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离过年还有十一天。头天晚上他还跟我一块儿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他擀皮我包,包了满满一盖帘。他擀皮擀得飞快,还跟我说,你看我手艺没退步吧。我说你慢点,别擀那么薄,煮了该破了。他说破不了,我擀的皮有数。那是我跟他过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没醒过来。医生说是心梗,夜里走的,没受罪。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他昨晚包饺子时围的那条围裙,上面沾着白面粉,我攥了一路,面粉都让我攥成了团。
他走以后,我收拾他的东西,才发现他早就开始准备了。最早是八个月前,三月里,他突然把家里所有的证件都翻出来,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搁在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我当时还问他,你翻这些干啥。他说没事,整理整理。我没当回事,他这个人一辈子爱整齐,衣服叠得板板正正,工具摆得规规矩矩,连鞋柜里的鞋都按季节分好。我以为他就是闲的。
四月的时候,他把阳台那个坏了半年的水龙头换了。我说你早不换晚不换,这会儿勤快起来了。他说早晚得换,趁我还能动。这话我当时听着别扭,说你啥意思,你六十出头,咋就不能动了。他笑了笑,说人过了六十,一天不如一天,得把该办的事办了。我没接话,心里还嫌他说话不吉利。
五月的时候,他带我去了趟老家。他老家在乡下,他爹妈的坟在那儿。好几年没回去了,他说想回去看看。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坟前,他蹲在那儿拔草、添土,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我站在旁边看着,说你今天咋这么认真。他说以后可能来不了了,得把坟修好点。我说你胡说什么,以后年年都能来。他没说话,把坟头上的石头一块一块码整齐。
从老家回来,他又去了一趟他姐家。他姐嫁到了邻县,好几年没走动了,他说想去看看。我说你不是跟你姐不对付吗,年轻时候为分家闹翻了,这么多年不来往。他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记那些仇干啥。去了以后,他姐还挺意外,俩人坐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回来的时候他挺高兴,说姐老了,头发全白了。我说你不也老了。他说是啊,都老了。
六月的时候,他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保险单全找出来,放在那个牛皮纸袋里。然后他把我叫到跟前,一样一样跟我说,这张是定期,明年三月到期,到期了记得转存。这张是活期,平时买菜用,密码是你生日。这个保险是给你买的,我走了以后每个月能领一千多。我当时就急了,说你这是干啥,交代后事呢?他说你急啥,我就是跟你说说,省得以后你找不着。我说我用不着你说,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管。他说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别抓瞎。
我气得两天没理他。他也没哄我,就是该干啥干啥,早上给我买豆浆油条,中午给我打电话问我吃啥,晚上陪我遛弯。遛弯的时候他走得慢,我说你以前走路跟赶集似的,现在咋慢下来了。他说不急,慢慢走,多看看。我们沿着河边那条路走,从桥头走到公园,再从公园走回来,一路上他看看树,看看水,看看路边下棋的老头,看得特别仔细,好像要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七月的时候,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有个箱子底压着一件旧中山装,是他年轻时候穿的,早就不穿了,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我问他咋不扔,他说留着吧,是个念想。他还把工具箱整理了一遍,钳子、扳手、螺丝刀,一样一样擦干净,按大小排好。他说这些工具跟了我一辈子,你留着,以后家里哪儿坏了,找人修的时候人家有工具,但你得知道咱家有,别花冤枉钱。
八月的时候,他跟我说想照张相。我说你照啥相,又不是过年。他说想照一张,留个纪念。我们就去了街口那个照相馆,他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俩人坐一块儿照了一张。照相的小伙子说大爷笑一笑,他就笑了。照片洗出来,他看了看,说照得挺好。然后把照片放在那个牛皮纸袋里,跟证件放在一起。
九月的时候,他把家里所有的电器都检查了一遍。冰箱、洗衣机、电视、热水器,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他还把家里的电线全查了一遍,说老房子线路老化,容易出事。我说你又不是电工,你懂啥。他说我懂,我年轻时候学过。他把那些缠着黑胶布的地方全换了新线,整整忙了三天。那三天他爬上爬下,累得满头汗,我说你歇会儿,他说弄完再歇。弄完那天晚上他洗了个澡,早早就睡了,睡得特别沉。
