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宴会厅的灯光晃得人眼花。我端着酒杯,穿过走廊去找沈若棠。她说去洗手间,去了二十分钟。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她的声音,娇媚得像换了一个人:“别来了,太冒险……”我推开门,看见她的裙摆堆在脚边,周启明的手正搭在她腰上。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
第一章 碎瓷
酒杯从我手里滑下去。
地毯很厚,玻璃砸上去只发出一声闷响,像拳头捶在棉花上。沈若棠猛地回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眼神从迷离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秒。
“傅言舟?”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还在抖。周启明倒是镇定,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扣上衬衫袖口,甚至弯腰把西装外套捡起来搭在臂弯里。他冲我点了点头,像在会议室里碰见同事那样自然。
“傅经理,喝多了?”
我没理他。我看着沈若棠,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裙摆,看着她脖子上那片红痕。那件墨绿色的礼服是我陪她挑的,上个月她生日,我说这个颜色衬她。现在它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回家。”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沈若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去捡地上的手包。周启明往旁边让了一步,皮鞋尖差点踩到她的手指。我上前把她拽起来,力道没控制好,她踉跄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在笑,是宴会厅方向传来的敬酒声。水晶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我拽着沈若棠往外走,经过周启明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调的香水味。和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沈若棠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言舟,你听我解释……”
“回家再说。”
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妆有点花了,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我移开视线。
车停在酒店地库。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她站在副驾驶那边不动。我按了解锁,她还是不动。我从车窗里看出去,她抱着胳膊,肩膀一耸一耸的。
“上车。”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哭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吵架她哭,是委屈,是闹。现在她哭,是怕。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沈若棠,先上车。这里有人。”
她终于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路无话。雨刮器划拉着前挡玻璃,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到家的时候,小区地库的灯坏了一排,暗沉沉的。她跟在我后面进了电梯,缩在角落,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门一关上,她就跪下了。
“言舟,我错了。就那一次。他逼我的。”
“他逼你什么?”
“他……总监的位置。他说我不答应,这次晋升就没了。我……”
“所以你是为了升职?”
她不说话了。眼泪把妆冲成两道黑印子,顺着下巴滴到地毯上。我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有点疼。
“沈若棠,我们结婚七年。”
“我知道。”
“你跟我说加班,说应酬,说出差。有多少次是真的?”
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我等着她否认,等着她说“就这一次”。但她什么都没说。沉默比任何承认都残忍。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在外面拍了两下,然后没声了。我坐在床沿,盯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头纱被风吹起来。摄影师说“新郎靠近一点”,我搂住她的腰,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傅言舟你踩到我裙子了”。
我拿起相框,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的:2017年5月,傅言舟和沈若棠,一辈子。
一辈子。
我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玻璃面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半夜我醒来,身边没人。客厅灯亮着,我走出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茶几上摊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走近一步,看见微信对话框,备注是“周总”。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他知道了。
我转身回卧室,关上门。这次她没追过来。
第二章 七年前的盒饭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打电话给人事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人事的小姑娘叫许冉,声音甜,办事利索,没多问就批了。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楼下早餐摊收棚子,看穿校服的小孩追公交车,看沈若棠拖着行李箱从单元门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阳台。我往阴影里退了退。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行李箱轮子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传上来,咯噔咯噔。我想起七年前她搬进来那天,也是这个箱子,枣红色,她说喜庆。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扛着箱子上楼,她在后面托着,说“傅言舟你慢点,里面都是我的宝贝”。我说什么宝贝这么沉,她说“我的书啊,还有给你织的围巾,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那条围巾我戴了三个冬天。起球起得厉害,她每年都说不许扔,我给你织条新的。但后来她再没织过。
手机震了一下。沈若棠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离婚吧。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阳光移到脚边,又移走。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摇着铃铛经过,叮叮当当,越走越远。
我没回。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沈若棠回来拿东西,打开门却是我妈。她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数落:“打电话不接,你媳妇说你病了?发烧没有?”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她换鞋进门,把保温桶往餐桌上一搁,“炖了鸡汤。若棠呢?”
