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牌室在老街的二楼,下面是个卖五金的小门脸,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上面用红漆喷着“华丰五金”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上楼得从旁边那条窄巷子进去,铁门一推,嘎吱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楼梯陡,水泥台阶被踩得油光发亮,扶手上缠着胶带,一段一段的,黑乎乎黏糊糊。二楼门口挂着块布帘子,蓝布,洗得发白,上面印着“吉祥棋牌”四个黄字,字都裂了。
我那天是去找老赵的。老赵欠我八百块钱,拖了仨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有人说他天天泡在吉祥棋牌,我就找过去了。掀开布帘子,一股烟味扑面而来,混着廉价香水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屋里摆着六张桌子,五张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像下暴雨。
老赵坐在靠墙角那张桌子上,嘴里叼着烟,手里摸着牌,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没过去,找了个靠门的塑料凳子坐下,点了根烟,等着。他看见我了,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摸牌,装作没看见。
我抽着烟,打量着屋里的人。靠窗那张桌子是打麻将的,四个女人,都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打扮比另外几桌讲究些。背对着我的那个,穿了件酒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发梢扫着椅背。她右手戴着一个细金镯子,摸牌的时候镯子磕在桌面上,叮叮响。对面那个穿黑羽绒服的,脸上粉涂得厚,嘴唇红得发紫,一边摸牌一边嗑瓜子,瓜子皮在桌角堆了一小堆。左边那个胖些,穿件墨绿色棉袄,脖子上围着丝巾,热得脸通红,嘴里念叨着“今天手气不行”。右边那个最年轻,看着三十出头,穿件白色卫衣,帽子耷在后面,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打牌。
我看了几圈。那个酒红羊绒衫的女人手气不太好。她摸牌的动作很利索,指尖在牌面上一点,就知道是什么,但打出去的牌老是点炮。对面黑羽绒服的女人胡了一把,又胡了一把,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瓜子皮从牙缝里掉出来。酒红羊绒衫的女人不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沓钱,一百的,数了三十张递过去。那沓钱在她包里露出一角,我瞟了一眼,厚厚一摞,至少还有两三万。
打到第四圈的时候,酒红羊绒衫的女人点了个大的。黑羽绒服的女人把牌一推,清一色,杠上开花。满贯。桌上另外两个女人倒吸了口气,胖的那个啧了一声,年轻的那个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多少?”酒红羊绒衫的女人问,声音不高,但屋里突然静了一下。
“满贯,三万。”黑羽绒服的女人把瓜子皮往旁边一拨,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看见酒红羊绒衫的女人的手停在牌上,指尖按着一张九筒,按了两秒,松开。她从包里把剩下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两遍。两万八。还差两千。
“先欠着。”她说。
“妹妹,这可不行。”黑羽绒服的女人收了笑,脸拉下来,“牌桌上的规矩,一把一清。”
胖的那个打圆场:“要不明天补上,都是熟人。”
“熟人归熟人,规矩归规矩。”黑羽绒服的女人把牌一推,身子往后一靠,两手抱在胸前,“今天不给齐,别想走。”
酒红羊绒衫的女人坐在那儿,没动。她的背挺得很直,酒红色的羊绒衫裹着腰身,从后面看,腰细得不像生过孩子的。她的手从牌上收回来,放到桌下,我猜是攥住了包带。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屋里安静得只剩麻将桌旁边那台老旧排气扇嗡嗡转的声音。电话接通了,她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很平,平得没什么起伏。
“我在吉祥棋牌。输了点钱。你过来一趟。”
就三句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她抽烟的姿势很老练,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眼睛眯着,看着桌面上的牌。黑羽绒服的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把瓜子抓起来继续嗑。
我看了眼老赵。老赵也在看那边,牌都忘了摸。他看见我在看他,把头转回去,假装研究手里的牌。
大概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稳,一步是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布帘子掀开,进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了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灰毛衣,领口露着衬衫的白边。头发短,理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酒红羊绒衫的女人身上,然后走过去。
“多少?”他问。声音跟那女人刚才打电话时一样,平,没什么起伏。
“三万。给了两万八,差两千。”
男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钱夹,打开,数了二十张,递给黑羽绒服的女人。黑羽绒服的女人接过去,一张张对着灯看了,又数了一遍,塞进自己包里,脸上重新堆起笑:“还是陈哥爽快。”
男人没理她,看着酒红羊绒衫的女人:“走不走?”
女人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来,拎上包。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确实漂亮,眉眼细细的,皮肤白,下巴尖尖的,看着不像三十六,倒像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一笑或者一皱眉,就出来了。她没笑,也没皱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男人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布帘子落下来,屋里重新热闹起来,麻将声又响成一片。有人小声议论,胖女人说“她老公看着挺老实”,黑羽绒服的女人哼了一声,说“老实不老实谁知道”。
老赵凑过来,低声说:“你知道那是谁?”
“谁?”
“陈建明。开五金厂的,就在城东。那女的是他老婆,叫林芳。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后来不干了,天天打牌。”
我哦了一声,看着门口那块蓝布帘子还在晃。
“她输了多少了?”我问。
“这半年,少说输了十几万。”老赵压着嗓子,“陈建明替她还过几回了。这次又三万。你说他知不知道他老婆天天泡在这儿?”
