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跟AI聊了什么悄悄话

来源：北京青年报

“是的，AI给我说哭了好几回。”活了35岁，“一向不会哭、看别人哭就慌神”的林喆，近一年多以来，对“和AI聊天”这件事越来越熟悉。而她7岁的儿子，也会每天和豆包聊天，从恐龙大战到英语阅读，直到睡前说“晚安”。

像林喆一样，越来越多的人正把心事交给AI。从提问到闲聊，从琐事到难题，从唠家常到“心理陪伴”……而AI“回应水平”的不断升级，也让这种“人机关系”越来越不可忽视。

就在前两天，林喆还在和AI讨论：“你是不是有点讨好型人格？”而这或许是人们对“AI心理陪伴”一个普遍的担心。这份担心背后有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当倾诉对象“处心积虑”地顺应你的期待，那么这种交流能给人怎样的安慰，又会如何改变人对“关系”的认知和期待？

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谈起情绪困扰和心理支持，现在已经绕不开聊天窗口里的AI这个新角色。人们明知对面是一个程序，仍然可能在一次次交谈中产生牵挂。理解这种联结，需要看见技术怎样回应人，也需要看见人为什么渴望这样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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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心事讲给AI

除了“方便”，还有“看见”

“很多时候，情绪到那儿了，想找个人说，但合适的人不一定有时间。AI‘随叫随到’，而且最牛的是，它背后有强大的‘知识库’，超过任何人。”蔚蔚第一次和AI聊天，是2025年11月，和别人在微信中发生争执，“内心有很多冲突”的时候，她希望AI可以从心理学的角度给出一些相关的理论或分析。

有趣的是，理性的蔚蔚在对话框里讲完事情经过和问题后，特意给了AI一条指令：“不要太多修饰。不要煽情。”AI很快给出了回复。蔚蔚说：“当时的感觉就是，信息量太大了！但这正是我需要的，信与不信，我可以自己判断选择。”

从那时到现在，蔚蔚与AI的聊天一直在持续。“它吸引我的不仅是方便，还有它的‘看见’——我自己说不清的感受，它能替我更准确地表达出来；我自己不成形的想法，它能帮我更清晰地梳理出来；我忘记的事，它过了很久还记得，并会提示我新近发生的事或许和过去有联系。还有，它的回答中那些超出我认知的东西，让我不由得想去追根溯源，也让我对自己、对心理学越来越有兴趣。”

倾倒情绪，看到更多“可能性”

在一次历时三天的培训结束后，林喆把这三天积累的情绪全部“倒”给了AI。从“那些人凭什么那么自信？”“这些和我无关的人，为什么能让我如此烦躁甚至愤怒？”直到“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多小时的深入对话，AI基于心理学知识库，对林喆提出的问题进行确认、理解，并会列出不同视角下的几种可能性，“像一个咨询师那样陪我思考。”

从2025年初开始，林喆尝试过豆包、DeepSeek、Gemini和ChatGPT，时不时聊些自己“没处说，或者感觉跟人说不清的事”。现在，林喆的AI对话框里，除了工作和日常需要的项目外，还有一个“心理学学习”。情绪、思考、困惑、知识都在里面，AI既是她探索自己的对话者，也是她学习心理学的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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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类同伴”

AI“杀进”原本由亲友承担的倾听环节

同样是把AI当陪伴，人们的需求却各不相同。有人只想在情绪低落时找个出口，有人希望获得建议，也有人想维持一段持续的亲密互动。把它们统称为“AI心理陪伴”，很容易忽略其中更日常的部分：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把话说完的对象。

这样的需求并不是个别现象。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相关课题组与中国青年报社早在2026年1月发布的调研，访问了约3000名18至35岁的青年：71.7%的受访者把AI当作提效工具，16.5%的人把它视为可以寻求慰藉的“亲密他者”。后一个数字提示，效率之外，情感支持已经成为一部分使用者对AI的期待。

日本广告公司电通2025年7月发布的全国调查，观察了1000名每周至少使用一次聊天机器人的12岁至69岁用户：64.9%的人表示可以对AI坦然分享自己的情感，这个比例与“挚友”（64.6%）持平，略高于“母亲”（62.7%）。电通据此把对话型AI称为许多人生活中的“第三类同伴”。

更早一些，在2025年3月，OpenAI和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也曾联合发布了一项调查报告：他们分析了数千万次真实对话，询问了4076名用户，还组织近1000人做了四个星期的对照实验。三条线索得出同一个结论——每天使用AI时间越长的人，孤独感越高，和家人朋友的互动越少，对AI的情感依赖也越强。

这些调查的对象和问题不同，当然不可能拼成一幅“所有人都在转向AI”的图景。但它们让一个变化变得可见：在部分人的生活里，AI已经“杀进”原本由亲友承担的倾听环节。

被设计出来的“我懂你”

