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王有信
相关链接:夏宫观瀑记——三百年流水,一世山河志
![]()
王军同志的《夏宫观瀑记》,写水、写金、写雕塑,写一座园林里藏着的三百年国运。
夏宫之美,世界著名。鎏金雕塑、千泉齐涌、彩虹凌空,随便一张照片都足以令人驻足赞叹。但王军没有停留在“好看”上。他写夏宫,先写它的来由——彼得大帝远赴欧洲,被路易十四轻慢戏谑,直言俄罗斯无力造就凡尔赛般的盛景。这份屈辱,成了他一生的执念。归国之后,他择芬兰湾畔,誓要筑一座不输凡尔赛的园林,撑起俄罗斯的荣光。读到这段,我心里一动。一个国家的尊严,有时候就系在一句话上。被人看轻了,不声张、不辩解,回去埋头干,用一座园林、一场战役、一个时代,把那句话顶回去。彼得大帝是这样做的,王军写到这里,笔调很平,分量却重。因为他是走过战场的人,他知道“争一口气”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的血和命。
夏宫最绝的,是那群瀑布喷泉。一百四十七座喷泉,无一台水泵,无一寸电机,纯粹依托天然地势落差,让山泉顺势奔流、自成盛景。三百年了,水还在流。王军写到这里,用了“金碧辉煌”四个字。他说,这四个字本是中国人对盛世风华的浪漫定义,却不曾想,远在波罗的海畔的俄罗斯人,以另一番磅礴姿态,完美践行了它的真谛。他们的金碧辉煌,不是细碎雕琢的精巧浮华,而是依山傍海的天地格局,是借力自然的旷世匠心。
很多人出国看建筑,回来只会说“真漂亮”“真豪华”,但王军看出了门道——真正的辉煌,不是堆出来的,是顺势而为、天人合一造出来的。三百年前的匠人,没有电、没有泵,却能让一千一百升泉水每秒奔腾不息,靠的不是蛮力,是智慧,是对自然的敬畏和巧用。这一点,我们中国人最懂。都江堰两千多年了,水还在流。我们的祖先,也是这么干的。夏宫的喷泉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不是靠机器硬撑出来的壮观,而是让水顺着地势、借着山势,自己跑出气势来。这种造园的智慧,东西方其实是相通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但全文真正的魂,是参孙搏狮。九吨重的镀金青铜,参孙双臂紧绷,死死扼住雄狮下颌,下一秒,狮口将被掰开,万丈清泉喷涌而出。这尊雕塑纪念的是1709年波尔塔瓦会战——俄军大破瑞典,终结北方战争,一举奠定北欧强国地位。参孙是俄罗斯,雄狮是瑞典。彼得大帝以水为墨、以塑为碑,把一场国运之战永久定格在芬兰湾畔。
写到这里,王军的笔沉下来了。他告诉我们,这尊雕塑曾在二战期间被掠走,原作至今下落不明。1947年,苏联艺术家凭记忆和残片复刻,让参孙再度伫立原址。器物可被掠夺,建筑可被损毁,可一个民族镌刻在血脉里的坚韧、不甘与壮志,永远无法被夺走。
读到这段,我默然良久。我想起我们自己的经历。那些年被抢走的文物,被烧毁的村庄,被践踏的土地。但我们也站起来了,咬着牙,流着血,一寸一寸把尊严夺了回来。王军笔下的参孙,不是一尊雕塑,是一个民族被打趴下之后,怎么爬起来、怎么站直、怎么攥紧拳头。“参孙之力,不在于双臂之勇,而在于一国不屈之志。”这句话,是全文的眼。
读到这里,我没有只停在赞叹里。夏宫的金水还在奔涌,参孙的青铜还在闪光,可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浮起另一座园林的影子。同样是皇家园林,同样汇聚过无数工匠的心血,同样被世人惊叹为园林艺术的巅峰,可它的命运,却没能像夏宫这样,把三百年前的水声一直留到今天。
![]()