“出差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六十出头,眼睛毒得很。我脸上大概什么都没写,但她就是看出来了。她没追问,把鸡汤盛出来,又去厨房翻了翻冰箱,说“你这冰箱空得跟什么似的,若棠也不管你”。
“她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得顾家。”
我端着碗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我妈坐在对面,突然说:“言舟,你爸当年也这样。”
我抬头。
“你以为我跟你爸一辈子没红过脸?他那会儿在厂里,跟宣传科那个女的,眉来眼去。我抱着你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后来他天天来,站门口,下雨也站着。你姥姥说算了,让他进来吧。我说不行,得让他记住。”
“后来呢?”
“后来他记住了。”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男人啊,有时候就是一时糊涂。但糊涂归糊涂,你得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我没接话。我妈叹了口气,起身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说:“我不管你们怎么了。若棠这孩子我看了七年,心不坏。你自己掂量。”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别学你爸。但也别急着做决定。日子是你们自己的。”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鸡汤还剩半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沈若棠没再发消息。
第三章 许冉的档案
第三天我去了公司。
周启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关着。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有人影晃动。我工位在他对面那排,隔了两张桌子。坐下的时候,对面许冉冲我笑了笑:“傅经理,好了?”
“嗯。谢谢。”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歇两天?”
“不用。”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是周启明发的,昨天下午。标题是“关于三季度项目分工调整”。我点开,内容很简短,说鉴于近期工作压力较大,将我手头的客户对接工作移交给许冉,让我“集中精力做好案头工作”。
案头工作。说白了就是坐冷板凳。
我盯着屏幕,鼠标停在回复按钮上。许冉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傅经理,这个分工调整……你知道吧?”
“刚看到。”
“周总昨天下午开会定的。我说你手上那几个客户跟了两年了,贸然交接怕出问题。周总说……”
“说什么?”
“说你会理解的。”
我笑了一下。许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回自己工位去了。
中午在食堂碰见周启明。他端着餐盘经过我旁边,停下来拍了拍我肩膀:“言舟,回来了?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木质调香水味。和沈若棠身上偶尔带回来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谢谢周总关心。”我说。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走了。旁边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吃饭。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打菜窗口排着长队,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一切照旧。
下午我去人事部调档案。许冉问调什么,我说查一下这几年项目考核记录,想整理个复盘材料。她没多问,把权限给我开了。
我坐在电脑前翻周启明的入职记录。他是三年前来的,空降总监,履历漂亮,总部那边有人。再往前翻,翻到七年前——沈若棠入职那年。我翻到她的转正审批表,审批人签名那一栏,写着“周启明”。
他们七年前就认识。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七年前,我们刚结婚。沈若棠说新公司氛围好,上司很照顾她。那时候她每天下班回来都笑盈盈的,跟我说今天周总又教了她什么,说周总夸她方案写得好。我听着,替她高兴。
后来她升了主管,再后来是经理。每次晋升她都说“运气好”。我信了。
我把档案关掉,清除了浏览记录。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开了,周启明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了招手:“言舟,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比外面凉快。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他指了指沙发:“坐。”
“周总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插兜,姿态很放松,“就是聊聊。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我理解。家里的事嘛,谁家没个磕磕绊绊。”
我看着他。
“若棠那边,我跟她谈过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压力很大。你作为丈夫,得多体谅。”
“周总跟我妻子很熟?”
他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笑了:“老员工了嘛。傅经理,你别多想。我就是作为领导,关心一下下属的家庭和睦。家和万事兴嘛。”
“谢谢周总。”我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回去看看。人力那边昨天给我的,我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沈若棠的离职申请。日期是昨天。
“她没跟你说?”周启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她打算辞职。说是家庭原因。傅经理,你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工作,对公司、对你自己都不好。考虑清楚。”
我把信封装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傅言舟,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
第四章 枣红箱子
沈若棠回来拿东西那天是周末。
我在书房整理旧资料,听见门锁响,然后是拖鞋声。她大概以为我不在家。脚步声在卧室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客厅,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你在家啊。”她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
“嗯。”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显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外套。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边缘的漆皮。
“我来拿箱子。”
“在储物间。”
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储物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箱子轮子碾过地板。我走出去,看见她蹲在玄关,把行李箱摊开,往里面塞衣服。衣柜被她翻得乱七八糟,衣架掉了一地。
“离职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叠衣服。“不想干了。”
“因为周启明?”
她把衣服往箱子里一摔,抬起头:“傅言舟,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样?”
