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日本京都大学教授内藤湖南出版了一本《新中国论》。在这本书里,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他说中国只是一条蚯蚓,身子切断一段,其他部分照样能活。
八十多年过去,再翻开这本书,我们看到的不是什么象牙塔里的学术见解,而是一整套为日本侵略中国制造借口、预先写好“免责声明”的完整理论。今天回头读这段历史,仍能让人后背发凉。
注:由于文中《新中国论》等书籍名称涉及日本对中国的蔑称,属于平台审核中的不文明用语,故用“中国”二字代称,下文类似处理。把中国叫“蚯蚓”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图1 内藤湖南(1866-1934),日本京都大学东洋史教授
内藤湖南生于1866年,本名虎次郎,字炳卿,号湖南,出生于陆奥国毛马内村(今秋田县鹿角市),是日本中国学京都学派的创始人之一。他早年做过二十年记者,在《大阪朝日新闻》《台湾日报》《万朝报》等报社任职,在日俄战争中以宣扬开战论而名声大振,在日本学界有“中国通”的名号。
1907年,他凭借时评中展现的史学素养获得京都帝国大学东洋史教席,两年后升任教授,讲授东洋历史,直至1926年退休。他多次来过中国,跑过东北,看过沈阳清宫里的满文老档。1914年他先出了一本《中国论》,十年后又推出《新中国论》。那几年日本在东北步步紧逼,中国民间排日情绪越来越高。
内藤湖南却写文章说,中国人排日不是出于爱国心,也不是出于公愤,完全是被人煽动的结果。一个研究中国几十年的学者,把四万万同胞的抵抗意志一笔抹成“煽动”,他的偏见已然写在脸上。
中国是条蚯蚓,切断一段别的部分还能活
![]()
图2 《中国论·附新中国论》书影,创元社版
内藤湖南打了个比方,他说日本人像中国古书上的常山之蛇,打它头尾巴就来救,打它尾巴头就来咬。中国人却像蚯蚓这种低级动物,切断一段,其他部分没什么感觉,照样能活下去。这段话出自内藤1914年出版的《中国论》,原文写道:“中国恰似蚯蚓这种低级动物,把一段身子给切断了,其他部分能没有感觉,仍然能够继续活着。”
他举例说,前一年汉口闹排日最凶,只要日本派军队把汉口压下去,根本不用担心整个湖北会跟着乱。他还说在中国,政治和社会组织向来互不相干,哪天真有民众运动起来,也不可能是出于国民公愤,看着像公愤的,一律是虚假煽动。
内藤在书中同时提出:如果日本和中国冲突导致中国土崩瓦解,日本不必负全部责任。这套话的用心再明白不过,既然中国是一条蚯蚓,那日本人来斩上几段,一不会激起全民抵抗,二不用担什么土崩瓦解的责任。侵略在他笔下,竟成了没风险也没责任的“免责声明”。
文化中心已经移到日本,出兵是为了“大使命”
![]()
图3 1931年9月19日,日军登上沈阳小西门城墙
光说蚯蚓还不够,内藤湖南又造了一套“文化中心移动论”。他把中国历史捋了一遍,说汉唐时文化中心在黄河流域,唐宋以后往南移,明代移到江浙,近代又移到广东。顺着这个路子推下去,他得出结论,今天轮到日本了,日本已经成为东洋文化的中心。既然中心在日本,日本就有资格领导中国,甚至由日本来完成政治上的统一。
他还说中国历史上靠外族入侵注入活力,匈奴、五胡、辽、金、元都给衰老的中国续了命,所以日本的军事入侵对中国民族焕发青春是一种幸福,所谓侵略主义、军国主义的说法全是无意义的废话。这一学说的实质,正如一些学者所分析的,其最终目的在于通过“东洋文化中心移动至日本”这样一个虚幻的假说,为日本以振兴“东洋文化”的“天职”为理由,对中国采取侵略行动披上合法性外衣。
这话听听就觉得双标,日本人自己对元军远征失败弹冠相庆了几百年,明治维新还喊着攘夷的口号,怎么轮到入侵中国就成了天大的好事。1919年他更直接,说中国其实已经灭亡,不过残骸还在蠢动。
1938年他儿子站出来表功
![]()
图4 守卫卢沟桥的29军士兵抵抗日军入侵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1938年内藤湖南已经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乾吉、戊申在《中国论》新版序言里公开替父亲表功。他们将《中国论》与《新中国论》合编,由大阪创元社出版新版《中国论(附新中国论)》。该版本删除了原版卷首所附顾炎武等七页书影,并新收录了一篇题为“近代中国的文化生活”的演讲记录。
新版出版后极为畅销,发行仅十天即重印十版,至1941年已出至第18版。学者子安宣邦在研究中发现,新版中有一处十几个字的漏字,根据前后文推定,被删除的字应为“最为低级、幼稚者”,疑因触及对日本政治军事的批评而在印刷前被紧急删除。
他的儿子们说父亲预言的日中关系破裂十几年后一一应验,说老大帝国中国要靠日本国民的朝气获得更生,这是东亚历史的必然。这话等于自己招了。这套所谓学问,从一开始就是为侵略战争制造舆论、献计献策、推波助澜。
可中国人民没有像蚯蚓一样任人切割,1931年九一八之后,东北抗联在白山黑水间苦斗十四年。1937年卢沟桥畔,二十九军士兵用沙袋和步枪回应了这条“蚯蚓论”。四万万同胞殊死抵抗,硬是把说中国已经灭亡的人拖进了人民战争的泥潭。
今天回望这段历史,真正该记取的是,那些披着学术外衣为侵略辩护的理论,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清谈,而是枪炮的先声。尊重历史,警惕一切把邻国说成蚯蚓、说成已经死亡的谬论,这才是对当年浴血先辈最好的告慰。
可惜的是,直到今天,仍有一些人对这套“内藤史学”缺乏清醒认识,只看见他在个别细节上对中国文化的肯定,却对他祸华之心轻描淡写。日本学者增渊龙夫曾严厉批判内藤的中国文化尊重是对脱离民族主体的文化的尊重,并不伴随对民族实体的尊重,认为其理论是为日本的大陆侵略谋求正当化的论说。
内藤湖南的“宋代近世说”“文化中心移动说”等理论,也被当代研究视为日本右翼历史修正主义的重要思想源头。历史不容篡改,谬论也不会因为披上学术外衣就变成真理。记住这条“蚯蚓”,就是记住我们这个民族曾经怎样被人看轻,又怎样靠自己的骨头站直。
主要参考资料
[1] 内藤湖南.《 中国论·附新 中国论》. 东京:创元社,1938年版(后收入《内藤湖南全集》第5卷,东京筑摩书房,1972年).
[2] 内藤湖南.《中国史通论》(上). 夏应元选编并监译.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
[3] [美]傅佛果(Joshua A. Fogel).《内藤湖南:政治与汉学(1866-1934)》. 陶德民、何英莺译.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6年.
[4] [日]子安宣邦.《东亚论:日本现代思想批判》. 赵京华编译. 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
[5] [日]子安宣邦.《近代日本的中国观》. 王升远译.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0年.
[6] 黄艳.《从“宋代近世说”到日本的“天职”——内藤湖南中国论的政治目的分析》. 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3期.
[7] 黄东兰.《内在视角与外在标准——内藤湖南的同时代中国叙述》. 史学理论研究,2021年第4期.
[8] 内藤湖南研究会编.《内藤湖南未收录文集》. 名古屋:河合文化教育研究所,2018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