姆，男的也请过，女的也请过。人家都能干，你怎么就不能干。

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周姨叹了口气，说赵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有什么想法。我说不是。她说那你怕什么。我说我没怕。她说那就行了。你把我推到卫生间，帮我脱衣服，扶到浴凳上，洗完再扶回来。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了第一次澡。我闭着眼给她脱的衣服，她笑了，说赵师傅你闭着眼怎么洗。我说我睁一只眼。她说你睁开吧，我一个老太婆，身上没一块好肉，有什么好看的。我睁开眼，看见她身上全是褥疮留下的疤，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她坐在浴凳上，低着头，热水从她肩膀上淌下来。我拿着花洒给她冲，她忽然说，赵师傅，你手别抖。我说我没抖。她说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每周洗两回，周二和周六。我学会了怎么扶她不会弄疼她，怎么调水温她不会着凉，怎么擦干她不会着凉。她也不再笑我手笨了，有时候还会指挥我，说后背左边一点，胳膊底下再擦擦。我按她说的做，做完了把她推回卧室，给她穿好睡衣，抱到床上。她比我刚来的时候重了一些，脸圆了，胳膊上也有肉了。我给她炖排骨汤，她喝了两碗，说赵师傅你做饭比我儿子强。

可尴尬的事不止洗澡。周姨大小便失禁，得用尿不湿。每天早晚我得给她换，擦洗，扑粉。刚开始我做这些的时候脸都发烫，后来也习惯了。她有时候不好意思，说赵师傅，委屈你了。我说不委屈，我伺候我爹的时候也是这么伺候的。她说你爹瘫过？我说瘫了三年，我伺候走的。她不说话了，攥了攥我的手。

还有洗脚。每天晚上睡觉前，我得给她泡脚。热水倒进盆里，放点艾草，是她儿子从网上买的。我把她脚放进水里，蹲在地上给她搓。她的脚小，脚趾头挤在一起，脚后跟全是死皮。我搓完了用毛巾擦干，再抹上润肤霜。她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我，说赵师傅你对你媳妇也没这么好吧。我说我媳妇走得早，没赶上。她就不说话了。

有时候晚上干完活，我坐在客厅里歇着。周姨在卧室里喊我，说赵师傅，你进来坐会儿。我进去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跟我说话。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站了一天腿都肿了。她说她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说她瘫了之后，儿子回来过两趟，待了两天就走了。她说她不怪儿子，儿子有儿子的日子。她说她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没人知道。她说赵师傅，你说我要是哪天晚上走了，你能知道吗。我说能，我睡觉轻。她说那就好。

有一回我给她洗澡的时候，她忽然哭了。我吓了一跳，说周姨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丢人。我说丢什么人。她说我一个老太婆，让你一个大男人这么伺候，我丢人。我说你别这么说。她说我真的丢人。我把花洒关了，蹲在她面前，说周姨，你听我说。我伺候我爹的时候，他也哭过。他说他拖累我了。我跟他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你现在也是一样。你儿子不在跟前，我就是你儿子。虽然我是个保姆，可既然我来了，我就把你伺候好。你别觉得丢人。人都有老的那一天。

她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我拿毛巾给她擦脸，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干瘦干瘦的，可攥着我的时候特别有劲。她说赵师傅，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保姆。她说保姆也是人。

那天晚上洗完澡，我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闭着眼，说赵师傅，你明天给我做红烧肉吧。我说你血糖高，不能吃。她说我就吃两块。我说一块。她说两块。我说一块半。她笑了，说行。

我出了卧室，把卫生间的灯关了。客厅里黑着，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了一块光。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忽然想起我爹。我爹瘫了三年，我没给他洗过几回澡。那时候我在外面打工，一年回去一趟，待不了几天。后来他走了，我没赶上最后一面。我坐在工地的架子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接着干活。

现在伺候周姨，算是还债吧。还不上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日子就这么过。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打扫，买菜，做午饭，午休，做晚饭，给她洗澡，泡脚，换尿不湿，抱上床。一天天重复，不忙也不闲。周姨的身体没好转，可也没恶化。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聊天，说年轻时候的事。精神不好的时候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我就坐在旁边，不说话，陪着她。

上个月她儿子回来了一趟。进门看见我在给她洗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周姨说这是赵师傅。他说赵师傅好。我说你好。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周姨的身体，又问了问保姆费的事。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赵师傅，我妈就拜托你了。我说你放心吧。他走了之后，周姨坐在轮椅上，半天没说话。我推她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忽然说，赵师傅，我儿子是不是跟你说谢谢了。我说说了。她说他从小到大，没给我洗过一次脚。

我没接话。把毯子给她掖了掖。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闭上眼，说赵师傅，你比他还强。我说我是拿钱干活的。她说拿钱干活也是干活。他不拿钱还不干活呢。

我推着她回了屋。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我进去看了看火，又出来坐在她旁边。她伸手够茶几上的水杯，我给她递过去。她喝了一口，放下。她说赵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养儿育女图什么。我说图老了有人管。她说我有人管吗。我说有，我不是在这儿吗。她笑了，说你是保姆。我说保姆也是人。

她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她说等哪天我不行了，你就给我儿子打电话，别自己扛着。我说行。她说我抽屉里有个存折，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几万块钱。你到时候交给我儿子，让他给我办后事。我说你别想那些。她说我不是想，我是得说。不说我心里不踏实。我说那你说，我听着。她就说了，说了半天，把她这辈子的事都说了。我坐在旁边，听着。她说完了，靠在轮椅上闭着眼，说赵师傅，我困了。我说那你睡会儿。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跟猫似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窗台上。我想，我来这儿大半年了，从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的习惯，中间不知道多少次想走。可每次看见她躺在床上那个样子，就走不了了。她跟我爹一样，瘫了，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爹我没伺候好，她我不能再撒手了。

晚上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忽然说，赵师傅，你以后老了，谁来伺候你。我说不知道，也许没人。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到时候再说。她说要不你就在这儿干着，干到我走了，你也就老了。我说我老了就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她说那你死了谁给你办后事。我说没人办就算了，反正我也看不见了。她拍了我一下，说你这个人，没个正形。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笑了，笑完了又哭了。我给她擦干身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攥着我的手不撒开。我说周姨你松手，我去洗碗。她说你等会儿洗。我说怎么了。她说你再坐会儿。我就坐着。她闭着眼，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了，说你去吧。我站起来，给她把被角掖好，出了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我端起来喝了，把杯子洗了放回原处。然后进了厨房，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忙完了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窗户外头天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我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周姨的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鼾声。她睡了。

我关了灯，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上。被子是周姨给我买的，新的，棉花絮的，厚实。我盖着被子，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到墙角。我每天都看着它。看习惯了，不看还睡不着。

日子就这么过。我是个男保姆，每天要给女雇主洗澡，洗脚，擦身子。刚开始觉得尴尬，现在不觉得了。人老了，瘫了，什么尊严不尊严的，都是虚的。有人伺候，有人陪着，有人在她半夜醒了的时候能应她一声，这就是实的。周姨需要这个，我也需要。我伺候她，她陪着我。我们两个孤老婆子孤老头子，凑在一起过日子。不是一家人，可也差不多。

明天早上还得早起，给她熬粥，蒸鸡蛋羹。她爱吃鸡蛋羹，得蒸得嫩嫩的，放一点香油。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