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蹲在酒店后厨的地上,拿指甲抠瓷砖缝里一块发黑的口香糖。
手机贴着耳朵嗡嗡响,那头全是杂音,我姐的声音劈开了传过来,带着哭腔和火气:“你快去把大鹏找回来! 新娘子在楼上闹,说不给六万六的车费就不下车! ”
我手一顿,抠口香糖的指甲盖劈了。
后厨油烟机的轰鸣震得我耳膜疼,大师傅老赵颠勺的动静像拆房子,葱姜蒜爆锅的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起来,围裙上蹭了一手黏糊糊的油,问:“大鹏人呢? ”
“他说去拿钱,走了快一个钟头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我姐喘着气,旁边有人嚷嚷,像是姐夫在骂街,还有几个亲戚七嘴八舌出主意。
我姐压低了声音,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弟,你路子熟,帮姐把大鹏找回来,今天这婚要是结不成,你姐夫能把房顶掀了。 ”
我摘了围裙扔在灶台上,老赵回头瞪我一眼,我没理他,从后门溜出去。
酒店后巷堆着十几箱空啤酒瓶,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绿光。
我掏出手机给大鹏打过去,嘟了一声就断了,再打,还是断。
微信发消息,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底下小字写着“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巷子里,闻着泔水桶飘过来的酸臭味,脑子转得飞快。
大鹏是我姐的独生子,从小老实巴交,技校毕业在汽修厂干了八年,攒了二十万,我姐添了十万,凑了三十万彩礼给了女方。
房子首付是姐夫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凑的,装修的钱是跟我借的,五万,说好年底还,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新娘叫周莉,超市收银员,长得白净,嘴甜,第一次上门拎了两箱奶,把我姐哄得眉开眼笑。
后来谈彩礼,周莉她妈开口就是二十八万八,我姐还价还到三十万,说出去有面子。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吭声,我姐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儿子结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谁劝她跟谁急。![]()
我绕到酒店正门,门口立着大鹏和周莉的婚纱照,大鹏穿着西装笑得憨,周莉白纱拖地,两个人背后P了一片薰衣草田。
婚车是租的,六辆黑色奥迪,车头上扎着红绸花,司机蹲在车边抽烟,领头的那个看见我就喊:“哥,啥时候走? 这都超时了,加钱啊。 ”
我摆摆手,进了酒店大堂。
礼账台前坐着姐夫的表弟,正低头数钱,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哥,大鹏呢? 新娘子在楼上哭呢,她妈在走廊里骂了半小时了。 ”
我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女方那边来了两桌亲戚,个个脸色铁青。
周莉她妈穿了一身红,烫着小卷发,正拿手指头戳着我姐的肩膀:“你们家什么意思? 说好的车费呢? 六万六,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 我闺女嫁过来不是受穷的! ”
我姐缩着肩膀,脸上堆着笑,手却攥着衣角搓来搓去。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撇开周莉她妈走过来,拽住我胳膊:“找着大鹏没? ”
“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
我姐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后面,周莉穿着婚纱坐在床上,伴娘进进出出,端进去的糖水又原样端出来。
“他是不是去取钱了? ”我姐小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他说去拿钱,肯定就是去拿钱,可能银行排队……”
“姐,六万六现金,哪个银行排队要一个钟头? 他把我拉黑了。 ”
我姐愣住,眼圈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咬着下唇,过了几秒说:“你再打,换我的号打。 ”
我拿我姐的手机拨过去,通了,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周莉她妈叉着腰站在房间门口,冲这边喊:“到底行不行? 不行我们走了,这婚不结了! ”身后几个女眷跟着附和,拎包的拎包,穿外套的穿外套。
我姐夫从楼梯口冲上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周莉她妈骂:“你们这是卖闺女! 三十万彩礼还不够? 临上车又要六万六,抢钱啊! ”
周莉她妈不甘示弱,嗓门更大:“养这么大闺女白给你家? 六万六都拿不出来,结什么婚? 丢人现眼! ”
两边亲戚呼啦一下围上去,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姐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擦,就任它流,嘴里还在说:“别吵了,别吵了,大鹏马上就回来……”
我退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一股水泥灰味。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大鹏一个厂里的兄弟,叫刘强,上个月一起喝过酒。
电话接通,刘强那头噪音很大,像在车间。
我问大鹏在不在,刘强顿了一下,说:“哥,大鹏在我这儿,刚来,脸白得像纸。 他不让我跟你说。 ”
“把地址发我。 ”
刘强犹豫了几秒,报了个地址,城东老工业区,一个废弃的仓库,大鹏他们厂以前的老厂区,现在当临时库房用。
我下楼拦了辆出租,路上给我姐发了条消息:找着了,别声张,等我信。
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破,最后停在一片铁皮围挡前。
我穿过一个豁口,看见刘强站在仓库门口,叼着烟,看见我赶紧掐了。
仓库里堆着废旧轮胎和铁架子,大鹏坐在一个倒扣的油桶上,西装外套扔在地上,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全是汗渍。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是去年我姐给他买的那个红米。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没哭,就是干红着。
“舅。 ”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拉了把破椅子坐下,没问钱的事,先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他摇头,说戒了,周莉闻不了烟味。
我把烟塞回烟盒,问他:“怎么回事? ”
大鹏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半天没说话。
仓库顶上的铁皮被风吹得咣当响,有只野猫从轮胎堆里窜过去,吓人一跳。
“她上车之前,她妈把我叫到一边,说六万六,少一分不下车。 ”大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说彩礼给了三十万,三金买了,酒席定了,房子也装修了,实在拿不出来了。 她妈说那是彩礼,这是车费,两码事。 ”
“周莉呢? 她怎么说? ”
“她在车里坐着,没说话。 ”大鹏顿了一下,“我看她了,她扭过头看窗外。 ”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早发的,穿着婚纱的自拍,配文:今天我是最幸福的人。
底下评论几十条,全是恭喜。
我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背景是她和大鹏的合照,两个人脸贴脸笑。
我又翻了翻,翻到三个月前一条,周莉发了一张聊天截图,是她跟闺蜜的对话。
闺蜜问:你妈要那么多彩礼,大鹏家拿得出吗?