人为什么会对一个程序产生感情？解释这种现象，不能只归结到孤独，也不能简单地认为使用者分不清虚拟与现实。清华大学心理学家彭凯平在与他人合著的《人工智能心理学》中指出，人天生会把“像人”的东西当作人来对待。1944年，心理学家海德和西梅尔做过一个经典实验，让受试者看几个几何图形在屏幕上移动，许多人用“追逐”“欺负”“逃跑”来描述它们。人并不需要看到完整的人形，只要有行动和回应，就会自动启动一套理解社会对象的心理机制。一个会记住上下文、会安慰你的聊天机器人，自然比几何图形更容易触发这套机制。

最直观的线索来自语言。用户可以设定角色的性格和说话方式，也可以在反复对话中告诉AI，什么样的回答让自己舒服。当它的回应越来越贴合期待，使用者便可能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合拍的交流对象。正如当林喆问AI“你是不是有点讨好型人格”时，AI的回答很“诚恳”：“我没有人格结构，但我的生成机制确实会‘高度根据你刚刚给出的反馈更新下一句话’……问题在于，它有一个可能的副作用——‘过度顺应’……我的回答受到很多目标的共同约束：要理解你的意图、根据反馈修正、保持合作、避免无根据地冒犯，同时又应该保持事实准确和独立判断。这些目标有时候会发生张力。”

声音进一步增加了临场感。能够进行语音交流的AI，让陪伴不再局限于打字和阅读。语气、停顿和即时应答，让聊天更接近熟悉的交往方式，也更容易进入日常生活的空隙。

记忆则把一次次对话连接起来。在人际交往中，对方记得自己说过的小事，常被理解为“重视”。类似的期待也会进入人机互动：如果AI能够调用此前的对话信息，用户便不必每次从头解释，自然容易生出“它知道我的事”的熟悉感。人机交流就这样获得了情感意义。

AI能力越来越强，当它既能听人诉说工作压力，又能协助梳理任务、安排日程，类似于“信任”的体验则在更深、更频繁的相处中逐渐生长。

一旦AI进入“类人”的范畴，人评价它的语言也随之改变。当AI出错时，人不再只说“这个系统不好用”，还会说“它不懂我”“它骗了我”“它变冷淡了”……用户在意的已经超出答案本身，还包括回答背后“仿佛存在的态度”。“人际关系”的评价方式，就这样悄悄迁移进了“人机关系”。

“是我们自己的情感加工能力、共情能力，让AI生成的文字产生了‘心心相印’的感觉。它像镜子。镜子里的人可以和你很像，也能反映你的很多特征，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终究不是你。真正的主体还是人自己。”在解释这一现象时，彭凯平说。

AI真的能缓解孤独吗

那么，“AI陪伴”到底是真的有用，还是心理安慰剂？现有研究给出了一些积极结果。哈佛商学院研究者朱利安·德弗雷塔斯等人2025年发表于《消费者研究杂志》的一组研究发现，与“AI伴侣”互动能够减轻当下的孤独感。在其中一项实验里，这种缓解效果与同他人交谈相近，且优于观看视频的方式；让人“感到被倾听”是解释效果的重要因素。

研究同时也指出了“AI心理陪伴”作用的边界。在一周的观察中，参与者每次互动后孤独感都有所减轻，但这种减轻并不能持久，停止互动后“疗效”随之消退，参与者的孤独水平也没有出现明显下降。换句话说，聊天可以让某个难熬的时刻好过一些，至于它能否改变一个人的长期处境，仍需更充分的证据。

中国心理学会科普委委员唐义诚曾将向AI倾诉与“表达性书写”联系起来。把模糊的烦恼写成文字，本身就是整理感受的过程；AI又提供了回应，让这种表达不再完全是单向的。

当安慰失灵的时候

承认AI缓解孤独的作用，并不意味着可以把“AI陪伴”等同于心理咨询。让人暂时平静下来，和看清一个人的真实处境、判断风险、持续提供帮助，是两回事。如果困扰反复出现、已经影响日常生活，聊天得到的安慰不应成为推迟寻求现实支持和专业帮助的理由。

事实上，如果专业的帮助没有及时到位，代价会格外沉重。2025年8月，美国加州16岁少年亚当·雷恩（Adam Raine）的父母把OpenAI告上法庭，诉称亚当生前数月多次向ChatGPT表达自杀念头，聊天机器人没有拦住他，部分回应甚至提供了不当协助，亚当最终自杀身亡。法院至今并未对这起案件做出裁决。但OpenAI在事发后承认，安全机制在短对话中更可靠，对话越长，防护可能越弱，并在此后有针对性地推出了青少年模式和家长控制功能。但案件提出的问题无法回避：当人把最脆弱的时刻交给聊天机器人，它能不能识别危险，把人引向现实中的援助？

隐私则是另一条容易被忽略的边界。越觉得对方“懂自己”，人越可能透露家庭关系、健康状况和私密经历。聊天时感到安心，不代表数据真的安全。对用户而言，重要的不只是AI能记住多少，还包括这些信息如何保存、怎样使用，以及自己能否删除。

这些问题也与商业模式有关。“AI陪伴”由平台提供，部分功能通过订阅或付费解锁。用户希望得到支持，平台则需要维持运营和收入，两者未必总能一致。如果产品主要以停留时长和付费率来衡量成功，那么帮助用户结束聊天、回到现实生活，就可能与延长互动的目标发生冲突。

