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
那天我把钥匙从她手里接过来,雨点子正顺着屋檐往下滴,一串一串砸在楼梯口的水泥地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风衣,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圈有点红,却还是挤出笑来:“哥,麻烦你帮我看好家里那几盆绿萝,隔三五天浇一回水就行。”我说行,又问她几点的飞机,她说晚上八点半,老刘在尼日利亚那边出了点事,腰被集装箱撞伤了,躺了半个月,没人管,她得过去看看。
她叫秀兰,认识她那年她三十五,现在三十八,住我楼上。长得真叫一个好看,不是那种化妆抹粉的好看,是那种素面朝天你瞅一眼就忘不掉的好看,皮肤白净,眉眼细细的,说话声音也软。可她从不在外面多待,买菜、接孩子、倒垃圾,三点一线,闷着头走,见了人点个头就过去了。
我住她楼下,那会儿刚离婚一年多,一个人,下班回来也没什么事,就蹲在阳台抽烟。有天晚上听见楼上有动静,哐当哐当的,像水管爆了。我上去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头,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说家里厨房水管裂了,正在拿盆接呢,问我有没有师傅电话。我说我先帮你把总闸关了。她赶紧让开,我进去一看,厨房地上漫了一层水,拖鞋踩进去噗嗤噗嗤的。那是我第一次进她家门,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她搂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黑黑的,笑得有点憨。
她给我倒了杯水,局促地搓着手,说:“真不好意思,大晚上的麻烦你。”我说这有啥,楼上楼下住着。她又说:“我男人常年在非洲,一年也就回来一趟,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都是我自己弄,今天这个实在是拧不动了。”我帮她换了阀门,又把地上的水扫了,她站在旁边一边道谢一边叹气:“日子过得跟守活寡似的,有时候真想不管了,可看看孩子,又觉得啥都得忍。”
那会儿我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后来就熟了。她女儿叫糖糖,上小学三年级,扎两个小辫子,见了我老远就喊叔叔。我偶尔晚上在楼下碰到她接孩子回来,糖糖手里拿着根烤肠,她拎着菜,跟我一路走一路聊。她说老刘在尼日利亚做建材生意,头两年确实挣了些钱,把家里的房贷还了一大半,可这两年那边局势不稳,生意越来越难做,有时候一两个月都接不到一个订单。我说那你咋不让他回来,她笑了笑,说回来干啥,回来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这里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他在那边一个月好歹能拿个一万五。
这话听着实在,可也听着心酸。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带着孩子,守着空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盼那一个月。
她说老刘今年过年没回来,说那边有批货走不开,给她打了两万块钱,让她和糖糖自己买点好的。她说:“钱是打了,可钱能顶饭吃吗?糖糖夜里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跑医院,挂号、化验、输液,折腾到天亮,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那会儿我就想,我这到底结的什么婚?”说到这儿她眼圈又红了,扭头去擦。
我没敢看她,低头抽烟。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帮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换灯泡、修马桶、给糖糖送落在家里的作业本、下雨天帮她收阳台上的被子。有一回她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给我打电话,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诊所打点滴。她靠在那张旧躺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着我说:“哥,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是不是特别没意思?”我说:“谁还没个难处,熬一熬就过去了。”她摇摇头,眼睛望向窗外,外头正好有一群鸟从树梢飞过去,她声音低低的:“熬,一年一年地熬,啥时候是个头?”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旁边,听着滴答滴答的液体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对。人家是两口子,老刘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我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儿?我告诫自己,帮归帮,可别动歪心思。我一个大老爷们,离了婚,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家庭,我要是存了什么别的念想,那可真不是个人。
可有些事由不得人。
那年夏天一个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秀兰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压着声音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我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已经挂断了。她哑着嗓子说:“老刘说,他那边招了个当地女人,做饭洗衣服,一个月给五百美金。他觉得挺好的。我就问了一句,你跟她没什么吧?他就火了,说我疑神疑鬼,说我在家闲得没事干,就知道胡思乱想。你说这叫什么话?他要是心里没鬼,急什么?”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蹲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可能他真就是图有人做饭,你在家也累,别多想。”她擦了把脸,苦笑了一声:“累?我都不知道我图个啥。他一年挣那十几万,寄回来八万,剩下六万也不知道花哪儿了。我问他,他说应酬。我一个女人在家,钱没见着,人没见着,连句热乎话都没有,我图他啥?”