周莉回:拿不出也得拿,我弟明年结婚,首付还差二十万呢。
我把手机递给大鹏,他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把手机屏攥得更碎了。
“舅,我不傻。 ”大鹏说,“我早看见这条了,我没跟我妈说。 我想着,结了婚,慢慢还,日子总能过。 可她今天不下车,她妈当着我那么多亲戚的面,跟我要钱,像要账一样。 ”
他停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舅,我卡里还有三万,是准备给她买钻戒的钱,没舍得花。 加上我妈手里两万,凑五万,还差一万六。 我借了一圈,没人接我电话。 ”
“所以你就跑了? ”
“我没跑。 ”大鹏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褪了,剩下黑沉沉一片,“我去银行取了那三万,加上我妈的两万,凑了五万。 我回去的路上,她妈给我打电话,说五万不行,六万六,少一分都不行。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摔了,卡抽出来掰了,微信卸了。 ”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油桶上:“舅,这卡里五万,你帮我还给我妈。 这婚,我不结了。 ”
我没接卡,看着他:“你想好了? 亲戚朋友都到了,酒席定了三十桌,一桌两千八。 ”
“想好了。 ”
“你妈那边怎么说? ”
大鹏低下头,肩膀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舅,你帮我跟我妈说,我对不起她。 那三十万彩礼,能要回来多少算多少,要不回来的,我以后慢慢挣了还她。 ”
仓库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是刘强,说有人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一辆白色宝来停在围挡外面,周莉从车上下来,婚纱换成了红色连衣裙,妆有点花,眼睛肿着。
她妈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周莉看见我,站住了,隔着铁皮围挡喊:“大鹏呢? 让他出来,我跟他谈。 ”
大鹏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卡,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周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种笑我看不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认了命。
她说:“大鹏,六万六我不要了,五万也行,你回来,婚礼继续。 ”
大鹏没说话,把卡递给我,转身进了仓库。
周莉她妈急了,冲上来要拽大鹏,被刘强挡了一下。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闺女嫁不出去了! 这让我们怎么见人啊! ”
周莉站在原地,看着仓库里大鹏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去,最后变成一张空洞的脸。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冲她妈说:“妈,别哭了,我弟那首付,我再想办法。 ”
她转身走了,红色连衣裙在灰扑扑的马路上格外扎眼,走了十几步,她把脚上的红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往前走。
我姐是半小时后到的,坐的姐夫的电瓶车,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她冲进仓库,看见大鹏坐在油桶上,扑过去就打,拳头捶在他背上,边打边哭:“你傻啊! 你跑什么! 六万六妈给你凑! 妈去借! 你跑什么! ”
大鹏任她打,一动不动,等她打累了,才说:“妈,咱家没钱了。 爸的宅基地卖了,装修借了舅五万,你手里那两万是留着看病的。 我都知道。 ”
我姐的拳头停在半空,眼泪糊了一脸,嘴角往下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说砸锅卖铁也要让我结这个婚。 ”
我姐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轮胎上,母子俩并排坐着,仓库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高速上的车流声。
姐夫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脸黑得像锅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那酒席咋办? 定金都交了。 ”
我掏出手机,翻到酒店经理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三十桌改成三桌,今晚家宴。
对方秒回:哥,定金不退。
我回:知道。
晚上七点,酒店三楼的大厅空荡荡的,三十张圆桌只坐了三张,全是自家人。
大鹏换了件普通T恤,坐在我姐旁边,埋头吃饭,谁也不看。
姐夫喝了两杯白酒,脸通红,端着杯子站起来,冲在座的人说:“今天这事,赖我,没本事,让儿子受委屈了。 ”说完仰头干了,呛得直咳嗽。
我姐没哭,一直在给大鹏夹菜,红烧肉堆了半碗,大鹏不吃,她就夹到自己碗里,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我坐在角落,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莉发来的短信:舅,大鹏还好吗?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散席的时候,大鹏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婚房的。
他说:“舅,那五万,我明年还你。 ”
我把钥匙推回去:“房子别卖,留着。 钱不急。 ”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就是抖。
我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像他小时候那样。
门口,我姐正跟酒店经理扯皮,想退几桌没开的酒水。
经理不松口,她声音越来越大,但底气不足,尾音发飘。
姐夫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抽着那根没点的烟,最后把烟揉碎了,站起来走过去,把我姐拉到身后,冲经理说:“不退就不退,打包,我们带回去。 ”
那天晚上,我帮他们把三十桌的菜打了包,装了十几个塑料袋,塞满了姐夫电瓶车的后座和踏板。
我姐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箱没开的可乐,路灯照着她头顶的白头发,一撮一撮的,像撒了盐。
大鹏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先走了,车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路口,夜风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手机又震了,还是周莉:舅,我妈说彩礼退一半,十五万,剩下的算赔偿。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跟你大鹏哥说。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摸到兜底有一张超市小票,是今早买水找的零钱,背面记着装修买瓷砖的账,四千三百块。
我把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前面路口,大鹏的电动车尾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喘气的星星。
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这辈子都算不清。
可日子不是算账,日子是过出来的——你把真心掏出来给人踩,就别怪自己脚底下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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