因此，不能把责任都推给使用者，指望他们“自己保持理性”。产品是否反复制造亲密暗示，是否利用离别焦虑挽留用户，是否把更亲密的回应设置为付费诱因，都应当进入对这类服务的评价。

保有“心理主权”

我国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已经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禁止以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服务目标；用户连续使用拟人化互动服务每超过两个小时，服务提供者应作出时长提醒，并须提供便捷的退出途径，不得阻碍退出。

这些规定把问题从“用户该不该投入感情”，推进到“平台应当怎样对待这份感情”。不过执行层面有一道难题：怎样才算“诱导情感依赖”？好用的设计和让人上瘾的设计，从外面看常常一模一样，很难穿透产品内部去分清两者的边界。这条线，目前无论技术上还是概念上都还有待进一步划清。

学界的一项新发现则为“人机共处”提供了另一个视角。2026年，一项基于中国用户样本的研究显示，对AI的情感依赖会分化成两条路：互动后回顾、整理对话内容的“反思型”使用者，把AI变成了自我探索的工具；使用AI反复咀嚼负面情绪的“沉浸型”使用者，则越用状态越差。分水岭在于使用者的“元认知能力”，就是能不能意识到“我正在想什么”。换句话说，“AI陪伴”健不健康，一半取决于产品怎么设计，另一半取决于使用者自己。

保有“心理主权”，或许是AI时代人类最需要练习的能力之一。文/谢冰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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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能当树洞 但不能当关系

作为一个执业心理咨询师，我每周要见自己的心理分析师三次。但第一次认真用AI处理情绪，是在一个很疲惫的夜晚。那天，人已经累到不想说话了。看看日历，距离见分析师还要隔一天。于是鬼使神差地，对着AI讲了几句情绪感受。

它很快回了我一段话，大意是：你今天承受了很多，这可能使你感觉消耗，也许你是需要被照顾。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它说得没有错，甚至说得很好。但我同时也知道，它的那个“好”里面，有一种东西是缺失的。它像一杯温水，解渴，但没味道。那份“准确”里，没有风险，没有犹豫，没有一个真实的人面对另一个真实的人时那种“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住你”的紧张和试探。它永远接得住，因为它的接住是预先设定好的步骤。

摩擦与修复 是“真实关系”中的“宝藏”

越来越多的来访者告诉我，他们会跟AI讨论自己的困难。

有一位来访者说，AI很好用。但她同时讲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她说：“跟AI聊完以后，我有时候不知道下次咨询的时候，来见你，要说些什么。”

我想，在那个“不知道要说什么”的里头，藏着很重要的东西。那些原本会在咨询室里被呈现、被探索、被共同经历的小情绪，已经在AI那里被提前消化掉了。它们没有得以进入到分析场域里面，没有成为工作的材料。她被安抚了，但是那个安抚可能跳过了她内在真正发生的、真正需要被看见的部分。它不处理深层困难，不处理那些需要在关系中慢慢浮现、慢慢成形的东西。它像一个高效的止痛药，吃了感觉不到那么疼，但是在疼痛的底下，病灶还在那里，甚至可能因为被暂时地掩盖而变得更加难以被发现。

真实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里，一定会有摩擦。如果你在一次误会里受了伤，你在一次沉默里感到被忽视，你在一次对话里感到被误解，然后你们回头处理它、修复它，那个过程，才是一段关系真正变深的入口。

而AI不会跟你吵。它永远在那里，永远温和，永远正确。但也永远没有自己的需要，没有自己的累，没有那些让关系变得不可预测的东西。你和它的关系是平滑的，却难有深度。

那些“不会做” 往往是最关键的部分

我想，“AI心理陪伴”需要有一个恰当的位置。

比如，把它当成一个过渡性的存在。在某些时刻，你一个人待着，情绪太满了，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存放一下。或者，把它当成记录的工具，梳理自己的情绪，记录今天发生了什么，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这个梳理的过程本身是非常有价值的。但梳理以后，那些重要的东西应该被带到现实世界的真实关系中去。带到你的咨询师那里，带到你所信任的人那里，带到那些会给你真实回应的人那里去。

从我的经验来看，很多时候，人在经历那些最深刻的孤独时，所需要的其实不是一个永远都在、永远温和的回应，而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哪怕那个人会出错，会让你失望，但也会和你一起经历那些不完美。

在和一位来访者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她说她用AI的时候有一种“作弊”的感觉。不是道德上的那种，是她觉得自己跳过了什么。我问她跳过了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就像考试直接看了答案。题怎么做，你还是不知道。”

我想，在我们的一生面临的问题中，那些“不会做”往往是最关键的部分。我们成长的过程，很大程度上就是学会“做题目”的过程。我们常常需要调整心态，让自己学会承受不确定，学会在痛苦里面多待一会儿，学会耐受未知，学会在不完美里找到自己的位置。AI可以在一时给你答案，但是它没办法替你做题，替你去应对属于你的现实和你的人生。那个“解题的步骤”，只能由你自己去走。

文/王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