我没接话。我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进来时的样子,不恼不怒,掏钱,数钱,问走不走。三句话,三个动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我没要到钱。老赵说手头紧,过两天给我转。我下楼的时候,经过那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影在动。一个男人弯着腰在货架前面点货,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女人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我经过的时候,她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是林芳。
她在记货。手里那支笔夹在本子上,一行一行往下写。陈建明从货架那头绕过来,手里拿着个铜阀门,对着灯看了看,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两个人隔着货架,一个说,一个记,配合得很顺。
我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天快黑了,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五金店的灯从卷帘门下面漏出来,黄黄的,照着她那半张侧脸。她刚才在棋牌室里输了三万块,打电话让她男人来送钱。现在她穿着深灰羽绒服,扎着马尾,在本子上记阀门型号。
烟抽完,我把烟头踩灭,走了。没要到钱,但看了场戏。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吉祥棋牌,找老赵要钱。老赵还是拖,但每次去我都能看见林芳。她几乎天天在,有时候打麻将,有时候打扑克,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看别人打,手里夹着烟,眼睛盯着牌桌。她穿的衣服一天一换,红的绿的蓝的,都是好料子,羊绒的,真丝的,领口缀着亮片,或者袖口绣着花。镯子换着戴,今天是金的,明天是玉的,后天是细细的铂金链子,坠一个小坠子,灯光底下闪一下。
有一回我看见她输得特别惨。一下午,把把点炮,对面那三个人胡得手软。她面前的筹码堆越来越矮,最后全没了。她从包里掏钱,一沓一沓往外拿,连着拿了五回。第五回的时候,她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几张零票。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包翻过来,底朝天,东西全倒在桌上。口红、粉饼、钥匙、一包纸巾、半包烟、打火机。没有钱了。
“先欠着。”她说。
“妹妹……”对面那个男人拖长了调子。
“说了先欠着。”她声音高了些,把桌上那些东西往旁边一拨,空出一块地方,“明天给你送过来。一分不少。”
那个男人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两个人,把牌一推:“行吧。明天啊。”
她坐在那儿,面前空荡荡的牌桌,倒出来的包还没收拾。她伸手摸烟,烟盒是空的,捏扁了扔在地上。她从桌上那堆东西里翻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蹿起来,她盯着那火苗看了两秒,又松开,火灭了。她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那天没等到老赵。他跑了,从后门溜的。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五金店的灯还亮着。陈建明一个人在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个本子,手里按着计算器。他一下一下地按着,计算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林芳不在。
我走过去,敲了敲卷帘门。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买什么?”
“不买。路过。”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我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他头也没抬,“混口饭吃。”
我想问他老婆的事,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他那个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货价、出货价、运费、损耗。计算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一个数上。他看了看,在本子角上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你找老赵?”他忽然问。
“嗯。”
“他欠你多少?”
“八百。”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沓钱,数了八张,递过来。“他欠我三千。我替他还。你以后别去棋牌室找他了,他不在那儿了。”
我接过钱,愣着。他摆摆手,意思是走吧。
我走出五金店,回头看了一眼。他又坐回小马扎上,从抽屉里重新掏出本子,翻到另一页,继续按计算器。嘀嘀声从卷帘门下面漏出来,一下一下,单调,绵长。
后来我再没去过吉祥棋牌。老赵的钱要回来了,没必要再去。但老街那一片我经常路过,有时候会绕到那条巷子口看一眼。五金店的卷帘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开着的时候,能看见陈建明在里面理货,弯着腰,后背弓着,一件夹克穿得发白。林芳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低头写着什么。有人进来买东西,她就站起来,从货架上取货,收钱,找零。动作利索,脸上带着笑,那种对陌生人的客气笑。
有一回我进去买灯泡。她给我拿了一个,算账的时候我看见她左手腕内侧有道疤,不长,两厘米左右,颜色浅,跟肤色差不多,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五块。”她说。
我给了钱,拿了灯泡走了。走出巷子口,我站在路灯底下想了想。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留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在棋牌室,她输了三万,打电话叫陈建明来送钱,陈建明来了,掏钱,数钱,问走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里装的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灯泡我换上了,暖光的,亮起来的时候屋里暖融融的。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街。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辣椒面的味道。有人在楼下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钻出来,后座绑着一摞纸箱,拐弯的时候车身斜了斜,又正回去。
我想起林芳在棋牌室里的样子。穿着酒红羊绒衫,手指夹着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输了三万,打电话叫男人来送钱。男人来了,掏钱,数钱,问走不走。她站起来,拎上包,跟在男人后面下楼。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道疤在她手腕上,浅浅的,跟肤色差不多。她拉袖子的时候动作很快,一下就盖住了。我没看清是什么形状,但那个动作我记住了。利索,干脆,像在牌桌上摸牌打牌一样,不犹豫。
老街还在。棋牌室还在,换了个老板,重新装修了,现在叫“乐和棋牌”,装了空调,换了新桌子。那家五金店也还在,卷帘门有时候开有时候关。有时候经过,能看见陈建明在里面理货,弯着腰,一件夹克穿得发白。有时候能看见林芳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两个人在同一个店里,隔着几步远,一个理货,一个记账,配合得很顺。
日子就这么过。老赵后来还找过我,说手头紧,想借点钱。我没借。他也没再说什么,走了。我听说他去了外地,在工地上干活。
灯泡用了大半年,还没坏。暖光,亮起来的时候屋里暖融融的。我有时候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楼下的街。烧烤摊的烟,辣椒面的味道,遛狗的人,送外卖的电动车。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是日子的味道。
日子是什么味道,我也说不清。有点辣,有点苦,有点烟熏火燎,咽下去的时候还有点噎。但咽下去了,就接着过。
林芳手腕上那道疤,我后来再没见过。她拉袖子的动作,我也再没见过。她大概已经不打了。有时候我路过五金店,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卷帘门下面照进去,照在她手上,那只手握着笔,一行一行往下写。左手腕内侧那道疤,藏在袖子底下,看不见了。