那晚我们坐了半个多小时,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十九岁就跟着老刘,那会儿老刘在温州打工,她在一家鞋厂流水线上剪线头,两个人住一间每月一百二的出租屋,冬天没暖气,老刘会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焐着。后来老刘跟人跑非洲,说那边钱好赚,挣两年就回来买房开个小店,安生过日子。可这一去就是六年,回来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八个月。她说:“我不是不想等他,我是怕我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一个陌生人。”
这话扎心。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后来那阵子她情绪一直不好,话也少了。糖糖有时候跑楼下来找我玩,说她妈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叫好几遍才听见。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敢多问。我能怎么样呢?我又不是她什么人。
有一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楼上有动静,声音很小,像是压抑的啜泣。我抬头往上看,她家的窗户半开着,灯亮着,隐约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去。第二天早上碰到她送糖糖上学,她化了点淡妆,遮住黑眼圈,冲我笑了笑,说:“昨晚没事,看了个电影,看哭了。”我说哦,那就好。
可我知道那不是看电影看的。
大概九月底,老刘突然打电话说他要回来一趟。秀兰那几天把家里擦了个遍,换了新床单,买了老刘爱吃的腊肉,还专门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一些。她来楼下借我的梯子,说要把厨房的油烟机洗一洗,我说:“老刘要回来了?”她脸上有点绯红,说:“嗯,回来待半个月。”我说那挺好,她笑了一下,说:“也不知道他瘦了没有。”
我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也好,总归是一家人。
老刘回来那天,我在楼道口碰见了。人比照片上黑了一圈,瘦了,头发也稀了,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拉着个行李箱。见到我点头笑了一下,说:“你是楼下那位兄弟吧?秀兰总说你帮了不少忙,谢谢啊。”我摆摆手说客气啥,邻居应该的。他上楼的时候,我站在楼梯口,看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背影挺直的,脚步有些急。秀兰估计是听见声了,门开了,糖糖冲出来喊爸爸,秀兰站在门框里,没动,就那样看着老刘,嘴唇抿着,眼神里有怨也有盼。
那半个月,他们一家三口经常一起下楼,老刘骑着电动车带她们去超市,秀兰坐在后座,搂着糖糖,风吹起她的头发,笑得跟个姑娘一样。我远远看见了,也替她高兴。有时候晚上听见楼上传来炒菜的香味和糖糖的笑声,我躺在自己屋里,心想这就是过日子吧。
可老刘走之前那天晚上,秀兰下来找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说:“老刘说,他这次回去,大概又要一年才能回来。他想让我把工作辞了,跟他一起去非洲。可糖糖还在上学,我这英语也一句不会,过去能干啥?他说那边中国人不少,总能有口饭吃。可我犹豫,我去了,这边房子怎么办?孩子教育怎么办?再说了,我过去天天面对着他,要是哪天吵架了,我连个去的地儿都没有。”
她问我:“哥,你说我该不该去?”
我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是信他,就去;要是不信,就别去。这得你自己拿主意。”
她低头看着钥匙,来回转了几圈,说:“我也不知道信不信。我就是觉得,这么两地分着,总不是个事儿。他说他那边也不容易,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矫情了,人家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在家安安稳稳的,还不知足?”她说着说着又笑了,笑里带着点苦:“可能真是我矫情了。”
那晚我送她上楼,路过她家门口时,听到糖糖在里面喊“妈妈”,她赶紧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那一眼我读得懂,又希望自己读不懂。
老刘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秀兰每天接送孩子、上班,周末带着糖糖去她爸妈家吃饭。我们偶尔在楼下碰面,聊几句,她不再提老刘的事,我也不问。只是有一次,她跟我说,她跟老刘视频的时候,老刘那边的确有个当地女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老刘喊她“阿玛”,女人笑着回头,黑黑的皮肤,牙齿白亮。老刘说:“这不多亏人家照顾我嘛,不然我这腰伤也好不了。”秀兰说,她那一刻心里一紧,但很快就松开了:“算了,他一个人在外面,身边有个人做饭,也省得我担心。”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说是想开了,可一个女人要多大度,才能看着自己男人身边站着别的女人,还能笑着说“省得我担心”?
