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立足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对部分细节、对话做文学化加工处理。
天还没亮透,广东河源一片深山里头,三对从广西来的夫妻已经蹲在山脚的旧屋前装货。竹筐一左一右挂在骡子肋部,水泥袋要对称,钢筋要捆紧,装偏一点,骡马在陡坡上就要翻。这几家人被当地人叫作“骡马帮”,干的是最笨的活——工程车上不去的山顶,他们用骡子一趟一趟把水泥、砂石、钢筋驮上去。按实地采访到的情况,他们平均每人月收入两万元左右,一家两口,一个月就是四万。收工回到山脚,男人脱下外套,汗印一圈圈留在衣服上。听着像个致富故事,可这笔钱到底是怎么挣出来的,得从天亮前那声“装货”说起。
01 山脚那间返潮的旧屋
河源这几对夫妻不是本地人,是从广西出来的。
老家山多地薄,一亩田刨不出多少东西。年轻时候,有人在厂里站流水线,有人在工地上递砖,后来听说外头山里修路、修电站、修风电场,工程车上不去,建材得靠骡马往山顶驮。
一个人先试水,尝到甜头,回去一招呼,几家人凑到一块,牵着骡马就到了广东。守时,靠谱,误不了工期,当地人干脆给他们起了个名——骡马帮。
那单活是给山腰上一个村子修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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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挂在半山,路窄坡陡,三轮电动车都上不去,货车更不用想。直升机倒是能飞,可山里树高、山梁多,找不到一块平整地方落脚,成本也压不下来。
项目方最后还是找到了骡马帮。
他们的收费按工程大小算,一趟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赶上天气恶劣、风险更高的季节,运价还会往上走。
签合同那天,三对夫妻坐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听工程方一条一条讲:多少天里把水泥、钢筋、沙石分批送上去,一趟驮多少斤,进度怎么对,迟了怎么算,路上坏了谁负责。
他们文化不高,细节上反而盯得死。
“少一袋水泥,人家不看山路,只看我们。”一个男人后来说。
为了赶工期,他们在山脚租了一间旧屋。屋子潮,小,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墙皮一块块往下掉,脚下是夯实的泥地。图的就是离工地近,能省下走路的工夫。
夜里,几对夫妻围着一盏昏黄的灯准备第二天的干粮。
面烙成一摞硬饼,猪肉切成条挂起来风干,水果切片晾成果脯。男人蹲在角落里一袋一袋打包草料,女人挨个检查绳索和马鞍,扣子松一颗都要重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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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子磨细了看不出来,驮到半路崩断,货就滚下山了。”
天蒙蒙亮,人和骡马一起起身。山里早晨的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冬天开口说话,白雾一团一团往外冒。
他们灌几口热水,把干粮塞进背包,开始装货。
骡马背上架两只大竹筐,一左一右挂在肋部。水泥袋要对称,钢筋要捆紧,竹筐不能塞太满,重心一偏,骡马在陡坡上就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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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反复调整,宁愿多跑两趟,也不让一趟超载。
02 一千斤,一趟一趟往上驮
装好第一趟货,三对夫妻的分工立刻显出来。
女人先走,手里一把砍刀、一根长棍,在前头探路。山路看着只是杂草丛生,底下藏着松软的泥坑、雨水冲出来的暗沟、看着结实一踩就塌的边沿。
她们盯每一块石头,用脚试踏几下,再回头冲后面的男人喊。
“这边可以走!”
“这条不好,绕一下!”