陈建明从货架那头绕过来,手里拿着个铜阀门,对着光看了看,跟她说句什么。她嗯一声,在本子上记一笔。两个人隔着货架,一个说,一个记。门外面,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我站在巷子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走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的,一直伸到五金店门口。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林芳低着头在写什么,陈建明在货架前面数货。两个人影映在卷帘门上,一晃一晃的。
老赵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城南旧货市场碰见了林芳。那天我去买把二手电锤,家里卫生间瓷砖空鼓了,想自己敲了重贴。旧货市场在铁路桥底下,一排铁皮棚子,冬冷夏热,棚顶的彩钢瓦被风掀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泡沫夹层,白花花的,像撕开的馒头。
我蹲在一个摊子前面试电锤,插上电,嗡嗡响了两声,劲儿挺足。摊主是个老头,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要价一百八。我正还价,余光瞥见隔壁摊子前面蹲着个女人,穿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一截马尾。她面前摆着一堆旧书,摞得整整齐齐,有教材,有小说,还有几本发黄的杂志。她一本一本翻着,翻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摊主老头催我,说一百五最低了。我掏钱的时候,那女人站起来,手里拿着本书,转身往市场那头走。帽子滑下来,露出侧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是林芳。她手里那本书,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但能看见一个褪色的红印章,像是哪个学校图书馆的。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黑色羽绒服下摆随着步子一掀一掀。旧货市场里人多,挤来挤去,她绕过一个卖旧电视的摊子,又绕过一堆旧家具,走到市场尽头的围墙根底下。那里有个老头摆着个修鞋摊,小马扎旁边搁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插着几把旧伞,伞面破了,用铁丝绑着。林芳在修鞋摊旁边站住了,没找老头修鞋,也没看那些破伞。她面朝围墙站着,把那本书翻开,低下头看。
围墙那边是铁路,正好有列货车经过,哐当哐当的,震得地面都颤。她像没听见,手指按着书页,一行一行往下看。我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旧工具。那摊子上摆着锈迹斑斑的扳手和螺丝刀,没什么好看的,但我站在那儿没动。
货车过去之后,铁轨安静下来。林芳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她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什么表情也没有,跟那天在棋牌室从我面前走过去时一模一样。然后她过去了,黑色羽绒服的袖子擦过我的胳膊,带起一点风。
我没叫她。她也没停。她穿过旧货市场,从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摊子前面走过,从卖旧电视的摊子前面走过,从堆成山的旧家具旁边走过。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她把那本书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手插进口袋,拐上马路,汇进了人行道上的人流里。黑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晃了几下,就找不着了。
我买了那把电锤,一百五。回家试了试,劲儿挺大,把卫生间那几块空鼓的瓷砖敲下来,重新抹了水泥贴上。干活的时候手上忙着,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旧货市场那一幕。那本旧书,封面上那个褪色的红印章。她翻书的样子,手指按着书页,一行一行往下看。她站在围墙根底下,铁路上的货车哐当哐当过去,她像没听见。
那本书是什么书,我没看清。那个红印章是哪儿的,我也没看清。但她把书塞进口袋的那个动作,我记住了。利索,干脆,像在牌桌上摸牌打牌一样,不犹豫。
过了几天,我路过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陈建明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个本子,手里按着计算器。嘀嘀嘀,一下一下。林芳不在。我站在巷子口抽了根烟,没进去。
又过了几天,我去老街那边的面馆吃面。面馆在菜市场旁边,老板娘认得我,多给我下了把青菜。我吃着面,听见旁边桌上两个女人在说话。一个说,陈建明那个五金店要盘出去了。另一个说,是吗,生意不是还行吗。头一个说,听说是他老婆欠了债,外面的账收不回来,资金周转不开。第二个说,他老婆不是挺能干的吗,天天在店里记账。头一个撇撇嘴,说,记账归记账,钱去哪儿了谁知道。
我没回头,把面吃完,付了钱走了。经过五金店的时候,卷帘门拉到底了,上面贴着张白纸,写着“本店转让”四个字,底下留了个电话号码。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头凑过来说,盘了,前天就盘了。我问盘给谁了,老头说,不知道,听说是外地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林芳在棋牌室里打牌的样子,想起她掏钱的样子,想起她打电话叫陈建明来送钱的样子。想起她在旧货市场翻书的样子,想起她把书塞进口袋的样子。想起那本旧书封面上的红印章,褪了色,模糊不清。
那本书是什么书,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但我猜,那大概是她以前读过的书。学校图书馆的,或者单位阅览室的。她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也许更早的时候在别的地方待过。那本书她可能读过,也可能只是听说过。她在旧货市场翻到它,翻了半天,最后拿走了。拿回家干什么,看,或者不看,放在枕头底下,或者塞进柜子角落里。都有可能。
五金店盘出去之后,那条巷子我很少去了。老街还是老样子,烧烤摊还在,遛狗的还在,送外卖的还在。只是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一直关着,白纸黑字的转让告示贴了两个月,后来被雨淋烂了,撕掉了。再后来,卷帘门换了新的,重新刷了漆,开了家水果店。水果店老板是个年轻人,留着寸头,每天早上把一筐筐水果搬到门口,苹果橘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
我有时候去买点水果。挑苹果的时候,会往原来柜台那个位置看一眼。现在那里摆着收银台,收银台上放着个电子秤和一台手机。年轻老板一边称水果一边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哈哈哈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店里回荡。
有一天我去买香蕉,年轻老板正跟人打电话。他说,盘这个店的时候,上家留了一堆破烂在阁楼上,旧本子旧书什么的,他全扔了。我挑香蕉的手停了一下。他说,有几本书,都发霉了,封面都看不清了,不扔留着干嘛。我哦了一声,拿了香蕉付了钱走了。
走出水果店,我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老街上的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辣椒面的味道。有人牵着狗从巷子里出来,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身边过去,后座绑着一摞纸箱,拐弯的时候车身斜了斜。
我抽着烟,想起林芳在旧货市场围墙根底下站着的样子。她把书翻开,手指按着书页,一行一行往下看。铁路上的货车哐当哐当过去,她像没听见。然后她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那本书现在大概在垃圾堆里了。或者被水果店年轻老板当废纸卖了,五毛钱一斤。跟旧本子旧报纸一起,拉去了废品站。最后化成纸浆,做成新的纸,印上新的字,摆在某个书店的架子上。有人买走,有人翻看,有人扔在一边。