“你明明知道……”她没说下去,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把箱子拉链使劲拽上。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突然趴在箱子上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声闷在箱子里,像被什么捂住了。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沈若棠。”
她没抬头。
“你跟我说实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靠着墙,眼睛肿得厉害。“三年前。他调过来那年。”
三年前。她升经理那年。
“一开始就是工作。他教我很多东西,帮我改方案,替我挡酒。你那时候天天加班,我一个人……”
“所以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她声音又拔高了,然后又低下去,“我没说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我鬼迷心窍。他跟我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他老婆不理解他。我就信了。后来我想断,断不了。他手里有我晋升的把柄,他说我不听话就让我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所以你一直被他捏着。”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现在辞职,他放你走?”
“他让我签了保密协议。说只要我不说出去,他就不为难我。”
“什么保密协议?”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我展开看了一遍。大意是沈若棠自愿离职,承诺不对外透露在职期间任何“工作相关信息”,公司给予三个月工资补偿。落款处盖着公司公章,还有周启明的签字。
“工作相关信息。”我把纸折好,“这上面没写你们的事。”
“他说他手里有照片。如果我乱说,他就发给你,发到公司群里。”
我看着她的脸。她仰着头,眼里全是惶恐和疲惫。我想起七年前她站在六楼楼梯口说“傅言舟你慢点”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光。
“沈若棠。”
“嗯?”
“这个东西你收好。照片的事我来处理。”
她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先别问。你找好住的地方了?”
“我回我妈那儿。”
“行。”我把那张纸还给她,“这段时间你别联系周启明。他找你,你告诉我。”
“言舟……”
“先回去吧。你妈该着急了。”
她站起来,拉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低着头,枣红色的箱子立在脚边,像七年前一样。
第五章 许冉的录音笔
周一上班,许冉在茶水间堵住我。
“傅经理,你让我查的那件事……”她左右看了一眼,把手里一沓打印纸塞给我,“周总这三年的报销单。我筛了几笔不太对劲的。”
我翻了翻。全是餐饮发票,金额不小,日期都是晚上或者周末。有几笔备注写着“客户接待”,但对方公司名我没见过。其中一笔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备注写的是“项目庆功”。那天沈若棠跟我说公司加班。
“还有这个。”许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很小,跟U盘差不多,“上周周总让我帮他整理办公室,我在他抽屉夹层里发现的。我听了开头,你自己听吧。”
我接过录音笔,拇指按住播放键。周启明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酒后的含混:“……若棠,你跟着我三年,我亏待过你吗?这次晋升我给你争取了多久?你倒好,说要辞职?辞了职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平台?你老公那个样子,能给你什么?”
然后是沈若棠的声音,很轻:“周启明,你别逼我。”
“我逼你?当初是谁主动的?你现在跟我装清高?”
“你闭嘴。”
“我告诉你沈若棠,你走可以。但你记住,你走了,傅言舟也待不长。我手里那些东西,随便放出去一样,他就得从公司滚蛋。你信不信?”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许冉看着我,小声说:“傅经理,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事。但周总最近把我调到他办公室隔壁,天天让我帮他干私活。我受不了了。”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请我吃过半年的盒饭。”许冉笑了笑,“我刚入职那年,天天加班,你每天多订一份饭放我桌上。你没说过,但我都知道。”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沈若棠说公司食堂不好吃,我每天中午多订一份给她送去。后来她不要了,说减肥。那多出来的一份我就随手放许冉桌上了。放了半年。
“许冉。”
“嗯?”
“这些材料你留着备份。别跟任何人说。”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但总得有个了结。”
中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大学同学陆柏舟开的所,专做婚姻家事。他看了材料,沉默了一会儿,说:“傅言舟,你要离婚的话,这些东西足够让她净身出户。但你要是想告周启明,证据还不够。录音来源得合法,报销单也只能算旁证。”
“我不想告他。”
“那你想干嘛?”
“我想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陆柏舟看了我一眼,把材料推回来:“你想清楚。这种人,你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已经在干了。沈若棠的离职协议你看了,他拿照片威胁她。我现在不动,他只会变本加厉。”
“那你打算怎么动?”
我把录音笔收起来。“你帮我拟一份函。以律师名义,发给周启明本人。内容就写:我方当事人已掌握相关证据,要求你立即停止一切骚扰和威胁行为。具体证据清单附后。”
“附什么?”