男人牵着骡马跟在后面,一边看脚下,一边留神驮的货有没有晃。山风一吹,喊话的声音就散了,后面的人只能看手势、看眼神。
从山脚到山腰那个村子,空着手走,半个上午也能到。可他们不是空手:装货、上山、卸货、下山,回到原点再装下一趟,从天亮干到日落,一天来回五六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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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赶进度的时候,中间几乎没有停的时候。
运气好,中午前赶回山脚,能进那间租来的屋子热一锅饭,炒点青菜,切几片腊肉。男人脱掉外套,汗印一圈圈留在衣服上,女人斜靠在门框上,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更多的时候,这顿午饭赶不上。山腰找一块稍微平点的地,坐在石头上,把背包里早就硬掉的干饼掏出来嚼。
干饼进嘴,全是面粉的干涩,喉咙像被砂纸来回磨。碰上阴天起雾,空气湿,干粮返潮,又硬又湿,吃不出味道。
咽下去的不只是这一口饼。
人累,骡马更不能垮。
按他们的说法,一匹骡马背上负重接近一千斤不稀奇。时间紧、任务重,只能养两批骡马轮着使——一批在山道上走,一批在山脚的空地上吃草、喝水、晒太阳。
晚上收工,男人把骡马的蹄子一只只抬起来看,有没有被小石子硌伤。
这些骡马大多是从云南牵回来的。云南山多,骡马适应性强,是当地有名的牲畜来源。从下订单到牵回家,至少得提前半个月。选什么体型、什么年龄,都是学问。牵回来还得花几天工夫,让骡马认新主人、认挂具,不然一上路就出岔子。
他们说,真正考验骡马的不是货有多重,是路有多险。林子里蚊虫多,马被叮得直甩尾巴;路边成片的带刺荆棘,稍不留神就划开马皮;夏天高温,冬天寒风,骡马和人一样会累、会病。
雨季最怕。山上的泥土被雨水泡软,看着只是湿湿一层,脚踩上去可能整块塌下去。
为了不让骡马陷进泥坑,他们会先把路线走一遍,用脚反复试那些可疑的地段。有时一条看着省时的近路,他们宁愿绕远,只因为远的那条更稳当。
靠这样的谨慎,几年下来,他们在广西老家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白墙灰瓦,门前立着钢制大门,院子里还能停下一辆小车。回村的时候,乡里乡亲看到,总要多瞄两眼。
“我们也不图啥,就是想有个像样的房子,孩子住得好一点。”
说起孩子,他们笑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有人孩子已经上了大学,有人孩子正读初中,成绩中上。他们说,自己没读多少书,总觉得吃了亏,所以再苦也要供孩子读下去。
“娃以后不走我们这条路,就值了。”
03 巫峡边上的碎石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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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源山里,这几对夫妻是熬着路、熬着汗挣钱。往长江上游走,湖北巴东巫峡那一群骡马帮,熬的是恐惧。
巫峡是长江三峡之一,山高水急,云雾常年绕着山腰。每年上百万游客坐着游船从峡底过,抬头看见一层叠一层的山,偶尔露出半山的栈道。
四年前,巴东县决定修一条供游客步行的观景道。从山脚盘到山顶,全长三千多米,总投资约两千万元。
这么大一条步道,材料得往山上搬几十上百次。可工程车开不上去,山路窄得连小型车辆都难过。
承包方在全国找队伍,招标信息里写明白了:要有经验的骡马队,能在高危山路上运水泥、砂石、钢筋。很多队伍听着心动,问了地形,又实地看了一趟,当场摇头走人。
最后留下来的,是一支广西来的队伍。带头人叫老卢,身子结实,说话带桂北口音,话不多,人干净利落。他手下十几匹骡马,加上同乡凑来的,一共几十头。
老卢初中毕业,做过厂里的工人,也当过建筑工地的小工,日子过得紧。后来听说一个亲戚靠着几匹骡马,在西南某处山区干一年就挣够了盖房的钱。他凑了点家底,又借了点钱,买两匹骡马试水。
头一年,他四处接散活,给山里的小工地送材料,也帮人运农资。一年下来,净收入四十多万。
这个数,对一个在山里长大的汉子来说,抵得上以前在工地上干好几年。他一下就看出了这条路的可能。
后来他慢慢把队伍扩起来,买骡马、招人,建了个固定的宿营点。日子看着好了,肩上的压力也跟着大:骡马的养护成本不低,一天光饲料就要几百块,一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没活的时候,只能硬扛,盼着下一单早点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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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东这单,对他是机会,也是赌。
长江边的山跟别处不一样。山体陡,土层细,脚踩上去像踩在湿黄泥上。人和骡马只要有一个没站稳,就带着货往下滑。下面翻滚的江水和碎石滩,掉下去就是生死未卜。