一本书从图书馆到旧货市场到阁楼到垃圾堆,再到纸浆池,再到书店,再到某个人手里。这个过程有多长,我没算过。但我知道那本书封面上的红印章,褪了色,模糊不清,像一个褪了色的日子。那个日子是什么日子,林芳记得,或者不记得。都行。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踩灭,走了。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橘子,黄澄澄的,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年轻老板还在看短视频,笑声从手机里漏出来,哈哈哈的。我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又低下头去了。
我走回家,上楼,开门。屋里亮着灯,暖气的烘烤味扑过来。我换了鞋,把香蕉放在桌上。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问吃了没,我说吃了。她问买的什么,我说香蕉。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我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上,讲的是候鸟迁徙。画面里一群大雁排成人字,从灰蒙蒙的天上飞过去,下面是连绵的山和弯曲的河。旁白在说,它们飞过几千公里,从北方到南方,从冬天到春天,年复一年,从不迷路。
我看着那些大雁,想起林芳手腕上那道疤。浅浅的,跟肤色差不多。她拉袖子的时候动作很快,一下就盖住了。那道疤是什么形状,我没看清。但那个动作我记住了。利索,干脆,像在牌桌上摸牌打牌一样,不犹豫。
纪录片放完了,电视开始播广告。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外面下雪了,碎米一样的雪粒从灰黑色的天上撒下来,落在对面楼的空调外机上,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路灯照着雪,雪在光里打着旋。烧烤摊收摊了,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还亮着,红彤彤的,在雪夜里格外扎眼。
我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脖子里。我回到屋里,关了阳台门。我媳妇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我把客厅的灯关了,摸黑走进卧室,躺下来。黑暗里,我听着我媳妇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雪落在空调外机上的簌簌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本书还在翻。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但那个褪色的红印章还在。模糊的,圆形的,像一轮过了期的月亮。林芳的手指按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往下看。铁路上的货车哐当哐当过去,她像没听见。
她看的是什么,我没看清。但那个画面我记住了。记住了就记住了。日子还在往前走,雪还在下,老街上的灯还亮着。水果店明天早上会开门,年轻老板会把一筐筐水果搬到门口,苹果橘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有人去买水果,挑挑拣拣,称斤算账。日子就这么过。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雪还在下,簌簌的,轻轻的。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我下楼买早餐,经过水果店,卷帘门关着,门口那筐橘子还在,上面盖了层雪,黄澄澄的橘子蒙着白,看着挺好看。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早餐摊在巷子口,卖豆浆油条的大姐已经支好了棚子,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混着油条的香味。
我买了豆浆油条,站在摊子旁边吃。老街上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脚印摞着脚印。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轱辘碾在雪上,吱吱响。有人牵着狗出来遛,狗在雪地里撒欢,主人被拽得踉踉跄跄。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钻出来,后座绑着一摞纸箱,箱子上落了雪,他用手套抹了一把,继续往前骑。
我吃着油条,喝着豆浆,看着老街醒过来。五金店没了,棋牌室换了名字,但老街还在。巷子还在,青石板还在,路灯还在。水果店门口那筐橘子还在,蒙着雪,黄澄澄的。
我吃完早餐,把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走了。雪在脚底下吱吱响,太阳从灰云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雪地照得发亮。我走回家,上楼,开门。屋里暖气烘着,暖融融的。我媳妇在厨房煮面,问我早餐吃了没,我说吃了。她问雪停了吗,我说停了。她哦了一声,继续煮面。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说昨夜这场雪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画面里记者站在街头,雪花还在飘,行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我换了台,又换了回来。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从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我听着那些声音,想起那本书,封面上的红印章。想起林芳的手指按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往下看。想起旧货市场尽头的围墙,铁路上的货车哐当哐当过去。
那本书大概已经化成纸浆了。或者还在哪个阁楼里搁着,积着灰,发着霉。都行。日子还在往前走,雪还在化,水还在滴。老街上的水果店今天会开门,年轻老板会把一筐筐水果搬到门口,苹果橘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把昨天晾的衣服收进来。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在暖气旁边挂了一会儿,慢慢软了。我叠好衣服,放进柜子里。柜子最底层塞着几件旧衣服,好几年没穿过了,但一直没扔。我蹲下来翻了翻,翻出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袖口磨破了。我摸了摸那件毛衣,又塞回去,关上柜门。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留着,不穿,也不扔。搁在柜子最底层,一年一年搁着。哪天翻出来看看,然后又塞回去。那本书大概也是这样的东西。林芳从旧货市场把它拿回来,搁在哪儿,不知道。后来五金店盘出去,东西搬走,那本书是带走了还是扔了,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本书上的红印章,褪了色,模糊不清。像一个过了期的日子,盖在封面上,证明它曾经属于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某个人。那个地方可能已经拆了,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个人可能也变了。但印章还在,褪了色,还在。
我站起来,把柜门关上。走到厨房,帮我媳妇端面。两碗面,热腾腾的,上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面很烫,我吹了吹,吸溜一口。我媳妇坐在对面,也吹着面,吸溜吸溜的。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着面,偶尔说几句话。窗外雪化了,水滴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日子就这么过。
五金店盘出去之后的那年冬天特别冷。丹东的江风刮起来没完没了,把老街上的招牌吹得哗哗响,有几块松了螺丝的,夜里被风掀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绕着走,没人捡。过了几天,碎片被扫垃圾的撮走了,地上只剩一圈印子,雨一淋就没了。
我媳妇那阵子迷上了织毛衣。下了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两根竹针别来别去,毛线球搁在腿边上,滚来滚去。她织了拆,拆了织,说要给我织件背心,领口织了四回都不满意。我说你歇会儿,她说歇什么歇,趁还看得见。我这才想起来,她眼睛这两年确实不太行了,看手机得把屏幕凑到眼前,穿针引线更费劲。但她织毛衣的时候不戴眼镜,眯着眼,竹针在指头间翻飞。我问她看得清吗,她说看得清,织了大半辈子了,闭着眼都能织。