“报销单和录音笔的目录。真正的证据不给他。让他猜。”
陆柏舟想了想,笑了:“你这招够损的。他会慌。”
“他慌了才会露出马脚。”
第六章 墨绿裙子
函发出去第三天,周启明约我吃饭。
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包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两只杯子。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笑。
“言舟,坐。”
我坐下来。他把菜单推给我,我推回去。“周总,直说吧。”
“好,直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我倒上,“你那个律师函,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傅言舟,你手里有多少东西?”
“够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诈我?”
“周总可以赌一把。”
他笑容收住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敲着桌面。“你要什么?钱?职位?”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职位。”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从沈若棠的生活里消失。彻底消失。照片全部删掉,录音全部销毁。以后在街上碰见,绕着走。你做得到,这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邮箱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日料店外面有车经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手指敲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
“傅言舟,你知不知道你老婆是什么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以为她跟我在一起是被逼的?你问问她,第一次是谁主动的?她为了升职,半夜给我发消息让我去她酒店房间。你那时候在干嘛?在家给她熬粥?”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清酒在杯子里晃了晃。
“她跟我说你不行。说你天天就知道工作,回家倒头就睡。她说她跟你结婚七年,你连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你知道她穿墨绿裙子好看,但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墨绿吗?”
我没说话。
“因为她大学时候的初恋,送过她一条墨绿围巾。她到现在还留着。”周启明笑了一下,“傅言舟,你跟我较什么劲?她心里有别人,你心里没她。你们俩凑合过了七年,现在散了,不是正好?”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启明,函上写得很清楚。七天时间。七天之后你没动静,我就当你不接受。”
“你吓唬谁?”
我拉开包厢门。外面大堂的灯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走出日料店,手机响了。是沈若棠。
“言舟,周启明刚给我打电话了。他疯了,他说要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他手里有那些照片……”
“沈若棠。”我站在路边,晚高峰的车流从面前涌过去,车灯连成一条晃眼的河,“我问你一件事。你大学那条墨绿围巾,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谁告诉你的?”
“还在不在?”
“……在。在娘家柜子里。”
“你留着它,是因为喜欢那个颜色,还是因为送围巾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哭腔:“傅言舟,我留着它,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织的东西。我舍不得扔。跟送的人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最喜欢墨绿?”
“因为你第一次约我吃饭,我穿的就是墨绿裙子。你说好看。那是你第一次夸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水泥地上折了个弯。我突然想起来,那年她生日,我说墨绿衬她。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记得啊”。我以为她问的是我记不记得她喜欢墨绿,原来她问的是我记不记得那条裙子。
“沈若棠。”
“嗯。”
“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然后她挂了。
第七章 七天
七天期限到第六天的时候,公司内网炸了。
有人在匿名论坛发帖,标题是“某总监长期利用职权胁迫女下属”,内容没指名道姓,但列了几条模糊的信息:三年前调任,负责某重点项目,经常深夜召集女下属开会。帖子没活过半小时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各个微信群。
周启明把我叫进办公室。他脸涨得通红,把手机摔在桌上:“是你干的?”
“不是。”
“你少装!”
