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府城里,老百姓都知道前布政使李敬山的宅子最是体面。李敬山二十岁入仕,一路从七品知县做到从二品布政使,为官三十余年,可以说是政绩卓著。
这年李敬山退休了,皇上感念他为朝廷做的贡献,就赏给了他这座三进的大宅院,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往来李府的宾客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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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初秋,恰逢李老夫人七十大寿,李敬山提前半个月就吩咐下去,要把寿宴办得风光热闹,一来是尽孝心,二来也是给旧交新朋一个见面的由头。
李府上下顿时忙成了一团。前院搭起了彩棚,戏班子提前三天就进了府,后厨的蒸笼从早到晚冒着白汽,街上挑担子卖鲜果的、送绸缎的,络绎不绝往李府门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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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李福是跟着李敬山从任上退下来的老人,办事最是稳妥,这几日攥着个账本,从早到晚在府里转,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扫了老夫人的兴致。
寿宴正日这天,天刚亮,银州府的大小官员、乡绅名流就带着礼盒往李府赶。前院的三十桌宴席坐得满满当当,丝竹之声飘出半条街。
李老夫人穿着大红织金的寿衣,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接受儿孙和宾客的拜贺,笑得合不拢嘴。李敬山穿着崭新锦袍,在席间来回应酬,往日里做官的那股沉稳劲儿,今天也添了几分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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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忽然大门口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叫花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上沾着几道黑灰,手里拿着一个破碗,顺着门缝就挤了进来。他也不怕人,睁着一双亮眼睛往宴席上扫,鼻子抽了抽,闻着满院的肉香,抬脚就往最近一桌酒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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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边几个乡绅见状,赶紧往旁边躲,生怕他身上的脏污蹭到自己的新衣服。管家李福远远看见,顿时火冒三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揪住小叫花子的胳膊,呵斥道:“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寿宴也是你能闯的?滚出去,再不走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小叫花子也不挣扎,只是歪着脑袋往正厅的方向看,嘴里小声嘟囔:“我饿,我要吃席。”
两人这边一拉扯,动静就传到了正厅里。李老夫人眼明心亮,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抬手叫过身边的丫鬟:“去,把那孩子带过来。”
丫鬟不敢怠慢,赶紧跑过去跟李福说了老夫人的意思。李福一愣,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松开手,领着小叫花子往正厅走。
满院的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孩子身上,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叫花子怕是要倒大霉,也有人等着看老夫人怎么处置这个野小子。
谁料李老夫人看着走到跟前的小叫花子,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和善的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空座:“来的都是客,今儿是我的好日子,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来,坐我边上这桌。”
这话一出口,满座皆惊。管家李福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低声劝:“老夫人,这位置是留给知府大人的贵客,怎么能让一个叫花子坐?传出去别人要笑话咱们李府不懂规矩。”
李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冒着被打的胆子闯进来,想必是饿极了。我过七十大寿,图的就是个心安,多一双筷子,饿不着谁。”
小叫花子也不怯生,道了声“谢谢老太太”,撩起破衣襟就坐了下去。他也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甩开腮帮子就吃了起来,红烧肉、蒸肘子、烧羊排,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看得旁边几个丫鬟都忍不住捂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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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山站在一旁,起初也觉得不妥,可见老夫人神色坦然,也没说什么,只吩咐后厨再添一双碗筷,别慢待了这位小客人。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宾客们纷纷起身给老夫人拜寿,小叫花子安安静静坐在边上,既不凑热闹,也不多说话,只是偶尔抬眼往院墙上、房梁上瞟,眼神里带着和年纪不符的警觉。等到戏班子唱完第三出戏,小叫花子忽然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走到老夫人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老太太,您这饭我吃好了,有句话我得跟您说。”小叫花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正厅每个人耳朵里,“今天这院子里,看着热闹,实则藏着要命的祸事。您要是信我,今晚子时之前,带着全家老小,到外面躲一躲,天亮之前千万别回来。”
满座宾客哄然大笑,都觉得这小叫花子是吃多了,开始说胡话。李福脸一沉,上前就要推他:“你这小乞丐,白吃白喝还敢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找打!”
“慢着。” 李老夫人抬手拦住李福,看着小叫花子的眼睛,“孩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好的寿宴,哪来的祸事?”