这话不假。她嫁过来那年冬天,给我织了件藏青色的毛衣,鸡心领,袖口收得紧。我穿了七八年,胳肢窝磨出洞来,补了两回,后来实在补不了了,塞在柜子最底下。她后来织过不少东西,给我爹织过毛裤,给我妈织过围巾,给儿子织过一整套的帽子和手套。织完了就送人,自己不穿。我问她怎么不给自己织一件,她说织东西是给别人穿的,自己穿买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她在旁边织那件拆了四遍的背心。竹针碰在一起,细细的嗒嗒声,有节奏,像下雨天屋檐滴水。我翻着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新闻,说城东那边要建个新商场,老五金厂的地皮卖出去了,正在拆。配了张图,推土机停在厂门口,红砖墙上刷着个大白圈,里面一个拆字。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瞅了一眼,说,拆就拆呗,跟咱有什么关系。我说,你以前不是在五金厂干过吗。她愣了一下,把竹针停下来,想了想,说,哪年的事了你还记得。我说,你刚嫁过来那两年,在厂里食堂帮过厨。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织毛衣,竹针嗒嗒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些。
其实我记得清楚。那年她刚从乡下上来,在城东五金厂食堂找了份临时工,早上五点起来蒸馒头,中午打菜,晚上收拾完了才回来。厂子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厂房群里,红砖墙,铁皮顶,烟囱老高。我去接过她两回,站在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门卫是个瘸腿老头,认得我,每回都让我进去坐着等。我不进去,就在树底下站着,抽着烟看那些女工下班出来。她总是走在最后面,围着个蓝布围裙,头发上沾着面粉,手里拎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剩菜。
后来食堂承包出去了,换了个老板,她用的人都是自己亲戚,我媳妇就回来了。再后来五金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再后来听说卖给私人了。这些年过去,厂房拆的拆,改的改,那棵梧桐树前年也被伐了,树根刨出来的时候我在现场路过,根须盘得老深,带出来的土堆了半人高。
我媳妇大概不记得这些了。她记性这两年也不太好,前几天烧水差点把壶烧穿,满屋子烟她才想起来。我买了个带哨的壶,水开了呜哇呜哇叫,她才听得见。但她织毛衣的时候手还是那么稳,竹针翻来覆去,花样一错不错。
第二天我歇班,去城东那边转转。坐了三站公交,下车就看见那片厂房了。推土机已经进场了,铁皮顶掀了一半,红砖墙倒了几面,碎砖头堆成小山。围墙还在,墙上刷的那个大白圈里的拆字被雨淋得模糊了,底下那个字看得清,上面那个圈快没了。门口那棵梧桐树的位置,现在是个树坑,填了土,上面压着几块碎预制板。
我站在围墙外面往里看。食堂那排房子还在,最里面那间,窗户玻璃碎了,窗框歪着。门口的水泥台阶还在,边上磨得溜圆,踩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脚。台阶上落着碎砖头,还有一张卷了边的菜单,风吹日晒的,字都看不清了。我看了半天,忽然认出来那上面有一道菜叫溜肉段,一块五一份。那是我媳妇在食堂干的时候,我中午去找她,她给我打了一份,肉段炸得酥脆,浇着芡汁,我蹲在台阶上吃完的。她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我笑。
现在台阶上什么都没有了,碎砖头压着那张菜单,风一吹哗啦啦响。推土机在远处轰隆隆地推着墙,墙倒下来,尘土扬得老高。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经过城东那片新盖的楼盘,玻璃幕墙反着光,售楼处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再往前是原来的五金厂家属楼,六层,灰水泥外墙,阳台封得五花八门,有的用铝合金,有的用塑钢,有的干脆拿木板钉的。楼底下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长得乱蓬蓬的,没人修剪。有个老太太在花坛边上晒被子,被子搭在冬青丛上,她拿根棍子拍,砰砰砰,尘土在阳光里飞。
我到家的时候,我媳妇正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用夹子别着,灶台上一溜摆着切好的葱姜蒜。她炒菜的动作跟织毛衣一样,利索,稳当,翻勺的时候手腕一抖,菜在锅里翻个身,落回去,一滴汤不洒。
我看了半天,她扭头瞅我一眼,说,站那儿干嘛,洗手吃饭。我说,你以前在食堂炒大锅菜,也是这么炒的?她愣了一下,说,大锅菜不一样,得用大铁锨翻。我说,那会儿你炒的溜肉段挺好吃。她拿着锅铲的手停了停,想了想,说,你倒记得。我说,记得。她没再说话,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城东拆房子的事。她夹着菜,听着,没怎么搭话。等我说完了,她放下筷子,说,那棵梧桐树还在吗。我说,伐了。她哦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说,那树底下凉快,夏天午休的时候,我们几个女的搬个小板凳坐那儿纳鞋底。我说,你那时候还纳鞋底?她说,纳,给你纳过两双,你穿破了就扔了。我说,我没扔,在柜子里搁着呢,跟那件毛衣一起。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两双鞋底确实在。柜子最底下那个旧皮箱里,藏青毛衣,两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条她给我妈织的围巾,枣红色的,我妈戴过两回就收起来了,说太艳,不好意思戴出去。我妈走了以后,那条围巾就收在这个皮箱里。我偶尔翻出来看看,闻一闻,毛线上面还有我妈那间屋里的樟木味。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宅基地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主持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看着看着,忽然说,陈建明那个五金店,盘出去之后他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没打听过。她说,林芳呢。我说,也没打听过。她嗯了一声,换了个台。
我没告诉她我在旧货市场碰见过林芳。也没告诉她那本书的事。有些事说了没意思,不说也没什么。林芳这个人,就像那本旧书上的红印章,褪了色,模糊了,但你仔细看,还在。在哪本书上,哪个图书馆的,哪个日子的,都说不清了。但它还在,浅浅的一个圆,印在封面上,证明有些东西存在过。
电视里换了台,放的是个老电视剧,演员都年轻,脸上没有褶子,台词说得一板一眼。我媳妇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遥控器慢慢往下滑。我从她手里把遥控器抽出来,关了电视。她没醒,歪在沙发上,呼吸匀匀的。
我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我站在沙发旁边看了看她。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纹路深了,嘴角往下弯着,睡觉的时候看着比醒着老。但她围裙还系着,忘了解,蓝布洗得发白,边上磨出毛边来。
我蹲下去,把围裙给她解了,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关了客厅的灯,摸黑进了卧室。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她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偶尔过的车声。雪化了之后天一直阴着,今晚倒是晴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薄薄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没写完的字。
我想起那棵梧桐树。我媳妇说夏天午休的时候她们搬小板凳坐树底下纳鞋底。我没见过那个场面,但我能想出来。几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围坐在树荫下面,手里拿着鞋底和针线,一边纳一边聊天。说的什么内容猜不到,大概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试了,谁家婆婆厉害了,哪家商店的布便宜了。梧桐叶子密密匝匝的,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她们肩膀上、手背上、鞋底上。针扎进去,线拉出来,千层底一针一针纳得结结实实。
那些鞋底我媳妇后来不纳了。商场里开始卖塑料底布鞋,轻便,便宜,几块钱一双,没人再费那个工夫。但她给我纳的那两双,我一直留着。鞋底纳得密,针脚匀,穿在脚上跟踩着棉花一样。我穿过几回,舍不得,又收起来了。搁在皮箱里,跟那件藏青毛衣和枣红围巾一起。皮箱搁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些旧被面旧床单。一年一年搁着。