“我说不是就不是。”我看着他,“但你应该好好想想,除了我,还有谁想搞你。”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启明,你在这个位置上三年,手里捏着那么多人晋升的把柄。你以为只有沈若棠一个?你想想你还威胁过谁。匿名帖这种东西,我写不出来,因为我不屑。但别人写得出来。”
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半天没动。
“我接受你的条件。”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照片我删。录音我销毁。你那个律师函,我当没收到。”
“七天还没到。”
“傅言舟,你别得寸进尺。”
“最后一天。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你把删除照片和录音的视频发给我。拍清楚你的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删。发完这个视频,我们之间就了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清静。”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三分,我收到了视频。周启明坐在自己车里,手机屏幕对着镜头。相册里十七张照片,一条一条选中,删除。然后是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三段录音,全部选中,删除。最后他清空了回收站。视频总长四分钟,他全程没说话,脸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我把视频存了备份,转发给陆柏舟。然后给沈若棠发了条消息:解决了。
她秒回:我马上到家。
第八章 墨绿
沈若棠回来那天,手里拎着那个枣红色箱子,肩膀上搭着一条围巾。
墨绿色的。毛线有点起球,针脚歪歪扭扭。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围巾,想起七年前冬天,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一边看剧一边织。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还是歪的。她说“算了你凑合戴”,我说“挺好的”。
她站在玄关,没进来。
“言舟。”
“进来吧。”
她换了鞋,把箱子放在客厅角落。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我看着那条围巾,墨绿色已经洗得有点发白,边角有一处脱线了。
“你一直留着。”
“嗯。”
“我以为你扔了。”
“你送的东西,我没扔过。”她抬起头看我,“言舟,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这条围巾的事,周启明说得不对。我留着它,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做的东西。我妈走得早,没人给我织过围巾。你后来给我买的那条羊绒的,我天天戴。但这条我一直收着,因为它是你花时间做的。”
“我那时候笨手笨脚的。”
“你手被针扎了好几次。”
“你还记得。”
“我都记得。”她眼圈红了,“你熬粥放糖,因为我第一次感冒说想喝甜粥。你出差回来带的那只丑兔子玩偶,我到现在还放在床头。你记不住我喜欢什么颜色,是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喜欢墨绿是因为那条裙子。我以为你知道。”
我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间,瘦瘦小小的,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和宴会上那个娇媚的声音判若两人。但这就是沈若棠。会织歪围巾的沈若棠,会因为我夸一句就记七年的沈若棠。也是会犯错、会糊涂、会被人捏住软肋的沈若棠。
“沈若棠。”
“嗯。”
“我也有错。”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我这三年,只顾着工作。你升职、加班、被人欺负,我都没在意。你跟我说周启明照顾你,我还替你高兴。我要是早一点发现……”
“不怪你。是我自己……”
“别说了。”我走过去,把围巾拿起来,抖了抖,搭在她肩膀上,“歪成这样,也就你当个宝。”
她哭出声来,扑过来抱住我。围巾掉在地上,枣红色的箱子立在墙角,客厅里全是她抽抽搭搭的哭声。我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天暗下来,路灯亮了。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很普通的傍晚。
第九章 空椅子
周启明是在一个月后走的。
匿名帖的事查不到源头,但影响已经出去了。总部派人来做了个内部调查,没查出实质性证据,但周启明自己提了离职。走的那天他在走廊里碰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伸手整了整领带。那条领带是深蓝色,不是墨绿。
沈若棠的新工作找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策划。工资比以前低,但她每天六点准时下班。有时候我回家早,看见她在厨房做饭,围裙带子系歪了,头发随便扎着。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汤。
我妈又来了两趟。第一次来带了排骨,看见沈若棠在,愣了一下,然后说“若棠瘦了,得多吃点”。第二次来带了一袋橘子,坐在沙发上剥给沈若棠吃,两个人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我路过的时候听见我妈说“日子是你们自己的,我不管。但下次再让我儿子喝半个月鸡汤,我找你算账”。沈若棠笑了一声,说“妈,我知道了”。
许冉升了主管。请我吃饭那天,在火锅店举着杯子说“傅经理,那半年盒饭之恩,我用一份录音笔还了,咱俩扯平了”。我说“你亏了,盒饭不值几个钱”。她想了想,说“那下次你请”。我说行。
日子就这样过。不声不响的。
第十章 旧照片
沈若棠生日那天,我提早下了班。
路过花店买了一束洋桔梗,白的和绿的。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说“怎么买这个”。我说“上次翻你手机,看见你收藏夹里存了洋桔梗的图”。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就那一次。你洗澡的时候。”
她笑了,把花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中间。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汤是冬瓜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言舟,我把那条墨绿裙子扔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上周回我妈那儿,翻出来试了试,腰太紧了。而且颜色旧了,洗得发白。”她低头扒饭,“留了七年,够了。”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她放下筷子,打开,是一条围巾。墨绿色,羊绒的,标签还没剪。跟那条起球的毛线围巾不一样,这个做工精细,颜色正。
“你之前那条脱线了。这条不许再织歪了。”
她盯着围巾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傅言舟,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这个的?”