年底的时候,糖糖突然发了一场高烧,咳嗽咳得整夜睡不着。秀兰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她一个人跑上跑下,办住院手续、交费、拿药,累得脸都脱了相。我下了班去医院看她,她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手撑着下巴,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来,怔了一下,说:“你咋来了?”我说:“糖糖病了,我过来看看。”她把脸别过去,半天没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我陪着她们待了两个多小时,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到碗里。糖糖迷迷糊糊醒了,叫了声妈妈,秀兰赶紧过去,又测体温又喂水。我看她太累,说:“你回家睡一觉,我在这儿看着。”她摇头:“不用,我自己闺女,我得守着。”我说:“那你去楼下吃口饭,我帮你盯一会儿,就二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她走后,糖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小声说:“叔叔,你要是能一直当我家邻居就好了。”我愣了一下,问她为啥,她眨眨眼:“我妈妈跟你说话的时候,笑得比以前多。”
我鼻子一酸,没好意思接这话。
出院那天,秀兰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到家里来吃顿饭,算是谢我这阵子帮忙。我推辞不过,去了。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丝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糖糖吃得欢,秀兰一直在给我夹菜,说:“尝尝我腌的萝卜皮,老刘以前最爱吃。”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她自己也倒了杯啤酒,说好久没喝了,陪我喝一杯。我们碰了一下杯,她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说:“哥,跟你说句实话,老刘不在这些日子,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着旁边空空的枕头,心里慌得很。可我又想,这日子再难,总比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强。知足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知道她喝得有点上头,可她说的是真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我到底对秀兰是什么心思。喜欢?肯定有。这么一个漂亮又顾家的女人,谁看着不动心。可动心归动心,人家有家,有丈夫,我再怎么着,也不能去拆人家的墙脚。再说了,老刘虽然有他的问题,可他一个人在外面挣的真是辛苦钱,我见过他手上的茧子和腰上的伤疤,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离得太远,够不着这个家。
过了年,秀兰跟我说,她决定去非洲了。她说她把工作辞了,糖糖放她爸妈那儿先住半年,等她过去看看情况,要是行,就把糖糖也接过去。我问她:“你上回不是说不想去吗?”她垂下眼睛,说:“老刘说他那边那个阿玛要回国了,他腰伤又犯了,身边真没人不行。我想了想,我要是再不去,这个家怕是要散了。总得有个人退一步。”她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走之前那几天,我帮她把家里水电检查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里,教她爸妈怎么开报警器。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老刘爱吃的东西:腊肉、豆豉、榨菜丝、老干妈,还有两双她亲手纳的布鞋。我笑她:“你这是搬家还是探亲啊?”她也笑:“他嘴挑,那边吃不到这些,能带多少带多少。”
走的那天,天下雨,就是开头那个场景。她把钥匙递给我,说:“哥,麻烦你了。”我说:“放心,绿萝我给你浇得透透的。”她笑了,眼眶红红的,转身拉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车开出去老远,她还在后座回头看。
她走后的日子,我每周上去浇一次水。她家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快够着地了。有一回我浇完水,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心想:这一家子,隔着半个地球,还在一张照片里笑着。照片下边是个小小的置物架,上面摆着一瓶她没带走的润肤霜,盖子没拧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我拧好盖子,放了回去。
大概两个月后,秀兰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哥,这边太阳可真大,晒得我脸都脱皮了。老刘带我去菜市场买菜,你猜我看见啥了?有卖莲藕的!四美元一斤,我嫌贵没买。老刘说买,难得你喜欢吃,就买了一根回来炖排骨。”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哽咽:“哥,老刘腰上那道疤我看见了,挺长的。他说那回真是吓坏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心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他说对不起我,让我这多年一个人受苦了。”
我听着语音,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我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到了秋天,秀兰说她暂时不回来了,老刘接了个新项目,是给当地一个中国公司做装修材料,得干到年底。糖糖也接过去了,说那边办了一所华文学校,孩子能上课。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糖糖站在一栋白色小楼前,晒黑了,笑得露出两颗豁牙,秀兰和老刘站在她旁边,老刘的手搭在她肩上,她靠在老刘怀里,两个人瘦了些,但眼睛里有光。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然后关掉手机。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染得金红金红的。我吐出一口烟雾,忽然觉得心里挺平静的。
再后来,大概是过年前一个礼拜,我正在屋里看电视,听见楼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敲我的门。我打开门,是秀兰,穿一件大红羽绒服,头发长长了,脸色红润了不少,身后站着老刘,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糖糖蹦蹦跳跳地从他们中间挤进来,喊:“叔叔!我给你带非洲大芒果啦!”
那晚我们又坐在一起吃饭,秀兰下厨,老刘帮她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时不时传来笑声。糖糖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指着墙上的挂历说:“妈妈,我们今年在家过年是不是?”秀兰探出头,笑着说:“对,今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过。”老刘接着话茬:“以后也不出去了,攒了点钱,回来开个小店,够吃够花的,一家人守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忙忙活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羡慕,又像是松了口气。我端起面前那杯酒,自己喝了一口。秀兰看见了,从厨房走过来,也端起杯子,说:“哥,这杯我敬你。这些年,多亏你。”我说:“别这么说,都是邻居。”她笑了笑,眼睛亮亮的:“你是好人。”老刘也跟着举杯:“兄弟,以后有啥事言语一声,我这人实诚,不会说好听的,但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一家家灯火亮起来。风有点凉,我把烟掐了,转身进屋。茶几上放着一只芒果,黄澄澄的,是糖糖塞给我的。我拿起芒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甜丝丝的热带水果味道。
日子还是那样过。秀兰和老刘后来在街口开了家五金店,生意不咸不淡,但两口子每天都守在店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秀兰偶尔还会上楼来串门,给我送一碗她自己包的饺子,或者一碟腌好的辣萝卜。她还是那样好看,眉眼里多了些安稳,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总像绷着一根弦。
有时候我想,那几年她一个人在楼上撑着,大概就像一盏风里的灯,忽明忽暗的,看着随时要灭,可到底没有灭。她等到了她要等的那个人,日子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圆上。
我替她高兴。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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