我想起圆明园。圆明园由圆明园、长春园、绮春园组成,始建于康熙年间,经雍正、乾隆等朝不断扩建,成为中国古典园林的集大成者,被世人称为“万园之园”。它既有宫廷建筑的雍容,也有江南园林的灵秀;既容纳山水、花木、亭台、楼阁,也收纳书画、典籍、瓷器、玉器与无数工匠的心血。它不是单纯的皇家行宫,更像一座浓缩了东方审美与文明高度的艺术殿堂。
然而,1860年10月,英法联军闯入圆明园,先是大肆劫掠,继而纵火焚烧。大火连烧数日,殿宇、藏书、珍宝、园林一同化为灰烬,安佑宫中更有近三百名太监、宫女、工匠葬身火海。此后,圆明园又遭多次破坏,终成今日遗址。站在残柱与碎石之间,心中很难保持平静。那不只是建筑的倒塌,也不只是文物的流失,而是一座民族记忆中的园林被强行撕开伤口。雨果曾痛斥侵略者:“两个强盗走进圆明园,一个抢了东西,一个放了火。”这句话至今读来,仍有灼痛。
夏宫与圆明园,一在波罗的海畔,一在北京;一至今水声不绝,一却只剩残柱荒草。同是园林,同是人类文明的杰作,命运却如此不同。站在夏宫的金水与虹光前,想到圆明园的灰烬与断壁,心里难免沉重。文明并非天然安全,美也并非总能自保。越是凝聚人心智慧与审美理想的创造,越需要被尊重、被守护。圆明园的废墟,是一面沉静的镜子:照见辉煌,也照见屈辱;照见艺术,也照见暴力;照见一个民族曾经的苦难,也照见后来者必须记住的历史。
由夏宫想到圆明园,也会自然想到东西方园林的不同审美。西方古典园林常以轴线、几何、对称见长,讲究秩序、比例与人工之美;中国园林则更重山水意趣,讲究借景、藏露、曲径通幽,追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圆明园当年之所以令许多西方人惊叹,正因为它把东方的自然观、空间感与建筑艺术推到了极高的境界。它不是简单地炫耀财富,而是在山水之间安放了一种含蓄、深远、与人相融的东方美学。夏宫之所以珍贵,不只因为它宏大,更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独特的西方园林表达;而圆明园之所以令人痛惜,也不只因为它是皇家园林,更因为它承载了东方园林不可替代的美。
从写法上看,这一篇情感沉实,叙述有层次,既有对夏宫昔日之美的回望,也有对劫难历史的痛惜,还有对文明命运的思索。若说还可再进一层,便是在“痛”之后,再给读者一点“思”。痛,使人不忘;思,使人不迷。这两座园林共同提醒我们,铭记苦难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更懂得守护文明、珍惜和平、珍视美。
王军写这些,不仅仅是向读者介绍俄罗斯的风景。他是一个老兵,走过战场,守过海疆。他看到的不是热闹,是门道;不是风景,是命运。他写彼得大帝受辱后憋着一股劲造夏宫,写参孙被掠走后重新铸回原址——这些故事背后,都藏着一个道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辉煌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是历经风雨还不倒、被打趴下还能站起来的那股劲。
走出夏宫,王军写道:“真正的金碧辉煌,从不是转瞬即逝的浮华盛景,而是历经风雨依旧不灭的文明之光、民族之魂。”这句话,我想记下来。三百年前的泉水还在奔涌,三百年前的风骨还在传承。王军这篇文字,带我们走了一趟夏宫,也带我们走了一趟内心。读完之后,夏宫不再只是一座园林,而是一面镜子——照见一个民族的来路,也照见我们自己的脊梁。
王军《夏宫观瀑记》是一篇有光、有水、也有历史重量的文章。它写夏宫,也写民族记忆;写喷泉,也写文明尊严。流水不息,风骨长存;读之令人振奋,也令人沉思。
![]()
![]()
☆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原创文章,感谢阅读分享,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