十月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一趟市里。我们坐公交车去的,逛了逛商场,他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我说你咋想起来给我买衣裳。他说你那件旧的都穿好几年了,不暖和了。我说你咋知道不暖和。他说我看你冬天老缩着脖子。那件羽绒服是枣红色的,打完折还要四百多,我嫌贵,他说买吧,穿着暖和。从商场出来,他又带我去吃了顿饺子,韭菜鸡蛋的,他说你爱吃这个馅。吃完饺子,他坐在那儿看着我,说吃饱了没。我说吃饱了。他说那咱回家。
十一月的时候,他把家里所有的钥匙都配了一把,放在那个牛皮纸袋里。大门、卧室、柜子、工具箱,每一把都配了。他说万一你哪天找不着钥匙,这儿有备用的。我说我钥匙好好的,你配这些干啥。他说备着呗,又不费事。
十二月的时候,他好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开始每天给我做早饭,以前都是我做,他起得晚。那阵子他起得特别早,熬粥、煎蛋、热馒头,做好了才叫我起床。我说你咋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说你伺候我一辈子了,我也伺候伺候你。我吃着饭,他在旁边坐着看我,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说你看啥。他说看你吃饭香。
腊月十八那天,他跟我说想包饺子。我说冰箱里还有,包啥饺子。他说包点吧,快过年了。我们就一块儿包了饺子,他擀皮我包,包了一盖帘。包完饺子他说有点累,先睡了。我收拾完厨房,看了会儿电视,也睡了。夜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还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也没在意。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还没醒。我叫他,他不应。我推他,他不动。我摸他的手,凉的。
医生来的时候说,走了有三四个钟头了。我没哭,就坐在床边,攥着他那条围裙。后来他姐来了,他外甥来了,我弟也来了。他们帮着张罗后事,我就坐在那儿,啥也干不了。火化那天,我把他那件旧中山装给他穿上了,还有那张照片,放在他胸口。我说你走好,家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交代的我都记住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那个牛皮纸袋最底下发现了一封信。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文化不高,写字费劲,不知道写了多久。信上说:老伴,我走了以后,你别舍不得吃,冰箱里我给你冻了饺子,够你吃一阵子的。存折上的钱你留着养老,别给儿子,他有手有脚自己能挣。保险的钱每个月领,够你零花。家里的东西我都修好了,三五年坏不了。你腰不好,别干重活,有事找咱弟。我姐那边,你有空替我去看看,她一个人不容易。我这辈子没给你大富大贵,就攒了这些,你别嫌少。我先走了,在那边等你。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我的。我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看。后来儿子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说不去,我就在这屋里待着。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厨房里他擀皮的样子,阳台上他浇花的样子,沙发上他看报纸的样子,床上他打呼噜的样子。我待在这屋里,就觉得他没走。
过了年,我去给他姐拜年。他姐拉着我的手哭,说秀云啊,我弟走之前来看了我三回,头一回给我留了五千块钱,说姐你拿着花。第二回给我修了修房子,说姐你这房顶漏雨,得补。第三回给我买了件棉袄,说姐你冬天别舍不得烧煤。我弟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他啥都知道,就是不说。
我站在他姐家院子里,看着那间修好的房子,看着那件新棉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啥都知道,他就是不说。他一个人扛着,把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办完,把该安排的事一件一件安排好,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他没让我伺候一天,没让我操心一件事,连走都是夜里走的,没吓着我。
现在我就一个人过。每天早上起来熬碗粥,煎个鸡蛋,坐在桌前慢慢吃。吃完了就去公园遛弯,沿着河边那条路走。走到桥头,走到公园,走到那排柳树底下。柳树发芽了,绿油油的。我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点菜,中午做个饭,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睡了。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有时候我觉得他还在,就在我旁边走,慢悠悠的,看看树,看看水,看看路边下棋的老头。我就跟他说,你看,柳树又发芽了。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就在那儿,在我心里,在这屋里,在这条路上。他没走远,就是先去那边等着了。等我哪天也走不动了,我就去找他。到时候他还得给我擀皮,我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他爱吃这个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