赶工期,骡马队每天凌晨四五点就起。天边刚泛白,他们点上头灯,牵着骡马上路。山区还留着夜里的凉气,江面上的雾一层一层往山腰爬,远远看着像山在冒白烟。
04 一瓶酒倒在马腿上
他们运的东西听着简单:水泥、砂石、钢筋、模板。每一样都压秤。水泥一袋六七十斤,一趟驮好几袋;钢筋扎成一捆,一捆上百斤;砂石装袋驮在马背上,随马的步子晃,稍不留神就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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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抬头看那条山道,老卢的形容很朴素。
“心里发虚。”
路窄得只容一人一马通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看不见底的山谷。脚下是碎石和泥土混成的路面,踩下去,石头滚落的声音能在峡谷里绕很久。
可合同签了,骡马运到了,几万块前期投入砸下去,退路几乎没有。
头十几天最难熬。人和马都不熟这条路。有人走到半道,腿在打颤,回头看一眼就眩晕;骡马蹄子也会踩偏,差点滑倒。老卢压住自己的怕,一边安抚队员,一边走在前面试路。
他们想了不少办法。最险的几个弯道定下规矩,只许一匹马通过,后面的等前面的走完再上。关键坡段挨个起名字,方便喊——“前面是‘碎石坡’,脚下小心”,“再过去是‘滑坡湾’,不要急”。
每天回到临时营地,已经是下午甚至傍晚。衣服上沾着泥和水泥灰,鞋底塞满小石子。有人坐下,鞋都懒得脱,靠着墙就睡过去。骡马被牵到另一块空地上吃草、喝水,偶尔打个滚。
巴东的夏天更难熬。太阳晒在山体上,热气从脚底往上涌。他们把开工时间往前挪,凌晨四点起,人困马乏,就在这种拧着的节奏里硬撑。
那几天下来,嗓子干得冒烟,喊骡马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走一段就得停下喘一喘,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汗顺着脸往下流,落到嘴里,苦咸苦咸。
地面更糟。工程没铺完,很多路段全是碎石,一脚踩上去,鞋底像踩在滚珠上。人尚且如此,骡马蹄子更吃亏。老卢他们给马蹄装了铁掌,再厚的铁,也抵不住长期摩擦和尖石。有几次,马蹄被割开,血渗出来,只能停下简单处理,再往前走。
最险的是又陡又急的坡。平路上骡马还能稳步走,坡到某个角度,它们只能半跪着挪,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抖,蹄子一点点往上蹭,磨得皮开肉绽。人看着揪心,也只能站在旁边紧紧攥着缰绳,既不敢使劲,又不能松。
骡马对他们来说,差不多是家里的一口人。这话不是嘴上说的。一匹普通骡马一万多元,壮实、品相好的要两三万。损失一头,等于几天甚至十几天白干。更别说山路上出的意外,很少有人赔。
有一回,一匹骡马过碎石路,前蹄被突出来的石块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蹄子往下滴。天气潮,山里杂菌多,伤口一旦感染,恶得很快。可他们带的急救箱里只有纱布和碘酒,远远不够。
老卢四下看了看,想起前几天有人带来一瓶好酒,说是干完活庆祝用的。他犹豫了几秒,咬咬牙,把酒倒了一部分在马腿上,又用干净的布包好。
那瓶酒按市价几百块,就这么倒在了地上。旁边的人看着心疼。
“命比酒贵。”老卢抬起头说了一句。
从七月到八月,四十多天,他们几乎天天这样在山路上来回,风雨不停。到工程中后期,累计运上去的材料接近七百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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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冷冰冰的。背后是被汗浸透的衣服,是磨破的手掌,是一条条马腿被铁掌勒出的印子。
账目上,这单是值的。老卢自己估,整个骡马队总收入能到两百万元左右,扣掉饲料、耗损、路费、住宿,人均还能分到十几万。
队伍里有老卢的一个本家弟弟。本来在家种地,偶尔出去打点零工,日子紧巴巴。被老卢劝动,跟着来了巴东。开头站在山道上,腿直往下打摆。干着干着,咬牙坚持了下来。工程快结束时,他笑着说了一句。
“这趟没白来。”
老卢想的事很朴素:先在城里给儿子买一套小房子,让孩子站住脚;以后回老家盖一栋宽敞的,院子大一点,种几棵树,养几只鸡,年纪大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些话,是他沿着一条条山路,用骡马和汗换出来的。
明天天不亮,山脚那间返潮的旧屋前还会响起来。
竹筐一左一右架到骡子肋上,水泥袋码齐,钢筋捆紧,绳结一个个用手拽过。女人揣上砍刀和长棍先走,男人牵着缰绳跟在后头。雾气还没散,山道上只听得见蹄子和碎石摩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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