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信爆雷的根源，可能还是房地产行业不振

宜信集团已经正式爆雷，创始人唐宁夫妇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大家应该都看到新闻了，在此毋庸赘述。回想2013-2016年，是互联网金融的黄金时期，包括P2P、众筹、理财产品分销、区块链等在内的细分赛道，都诞生了一批独角兽公司。现在，绝大部分赛道早已在国内偃旗息鼓，正规的互联网理财产品分销也变成了少数互联网大厂的天下。宜信这个资格最老、坚持时间最久的独角兽的倒下，其实只有象征意义，从实践角度讲，互联网金融赛道早就不复存在了。

问题在于：这次宜信出事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在理论上，2018年起国家大力整顿P2P行业，存量网贷平台纷纷转型做助贷，并将自己重新包装为“财富管理平台”，宜信也早在2019年就完成了“品牌改造”。今年5月，宜信财富出事，官方说法是：“未兑付类固收产品对应的底层资产质量差，积极寻求市场化整体处置无果。”看样子，经过近5个月的努力，“市场化整体处置”仍未能获得结果，唐宁夫妇因此戴上了手铐。

所谓“类固收”产品，就是“固定利率、高收益”产品。在宜信出事之前，此类产品的收益率往往可达6-8%，最高可达10%；在银行利率低下的今天，这个收益率的吸引力很强。问题在于，这类产品背后的资产到底是什么，其收益是谁提供的？这迄今仍是一个谜。宜信在发行产品时，一般不会明确透露其底层资产，外界只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断。目前网上有两种说法：

1. 宜信与此前出事的海银财富一样，都是被地产非标债务拖累了，互联网财富管理的爆雷归根结底是地产债务的爆雷；

2. 宜信“类固收”的底层资产主要是自己放出去的消费贷和车抵贷，与地产行业关系不大。

问题在于，所谓“底层资产主要是消费贷、车抵贷”的说法，来自宜信在2021年以前的对外宣称，从无实际证据。当时，“消费升级”还是资本市场的主流叙事，一个“财富管理平台”自称其产品的底层资产是消费贷、车抵贷，投资者是愿意买账的，甚至认为其代表了未来发展方向。这种话是真话的概率，可能跟“地球是平的”差不多？

我咨询了几位在银行业、固定收益行业耕耘多年的老朋友，他们的意见出奇地一致：“大概率跟海银一样，借钱给房企，然后就变成庞氏骗局了。这种非标资产大部分都是地产行业的，随着地产衰落，资金周转难以为继，平台面临着刚性兑付的压力，实在撑不住了就爆雷了。”

这几位朋友的论证逻辑很简单：首先，宜信的“类固收”产品规模很大，最高峰曾接近1500亿，据说现在仍有400-500亿，在这几年的经济形势下，很难想象有其他行业愿意以这么高的成本借这么多的钱。其次，早在2014-2018年，宜信就被爆出在东北持有大量地产非标债务，“抵押品是当地的一些烂尾楼”，只是当时经济整体还比较好，资产质量差点也无所谓。再次，整个非标理财行业基本就没有不碰地产债务的，之前爆雷的平台几乎都是因为地产企业资金链断裂而爆雷，如果宜信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出事反而奇怪了……

至于地产企业为什么愿意以这么高的利率借钱，最初（2021年以前）可能确实是经营逻辑驱动，因为国内房地产玩的一贯是重资产、高杠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谁敢在行业下行期果断上杠杆，谁就能在下一个上行期赚得盆满钵满，乃至成为亚洲首富。后来则如同我那位朋友所说，变成了“庞氏骗局”：借新债还旧债，加杠杆保交楼，从借钱扩张变成借钱自救。当年有个概念叫“涨价去库存”，现在有个概念叫“加杠杆谋生存”，听起来很荒谬，逻辑则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述周期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所以宜信看起来是在2026年爆雷的，其实根源恐怕在2023年乃至更早的时候就种下了。包括宜信在内的互联网理财平台想解套，唯一的可能性是地产行业重新进入景气上升周期，大家挥舞着钞票涌入楼市，地产企业的资金链状况出现根本性改善，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惜这种事情在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出现了，可能多年都不会出现了……

房地产是中国经济支柱产业的时候，高房价挤出了消费需求，大家指望着有一天房价降下来，消费才能真正崛起。现在房地产不是中国经济支柱产业了，“一鲸落、万物生”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反而因为高杠杆、高乘数效应，把很多其他行业一起拉下水了，对消费的“促进作用”更是负数。以宜信为代表的“互联网金融行业”，只是其中的一个不太重要的牺牲品而已。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我觉得“互联网金融”这个概念从崛起到彻底破灭的十多年，值得经济史学家好好研究，今后可以写几本过硬的学术专著，而且可以从好几个不同角度、不同层次写。可惜，这注定是多年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们还看不清楚。

PS: 对于宜信具体的爆雷原因、底层资产的具体性质以及解决方案，上面只是基于公开信息的推测。最终定论还是要期待有关部门的调查，以及宜信自己的信息披露。希望这件事情能得到妥善解决，受害的投资人尽可能多地收回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