月亮从窗帘缝里移走了,天花板上那道白光消失了,屋里重新暗下来。我闭着眼,听着我媳妇在客厅沙发上均匀的呼吸声。她大概睡沉了,没再翻身。窗外远处有火车经过,闷闷的轰隆声,从城东那边传过来。五金厂那片厂房大概已经推平了,食堂那排房子大概也没了,台阶上那张卷了边的菜单大概被碎砖头埋住了。但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还在。溜肉段一块五一份,她围着蓝布围裙站在旁边笑,梧桐树底下的小板凳,千层底的针脚,枣红围巾上的樟木味。都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着脸。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远处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我媳妇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空调外机化雪的水滴声,啪,啪,啪,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我媳妇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锅铲响,她在做早饭。我穿衣服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条蓝布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遥控器。沙发上毯子叠好了,靠着扶手放着。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正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响。我靠着门框看她,她扭头瞅我一眼,说,起来了就摆筷子。我摆好筷子,她把煎蛋端上来,两个,一个溏心的,一个老一点的。溏心的给我,老一点的她自己吃。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我坐下来吃早饭。窗外天晴了,太阳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煎蛋上,照在她别着夹子的头发上。我吃着吃着,忽然说,等开春了,回你老家看看。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碗边。我说,你老家那几间老屋还在吗。她说,早塌了,没人住,院子都荒了。我说,去看看也行。她想了想,说,行。
吃完饭她去上班,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响,我听见她在门口穿鞋,钥匙碰在鞋柜上叮叮响。门开了,又关上。我从厨房窗户往下看,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了小区,拐上老街,汇进车流里。蓝布围裙洗了挂在阳台上,风一吹,慢慢晃。
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扫了地。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说城东那块地要建商业中心,预计明年竣工。画面切到工地,推土机正在推最后一面墙,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我看了几秒,换了台。一个台在放电视剧,一个台在放动画片,一个台在放广告。我关电视,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的蓝布围裙已经干了,我收下来,叠好,放进厨房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条围裙,塑料的,防水的,超市买的那种。这条蓝布的最旧,也最干净。我关上抽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我闭上眼,靠进沙发里。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卧室把那个旧皮箱从柜子最底层拖出来。皮箱上落着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打开。藏青毛衣叠得方方正正,鸡心领,袖口收得紧,胳肢窝补过两回,针脚细密,是我媳妇自己补的。两双千层底布鞋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很多年前的丹东日报,发黄了,边角卷着。枣红围巾压在最底下,毛线还是那么鲜亮,樟木味从毛线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照在它们上面。藏青的,月白的,枣红的。我站了一会儿,又一件一件叠回去,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好,皮箱盖上,扣好搭扣。塞回柜子最底层。关上柜门,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有些东西搁在柜子最底层,一年一年搁着,偶尔翻出来看看,再搁回去。有些东西推平了,拆掉了,没了,但还在脑子里,浅浅的,像那本书封面上的红印章,褪了色,模糊了,但还在。你仔细看,就能看见。不仔细看,它也还在。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老街还是老样子,烧烤摊没支起来,但五金店那个位置,水果店已经开门了。年轻老板把一筐筐水果搬出来,苹果橘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筐子上面蒙着塑料布,塑料布上落着昨天的雪化成的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有人停下来挑水果,年轻老板递过去一个塑料袋,那人接过去,挑了几个苹果,称了付钱走了。年轻老板把钱塞进围裙口袋里,弯腰把塑料布上的水珠抖了抖,又站回柜台后面,掏出手机看短视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些。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冰碴子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比前几天软了些。太阳照着,不暖和,但亮堂。我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屋里的暖气烘着,暖融融的。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亮起来,声音填满房间。我靠着沙发,看着屏幕,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皮慢慢往下沉。
开春之后,我媳妇说要把阳台收拾出来种点东西。她不知从哪儿翻出几个旧花盆,塑料的,边角裂了口子,里面还剩着干硬的土。她把土倒出来,拿小铲子敲碎,掺上从楼下花坛里挖的新土,一盆一盆摆在阳台栏杆旁边。我问她种什么,她说还没想好,先把土备着。
那些天她下班回来就蹲在阳台上弄土,围裙也不解,蓝布围裙上沾着泥点子。我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她,她背对着我,马尾扎得低,露出一截后颈,晒了几天太阳,黑了些。她拿小铲子把土翻过来又翻过去,挑出里面的石子和枯根,动作慢腾腾的,不着急。我看了半天,没出去,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到阳台上。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想种棵桂花。我说,桂花树得栽地里,花盆养不活。她说,那就种点葱,省得买。我说,随你。
后来她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装着几棵葱,根上带着泥。她把葱栽进花盆里,浇了水,摆在栏杆旁边。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葱叶子有点蔫,她说是移栽伤了根,过几天就好。果然过了三四天,葱叶子支棱起来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晃。她炒菜的时候去阳台掐两根,回来切碎了撒在锅里,满屋子葱香。
儿子那阵子换了工作。原来在沈阳送外卖,说太累了,风里来雨里去,一单挣不了几个钱。他舅在沈阳开了个汽修店,叫他去帮忙,他去了。学了两个月,会换机油和补轮胎了,又嫌脏,不干了。后来自己找了个活儿,在一个小区当保安,三班倒,穿着深蓝制服,戴个大檐帽,站在门口给人刷卡开门。他发过一张穿制服的照片给我们看,我媳妇存了,没事就翻出来看,说儿子穿制服精神。我说,保安有什么精神的。她瞪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儿子当保安的小区离我们这儿坐公交得四十分钟。他有时候歇班过来,吃顿饭就走。来了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跟他妈说几句话,跟我就点个头。有一回他歇班来,正赶上我媳妇在阳台浇葱。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葱,说,种这个干啥,超市买一把才几个钱。他妈说,自己种的香。他弯腰掐了一根叶子闻了闻,说,也没多香。他妈拍了他一下,他就笑。
