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凤治在广东当了十四年官,广宁、四会、南海、罗定都待过,日记写了近四百万字,里面骂过很多人。
但最难听的几句话,都是骂的上司张瀛。
他给这人起外号叫"胡子",说人家"强愎险诈而又忌克,外阮大铖而内李林甫"。
意思很简单:长着明朝奸臣的脸,藏着唐朝奸相的心。
他的好友方功惠跟着补刀:"外面仁义礼智,满腹男盗女娼。"
还没完,又补八个字:"性情乖张,殆非人类。"
那他为什么这么讨厌张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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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杜凤治自己。
老读者都知道,这是个能员,也算有良心,在没有外来干涉的情况下,他一般都会秉公办理,而且处事灵活。
拿梁陈氏的案子来说,一个童养媳死了,夫家要求不验尸,这肯定不合规。
万一是夫家下的手,就放过了凶手。
可按流程来呢,真相不一定能找到,但一定能让事主家破人亡。
因为他太了解底下人的做派了,光一个验尸的“尸场使费”就能毁掉几户人家,钱不够,“地邻,望邻,飞邻”也得跟着倒霉。
所以他选择息事宁人。
又比如我写过的以前写过的《清末四会馄饨摊通奸致死案:一个小商人的 “忍” 与基层的 “糊”》。
馄饨摊老板的妻子与人通奸,奸夫在抓奸时坠河淹死。
按律该判妻子“绞监候”,可绞监候要报省里复核,来回得几个月,麻烦不说,还显得四会 “风化败坏”,影响他的考绩。
更重要的是,要是判了郭氏死刑,谌经初就得背一辈子 “杀妻” 的骂名。
所以他也会修改案卷,判刑时再改为“官卖”,这样既显得自己 “严整风化”,又给了谌经初一条活路,还能给县衙添一笔收入。
类似的处理有很多,这里面当然有很多不合流程,甚至违规违法的地方。
但他信一个道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原因也很简单,广东地方上太复杂:宗族矛盾、土客之争、华洋矛盾,加上称霸地方的士绅、和士绅勾结的海盗土匪、十三行豪商、退休高官。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知县还面临巨大的考成压力,真要死抠制度,这县官一天都当不下去。
所以他得有弹性,该和的稀泥得和,该通融的得通融,事摆平,人留住,税收上来。
他就靠这套,在广东混的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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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同治十一年,情况发生了变化。
朝廷把张瀛空降到广东,担任按察使。
按察使管一省刑狱,相当于政法委书记,公检法一把手。而杜凤治这时在南海当知县,全省首县,就在臬台眼皮底下。
张瀛是陕西蒲城人,道光三十年进士。注意他的履历——中进士后在刑部干了二十多年,主事、员外郎、郎中,又转御史,外放也是道台,直接升的臬台。
等于这老哥半辈子都在跟卷宗、律例、秋审黄册打交道,一天州县正印官都没当过,典型的三门干部(家门—校门—机关门)。
他不知道一个知县一天要接多少状子、催几回钱粮、应付几拨士绅。只知道,一切都要严格按规章制度来。
张瀛上任之后,杜凤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报上去的案子,经常被批驳;有些案子,他甚至不打招呼,直接派委员来查。
连以往的陈年旧案也不放过,但凡哪个细节的流程不合规,全部要打回重改。
杜凤治总结了一句:"不论事之轻重缓急大小,一味严。"
他没说"严"错了。他恨的是"一味"——大案小案一个尺度,毫不通融。
晚清基层行政力量其实是严重不足的。
拿杜凤治待过的广宁县举例,全县在编的,连知县、典史、教官带书吏、衙役、勇丁,满打满算百来号人,却要管2400多平方公里、30多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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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要负责审案、治安、剿匪,但头等大事却是收税。
而回县衙后也不得清闲,还需要迎来送往,帮领导处理家务事(婚丧嫁娶),年节送礼,每年能花在审案上的时间真没多少。
现在臬台在省城大笔一驳,要求所有案卷合规,说的倒是轻巧。
真按他说的做,累死他杜凤治也不够啊。
但要说张瀛乱来,显然也不对。
以同治十三年的一件投毒案为例,当时审案委员为求速决,竟然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嫌疑人小虎用刑,把这孩子打得死去活来。
这显然是不合规也不合情的,偏偏这种事还是家常便饭,官员很少因为这个被追究。
但张瀛不认可这套。
他看案卷发现问题,派人调查后怒斥审案委员,还说孩子如果死了,一定追究责任。
还有一次更狠。
总督瑞麟下过令,说盗犯有供词即可杀。
州县官们一听,当然都乐意啊,有良心的还查查,没良心的直接屈打成招,反正只要拿到供词,怎么都行。
特别是瑞麟的心腹——督标邓安邦,这人抓了很多盗案嫌疑人回来,都是拿到供词就处决。
但张瀛非常不认可瑞麟的这套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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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阅案宗后,曾对杜凤治说,邓安邦抓的人“无一是真正的劫犯”。
说完他提要求:有供词、却找不到报案卷宗的,各乡公局士绅两个月内查明回复;查不出来,按"讳盗"处分知县。
意思很简单:没有报案记录,就不能仅凭口供杀人。
必须由地方公局士绅实地查明、出具禀复,才能定罪。如果地方官逾期不查复,就以隐瞒盗情论处。
针对谁不言而喻。
意思是谁审谁担责。别指望上面替你背锅,也别想拿上面的令箭当滥杀的凭据。
这些道理杜凤治当然也懂。
他有句相对公道的话:布政使邓廷楠不论什么事"一味宽",张瀛不论什么事"一味严",过犹不及,"皆糊涂也"。
所以他恨的不是严,是坐在省里、零成本地严;是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严。
你臬台大笔一驳,何等轻松。
可案子积压、士绅反弹、考绩难看,这些责任都是底下知县的。
如果你张瀛真像海瑞一样刚正不阿,以身作则,那也罢了,我杜凤治只能佩服,然后照做。
可问题你也不是啊。
刚上任时儿媳妇病死了,丧事不也都交给南海、番禺两首县来办么,费用不也一毛钱没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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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官场陋规,各个县令的孝敬,你也一点没少收啊?
怎么现在还一脸正气的为难我们呢?
所以杜凤治才那么讨厌张瀛,说他办事混沌刻板,还和方功惠一起吐槽张瀛:“谓其外面仁义礼智,满腹男盗女娼”。
光绪元年,张瀛升山西布政使,离开了广东,次年病退回乡。
可他人走了,在臬署留下的旧规矩还在折腾下面的州县,所以才有了开头那句"屙屎自吃"。
但你可以说这人死板,不接地气,可真没法说他坏。
光绪三年,丁戊奇荒,陕西人相食。
朝廷重新起用这位养病的前藩司,以"谊关桑梓"为由让他帮办本省赈务。
据《蒲城县志》,当年蒲城的饥民因为活不下去,杀了地方官,省里打算派兵把闹事的百姓全部剿灭,是张瀛极力劝阻才拦了下来。
可惜,也是在这年,张瀛病死了。朝廷得知后,“破格加贈内閣學士銜,廕卹如例”。
杜凤治后来在罗定州知州任上称病辞官,带着近四百万字日记回了绍兴,安度晚年。
两人都是能臣,只是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如此而已。
【史料依据:《杜凤治日记》;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清实录·穆宗实录》《德宗实录》;《蒲城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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