“问了我妈。她说墨绿显白。”
她笑了一声,又哭了。眼泪滴在围巾上,洇出两团深色。我伸手抹了一下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言舟。”
“嗯。”
“以后我有什么事,都跟你说。不管好坏。”
“行。”
“你也是。”
“行。”
窗外有人放烟花,大概是附近哪家在办喜事。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沈若棠把围巾叠好,放在花旁边。白色的洋桔梗,墨绿的羊绒,并排躺在餐桌上。
第十一章 周启明的后来
周启明离开公司之后,我偶尔会在行业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
他去了南方一家公司,还是做总监。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色西装,笑容标准,看不出什么变化。我没告诉沈若棠,但她大概也知道了。有一天晚上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锁屏,去厨房洗了碗。水声哗哗的,她哼着歌。我没问她看什么。
有些人和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追问没有意义。
陆柏舟后来跟我说,周启明那家新公司背调的时候,有人匿名提交了一份材料,详细列了他之前几段“职场关系”的时间线和证据。新公司没理,照常录用。但周启明在那边的日子据说不太好过,半年后又走了。
“你干的?”我问。
“不是我。”陆柏舟喝了口茶,“但我猜是许冉。”
我想起许冉在火锅店说的“扯平了”。她大概又给谁递了一份盒饭。
第十二章 桂花树
小区里的桂花树是十月初开的。
沈若棠每天早上出门都要在楼下站一会儿,仰着头闻。我说你摘两枝回去插瓶,她说不行,树上的花是大家的。我说你以前可没这么讲公德,她说以前是以前。
她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策划,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郑,离过婚,自己带孩子。沈若棠说郑姐特别厉害,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抱怨。我说你少跟她学,别什么都自己扛。她笑笑,说“我有你呢”。
周末我们偶尔出去吃饭。不去大酒店,就楼下小馆子,点三四个菜。她吃不完就打包,第二天带饭。日子过得细碎,细碎得踏实。
那天经过宴会厅那家酒店,沈若棠突然停下脚步。
“言舟。”
“嗯?”
“那天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跟你道歉。”
“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她看着酒店门口那排旋转门,水晶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还是那么晃眼,“那天我进包厢之前,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我知道进去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进去了。那不是他逼的。那是我自己选的。”
我没说话。
“后来你推开门,我其实松了口气。”她转过头看我,“真的。我害怕了很久,不知道哪一天会被你发现。那天你推开门,我反而松了口气。”
“所以你跟我说实话,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酒店门口的礼宾员换了人,不是那天那个。一切都在变。
我们沿着街边往家走。桂花树从巷子口探出来,香了一路。沈若棠说今年桂花开得晚,都快十一月了还这么香。我说大概是天暖。她说那明年会不会开得更早。我说不知道,明年再说。
她笑了一声,把手插进我大衣口袋。里面暖和,她的手指凉凉的。我攥了攥。
第十三章 长夜
昨天夜里沈若棠做噩梦了。
她猛地坐起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我被她惊醒,拉亮床头灯。她捂着脸,肩膀抖了一阵,慢慢放下来。
“梦见他了。”
“周启明?”
“嗯。梦见他站在咱们楼下,一直站着。我拉窗帘他也站着,我锁门他也站着。后来你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东西,我怕他……”
“没事。”我把她按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他早走了。”
“我知道。就是梦。”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言舟,你睡了吗?”
“没。”
“你说人为什么犯错?”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你没推开门,我是不是会一直错下去。”
“没有如果。”
“嗯。”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后背贴着我胳膊,“没有如果。”
我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想起七年前她搬进来那天,枣红色箱子搁在客厅中间,她蹲在地上翻东西,翻出那条歪围巾,往我脖子上一搭。她说“傅言舟,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我说“嗯”。她笑我话少,我说“话少的人靠谱”。她拿围巾抽我,说“你靠谱个鬼”。
后来那条围巾被她收起来了。再后来她买了新的羊绒围巾给我,深灰色。我戴了三个冬天。再后来她又要买,我说不用,柜子里还有。她说那条旧了,起球了。我说那你给我织一条。她说我手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那就买。她说行。
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现在挂在玄关,和她的墨绿色并排挂着。起球的那条毛线围巾收在衣柜最里面,用一个干净的布袋装着。她没扔,我也没扔。
日子还长。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提醒。提醒自己,曾经差点弄丢什么,后来找回来了。
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里渗进来,淡淡的。沈若棠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温温的。我闭上眼。
明天她六点下班,我五点半到家。菜市场在小区门口,下班顺路买点排骨。她上次说想吃糖醋的,我上网查了做法,还没试过。明天试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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