那天中午我媳妇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蒜薹,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红烧肉是儿子爱吃的,他吃了两碗饭,肉吃了大半盘。我媳妇给他碗里夹菜,说,多吃点,瘦了。他说,没瘦,天天站岗还胖了。我媳妇说,那就少吃点,太胖了不好找对象。他说,妈你别操心了。我媳妇就叹气,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儿子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两个人没话。
儿子走的时候,我媳妇从厨房提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袋她包的冻饺子。儿子接了,说,妈我走了。他妈说,下回歇班过来,我给你炖排骨。儿子嗯了一声,开门走了。我媳妇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看儿子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
我说,他大了,你别老操心。她说,我不操心谁操心。我说,操心也没用,该找着的时候自然就找着了。她说,你倒想得开。我说,想不开又能咋样。她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阳台上有个黑影。我走过去,是我媳妇蹲在花盆前面,手里拿着那个小铲子,在松土。葱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在她肩膀上。我说,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她说,睡不着,看看葱。我说,葱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你看这根,长得壮。她指给我看,果然有一棵比别的粗些,叶子也绿得深。我蹲下来看了看,说,是壮。她说,跟儿子小时候似的,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我没接话。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过了一会儿我说,回去睡吧,明天还上班。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跟我一样。我们一前一后回卧室,躺下来,谁也没说话。黑暗中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过了些日子,老街那边开始传要拆迁的消息。先是有人说这片要改造,后来居委会贴了通知,说摸底调查,让各家各户准备好房产证和户口本。老街上的住户们聚在巷子口议论,有人高兴,有人发愁。高兴的是能拿补偿款换新楼,发愁的是住了几十年,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
我去买菜的时候经过老街,看见巷子口围着一堆人。走近了听见有人说,补偿标准出来了,一平米换一平米,或者拿钱,一平给八千。有人算账,说我家四十平,能拿三十二万。有人说,三十二万在城里买不了房,还得到郊区去。有人说,那也比没有强。有人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搬走了连个唠嗑的人都没有。
水果店的年轻老板也在人群里。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说,我这才盘下来几个月,本钱还没挣回来呢。有人笑他,说,你运气不好。他说,可不是,早知道不盘了。说完转身回店里去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人钻进去,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会儿,走了。经过五金店那个位置,水果店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再往前走是棋牌室,现在叫乐和棋牌,窗子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新桌子新椅子,天花板上吊着电风扇,几个人坐在那儿打牌。布帘子换了,换成塑料条的那种,透明的一条一条垂下来,人进出的时候用手拨开,哗啦哗啦响。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去跟我媳妇说了拆迁的事。她正在阳台上掐葱,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儿,说,咱家那房子能补多少。我说,咱家不在老街那片,补不着。她说,那你说什么。我说,就是提一嘴。她继续掐葱,掐了三根,拿进厨房切碎了,打鸡蛋炒了一盘。吃饭的时候她说,老街拆了,咱以后买菜去哪儿。我说,菜市场又不拆。她说,那倒是。
老街要拆的消息传了几个月,后来没动静了。听说是因为补偿标准谈不拢,几户人家不签字,拖下来了。老街上的日子照旧。烧烤摊还是每天晚上支起来,烟从铁皮炉子里升上去,混着辣椒面的味道。遛狗的还在遛,送外卖的还在送。水果店的年轻老板把卷帘门重新刷了遍漆,宝蓝色的,在阳光下晃眼。棋牌室的塑料条帘子哗啦啦响,人进进出出。
我媳妇那几盆葱长得越来越好。她分了盆,又从菜市场买了韭菜根栽上,还在角落里种了一棵辣椒,说是看着红红绿绿的好看。阳台栏杆上摆了一溜,绿油油的,她每天下班回来先到阳台上看一眼,浇浇水,松松土。有时候掐几根葱进来,有时候不掐,就看看。
有一天她跟我说,要不你也去学点什么。我说,学什么。她说,你看人家老赵头,六十几了还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我说,我写不了字。她说,那学别的,下棋,唱歌,打太极。我说,不学。她说,你天天在家看电视,眼睛都看坏了。我说,看坏了拉倒。她瞪我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她给我报了名,老年大学,每周两节课,学下象棋。我说我不去。她说,钱都交了,两百块。我说,退了吧。她说,退不了。我说,你这不是浪费钱吗。她说,你去不去。我说,不去。她转身走了,不理我。到了上课那天,她把我的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沙发上,把鞋摆在门口。我坐在沙发上不动,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看了五分钟,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换了鞋,出门了。
老年大学在城西,坐公交四站。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着十几个老头,有两个我认识,一个是原来在肉联厂看门的,一个是老街修鞋的。老师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先讲马走日象走田,然后让大家摆棋盘对弈。我跟肉联厂那个老头下了一盘,输了。第二盘又输了。第三盘和了。老头说,你刚学,不错了。我说,我小时候在街边看人下过。他说,那你有底子。我说,什么底子,瞎看。
下了课出来,天还亮着。我沿着城西的路往回走,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老头坐在那儿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我凑过去看了会儿,一个老头棋下得臭,被人连吃两个车,我忍不住说了句,跳马。那老头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来。我坐下来跟他下了一盘,赢了。旁边有人说,这老头行啊。我心里动了动,没说话。又下了两盘,赢一盘输一盘。
从那以后我每周去两次老年大学,下了课就到街心公园跟人下棋。有时候下到天擦黑才回家,我媳妇也不问,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我回去吃了,她坐在旁边织毛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我说公园里那个老头棋太臭,她说你棋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说,比你强。她说,我又不下棋。我说,所以你强不到哪儿去。她笑了一下,竹针在指头间翻了个花。
儿子后来处了个对象。是他当保安那个小区的,在物业做客服,比他小两岁,家是朝阳的。儿子带回来吃过一顿饭,姑娘长得一般,圆脸,爱笑,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媳妇高兴坏了,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炖了排骨,烧了鱼,还炸了丸子。姑娘来了,我媳妇拉着人家手问长问短,姑娘一一答了。我在旁边看电视,偶尔插一句,问姑娘家里几口人。姑娘说,爸妈都在朝阳,还有一个弟弟,上高中。我说,那挺好。
