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苗,是先秦文献中反复出现的南方族群;石家河文化,则是长江中游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史前考古学文化。
不少学者认为,在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阶段,京山、天门、应城、孝感一带,是三苗族群活动的核心区域,其大本营在今天的湖北天门石家河镇。但“禹征三苗”之后,“三苗”“有苗”“苗民”等称谓在文献中逐渐消失,作为政治集团的三苗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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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师学者蔡教授绘制的三苗势力范围图
那么,三苗的核心部落成员究竟去了哪里?下面在现有文献与考古材料的基础上,梳理学界的主要看法。若把湖南、贵州、云南、广西、四川等地的“苗族古歌”也视作一种“文献”,那么关于三苗集团的核心成员的去向就有两类记载:一是《尚书》等中原文献,二是苗族古歌等口头文学。总体看,去向大致有三种:迁徙、遣散、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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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三大部落分布图
一、迁徙或逃离
迁徙,可能是三苗核心部落成员的主要去向;而“苗族古歌”对迁徙路线的叙述,远比中原文献细致。这里只讨论向西南转移的这一支,其余路线暂且不论。
现已公开出版的“苗族古歌”有数十种。虽然口头文学不能直接当作信史,但黔东、湘西等主要流传区的不同版本,都表达了大致相同的族群记忆:因战争,部分先民从黄河流域转移到长江流域,后来又从长江流域向贵州等西南地区迁徙。——《跋山涉水》等章节有这样的吟唱:“日月向西走,山河往东行,我们的祖先啊,顺着日落的方向去”。歌中如实铺陈一路的重重磨难——山川阻隔、猛兽袭扰、饥寒交迫,清晰记下族群辗转前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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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巾曲》这类丧歌则选取了另一条叙事路径:表面上是送别逝者、引导亡灵沿先祖之路返回故土祖源,即从西南地区出发,逆向前往中原地区,到黄河流域“安魂”,但吟唱中却不断回溯远古迁徙的路线,渲染与之相关的往事。
从宏观脉络看,苗族先民的第一次大转移被系于“涿鹿之战”之后,即九黎南迁、融入江汉地区的三苗(此说属推论,暂无直接考古证据);第二次则在“禹征三苗”之后,由长江流域向湘西及中国西南转移。从多种版本古歌的吟诵看,迁徙主体可能是九黎后裔——因为叙事起点都在黄河流域的故园,并反复吟诵蚩尤、“格蚩爷老”等先祖。
需要说明的是,古歌中的方位标识可提供大概的方向性印证。例如,苗族古歌描述的迁徙路线是“由长江中游经湖南,进入黔东南雷公山一带”,而这种描述与学界的论证大致相似:远古苗族自江汉—洞庭向湘西、黔东行进,再向黔中黔南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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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汉对照古歌文本
“禹征三苗”之后,遗民的迁移可能是多向的,而不仅仅限于西南:近至湖北周边及国内各地,远及境外。今天中国境外的苗族(自称“赫蒙”)已逾两百万,分布在越南、老挝、泰国、美国等地——这是一部几乎没有文字记载的迁徙史。至于“三苗”与今天苗族是否同源,学界仍有争议,本文不宜断言。
与之相对,“中原正史”对禹征三苗之后苗民迁徙的记载少之又少,《尚书》《史记》等仅有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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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遣散与分化
遣散与分化,被认为是北方华夏集团的战略选择,尧、舜、禹相继推行;不过,现有文献记载存在漏洞,甚至矛盾,学界至今未有共识。
《尚书·舜典》载舜“窜三苗于三危”,即把部分三苗强迁至西北三危(今甘肃敦煌一带),“以变西戎”。然而,若按考古年代对应,舜的时代恰是三苗(屈家岭—石家河早期)的强势期,舜对三苗的战争也并不顺利,且舜本人“崩于苍梧之野”(《史记·五帝本纪》),因此这一流传甚广的记载值得进一步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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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苗首领蚩尤的当代雕塑
《墨子·非攻下》《战国策·魏策一》《史记》等记有大禹征三苗之事,可信度较高,遗憾的是未能细说怎样处置其众。
有一点比较明确:“禹征三苗”后,部分原本发达的中心地区转为荒凉。例如,石家河大城在龙山时代末衰落废弃,此后长期荒废,到西周才重新出现小规模城址。石家河“大城”的荒凉遗弃,很有可能与人口遣散迁移有关。
部分地区的考古“文化层”出现“断层”:标志着人类活动的“熟土”之间夹着纯粹的“生土”,“生土”厚度在0.3—0.8 米区间。“断层”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荒凉”。——“熟土” 指包含陶片、烧土、灰坑等人类活动痕迹的文化层,“生土” 指无人工扰动的自然沉积层,如洪水泛滥带来的淤泥、砂土,水生生物的遗骸堆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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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河遗址开挖现场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苗族古歌《跋山涉水》中多次出现“北方的姑爷”“夏人”“汉兵”等对象,而与之相关的情节多为剿杀或财物、土地的掠夺,可见与遣散、迁徙相伴的,很可能是武力胁迫与生存空间的挤压。
对禹而言,战后遣散三苗是釜底抽薪之举,意在断绝其东山再起的根基。
三、融合
融合,指三苗遗民以滞留、臣服等方式,与南下的中原人群在同一地域长期共处。考古材料为此提供了实证。
湖北天门肖家屋脊遗址后石家河文化层显示:殡葬在保留石家河传统瓮棺葬习俗的同时,出现了中原丧葬特征,而这种南北混合特征,印证两类人群在同一聚落的日常交融。河南淅川下王岗遗址的后石家河文化(早期),以石家河本土因素为主,逐步转变为中原龙山文化占优势,这一“渐变”表明土著族群臣服后的文化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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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黑白照片
三苗衰微后,“三苗”“有苗”“苗民”等称谓渐次消失,夏末商初则出现“荆”“荆蛮”“楚蛮”等称呼。刘玉堂、尹弘兵等楚文化学者考证认为,楚蛮即古三苗遗裔,禹征三苗后“以三苗遗部为主体的‘荆’或‘荆蛮’成为江汉地区的主要民族”,其居地大体在原石家河文化范围之内。
后来,商周君王多次南下征讨荆蛮、楚蛮(如《诗经·小雅·采芑》有“蠢尔蛮荆”之类句子),说明三苗“遗民”群体曾发展到相当规模,让北方政权感到了新的威胁,必须压制。征讨多发生在靠近中原的地方,也提示三苗“遗民”群体的活动重心在鄂西北、豫西南一带。但楚蛮始终未能形成独立的政治实体,最终融入更大的族群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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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中的蚩尤
——我们说三苗“遗民”群体的活动重心在鄂西北、豫西南一带,言外之意是:禹征三苗之后,“三苗遗民”在其他地区广泛分布。现今考古证明,后石家河文化分布的地区是:以江汉平原为中心,向南到湖南澧阳平原(洞庭湖西北),向西到湖北峡江,向北到汉水中游(豫西南、鄂西北),向东至少覆盖汉口等地。
至于是否有三苗核心部落成员退入深山延续血脉,目前无法考证;有学者推测恩施等地苗民为其余脉,但尚缺坚实证据。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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