吃完饭姑娘帮着收拾碗筷,我媳妇不让,说你是客,坐着。姑娘就坐着,跟我儿子在沙发上小声说话。我媳妇在厨房洗碗,哼着歌。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老街的方向,路灯亮着,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屋里姑娘的笑声传出来,脆生生的。
儿子走的时候,我媳妇又装了一大袋东西,冻饺子、炸丸子、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姑娘说,阿姨您太客气了。我媳妇说,拿着拿着,自己做的干净。儿子接过去,说,妈我们走了。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远了。
关上门回来,我媳妇坐到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我说,你看你,跟伺候祖宗似的。她说,你懂什么。我说,我懂,你就是高兴。她说,你不高兴?我说,高兴。她说,那你也不说。我说,说什么。她白我一眼,打开电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媳妇忽然说,儿子要是结婚,咱这房子够住吗。我说,他们自己租房子。她说,租房子多贵。我说,那你想怎么办。她说,要不把阳台那间改了,给他们住。我说,阳台改了,你那些葱种哪儿。她说,不种了。我说,你舍得?她想了想,说,到时候再说。
过了一阵子,儿子说对象黄了。我媳妇问为什么,儿子说性格不合。我媳妇叹了几天气,又张罗着让人给介绍。儿子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找。我媳妇说,你自己找,找到什么时候。儿子说,找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我媳妇气得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我说,你急也没用。她说,你倒不急。我说,急有用吗。她不说话了。
那几天我媳妇心情不好,阳台上的葱也懒得浇。有几棵叶子黄了尖,她拿剪刀剪了,剪完又后悔,说剪多了。我说,剪了就剪了,还能长。她说,长不了了。我说,能长。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就是知道。
果然过了几天,剪过的地方旁边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比原来的还壮。我媳妇看见了,没说话,拿了水壶浇了一遍。浇完了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葱,看了很久。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些葱,谁也没说话。楼下老街的方向传来烧烤摊的吆喝声,有人喊,羊肉串好了。声音在暮色里飘着,混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阳台上的风凉了,秋天到了。我媳妇把葱掐了最后一茬,切碎了装在塑料袋里冻上。花盆里的土翻出来晒了晒,又埋上几颗蒜瓣。她说,冬天种蒜,能吃蒜苗。我说,随你。她把花盆摆好,浇了水,进厨房做饭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连成一条线。水果店还没关门,年轻老板站在门口抽烟,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棋牌室的塑料条帘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人掀开帘子进去,有人出来。烧烤摊的烟升得老高,在暮色里散开,把半条街都罩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吃饭。我媳妇炒了个蒜薹,热了几个冻饺子,还拌了个黄瓜。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着饭,偶尔说几句。电视开着,放在新闻频道,声音不大。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日子就这么过。老街还在,拆迁的事拖了一年又一年,最后没人提了。水果店的年轻老板结了婚,媳妇挺着肚子坐在收银台后面,有时候帮忙称水果,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棋牌室换了个老板,重新装修了,装了空调,冬天暖和夏天凉快,打牌的人更多了。烧烤摊的老头不干了,换了他儿子,味道没变,还是那个配方,还是那个价钱。遛狗的还在遛,送外卖的还在送。我媳妇的蒜苗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她掐了几根炒鸡蛋,说比买的好吃。儿子还是当保安,换了个小区,工资涨了两百。我还是每周去两次老年大学,下了课去街心公园下棋。我媳妇还是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这回说要给我织条围巾,灰的,耐脏。
那天我下完棋回来,经过老街,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夕阳从楼缝里照过来,把老街镀上一层黄。青石板上有人泼了水,湿漉漉的,反着光。棋牌室的塑料条帘子哗啦啦响,一个男人掀开帘子出来,后面跟着个女人。男人回头说了句什么,女人抬手打了他一下,两个人都笑了,一前一后往巷子那头走。经过水果店门口,年轻老板的媳妇挺着肚子在摆苹果,女人停下来看了看,挑了俩苹果,称了付钱。男人站在旁边等着,手插在口袋里。付完钱女人把苹果递给男人一个,男人咬了一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抽着烟,看着他们走远。烟头的红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我把烟抽完,踩灭了烟头,往家走。楼梯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饭菜的香味扑过来。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面。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蒜苗炒鸡蛋,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紫菜汤。我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啃了两口。我媳妇坐在对面,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蒜苗,说,自己种的,尝尝。我嚼了嚼,说,不错。她笑了一下,低下头扒饭。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老街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喧闹声,烧烤摊的吆喝,棋牌室的牌响,水果店门口有人说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了半条街,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热腾腾的,活生生的。我吃着饭,听着那些声音,偶尔跟我媳妇说几句话。她应着,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响。
有些东西还在。老街还在,青石板还在,巷子口的风还在。有些东西没了。五金店没了,棋牌室换了名字,那棵梧桐树伐了。但都在脑子里搁着,一年一年搁着,偶尔翻出来看看。林芳手腕上那道疤,旧书封面上的红印章,旧货市场尽头的围墙,铁路上的货车哐当哐当过去。都在。浅浅的,模糊的,但你仔细看,就能看见。
我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筷。我媳妇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阳台栏杆上那几盆蒜苗。蒜苗在夜风里微微晃,绿得发黑,看不清叶子,只看见一丛一丛的影。楼下老街的灯还亮着,黄黄的光连成一条线,横在夜色里。远处鸭绿江大桥的灯也亮着,更远,更淡,像一条虚线,画在天边。
我把烟抽完,掐灭了。回到屋里,我媳妇已经洗好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到她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她靠过来,头歪在我肩膀上,织了一半的灰围巾搭在膝盖上。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演员说话一板一眼。我看着看着,眼皮往下沉。我媳妇的呼吸声匀匀的,在我耳边响着。
我闭上眼。阳台上的蒜苗在风里晃,老街上的灯在夜里亮,鸭绿江的水在冰底下流。日子还在过。不急不慢,不声不响。该长的长,该黄的黄,该忘的忘,该记的记。我什么也没想,就那么靠着,听着我媳妇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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