小叫花子也不慌,伸手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底下三尺深,埋着东西。是硬邦邦的铁疙瘩,外头裹着油布,引线一直通到柴房后头的暗道里。再过两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就有人来点燃引线。到时候这一院子的人,谁都跑不了。”
这话一出,原本哄笑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李敬山脸色一变,他当过多年布政使,知道官场险恶,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立刻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事?”
小叫花子摸了摸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张清瘦却精神的脸:我不是什么叫花子,我叫韩天宇。我爹原是军营里的火器匠,前年被人诬陷通匪,下了大狱,我们全家都被抓了。我当时年纪小,被牢里一个老狱卒偷偷放了出来,一路逃到银州府,如今在客栈里当小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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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客栈里来了两个神秘人,两人在屋里说话,说要趁着李大人办寿宴,把当年的旧账一并清了,连人带宅子炸平。我跟着他们偷偷摸到了李府附近,亲眼看着他们半夜翻墙进来,把东西埋在了老槐树底下。我想进来报信,可你们府里的门丁根本不让我靠近,我没办法,只能装成闯席的叫花子混进来。
李敬山听完,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当官这些年,秉公办事,自然得罪过不少人,但谁会如此丧心病狂,要置他全家于死地呢?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这次李府大办寿宴,全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都在,若是真被他炸平了,不仅李府满门抄斩,整个银州府的官场都要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管家李福还是半信半疑,叫了两个家丁拿上锄头去老槐树下挖。没挖几下,就听见“当”的一声,锄头碰到了硬东西。
众人赶紧围上去,再往下挖三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疙瘩露了出来,沉甸甸的,分量足有几十斤,旁边还连着一根细细的引线,顺着地面的缝隙,一直延伸到柴房后面的暗道里。在场的宾客吓得脸都白了,几个胆小的女眷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李敬山看着那铁疙瘩,霎那间感到后脊发凉,要是再晚几个时辰,满院子的人,谁都活不了。他转身对着韩天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小义士报信,救了我们李府满门,也救了今天满院的宾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韩天宇连忙躲开,摆了摆手:“大人不用谢我,我还要谢您呢?
李敬山一愣:你谢我什么?
当年我爹被人诬陷下狱,主审的官员要把我爹定成死罪,是您当时路过州府,看见案卷里的疑点,亲自重审,把我爹的罪名给洗清了。要不是您,我爹当年就死在大牢里了。
我爹出狱后,身体大不如从前,没撑过一年就病死了,他临终前再三叮嘱:李大人是我家的恩公,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当年的恩情。今天要不是老太太请我进来,我连报恩的机会都没有,我闯进来就是来报恩的。
听到这里,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别看韩天宇年纪小,但晓得知恩图报,了不起,这孩子了不起。
李老夫人看着韩天宇,眼眶都红了,伸手拉过他的手说到:“好孩子,苦了你了。以后你就留在我们李府,我把你当亲孙子看待,再也不让你去客栈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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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宇磕头谢恩:谢谢老奶奶,随即转身对李敬山说道:李大人,赶紧叫所有人撤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李敬山立刻吩咐下去,一边让府里的家丁悄悄守住各个门口,等那两个来点火的神秘人自投罗网,一边安抚受惊的宾客,让大家散了,赶紧回家,然后安排马车把家眷先送到城外驿站暂避。
三更过后,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就摸到了李府后墙,刚要钻进柴房去点引线,就被埋伏好的家丁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
两人被带到李敬山跟前,李敬山厉声喝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开始两人还嘴硬,不肯说。李敬山也不废话,喝道:来人啊,将这两个贼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人害怕了,赶紧求饶:大人饶命啊,是张昌奎指使我们干的!
啊,是他!
原来多年之前,张昌奎担任吏部侍郎,贪污受贿了十几万两银子,被李敬山狠狠参了一本。张昌奎上下打点,总算保住了一条命,但官职丢了,还坐了几年牢,因此对李敬山恨之入骨。
李敬山喝问:老实交代,张昌奎现在哪里!
回禀大人,张昌奎就藏在城外三十里山神庙里,等我们这边得手之后,他就带人逃往关外。
李敬山立刻派人飞马通知银州知府,带着衙役连夜赶去山神庙,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张昌奎抓获归案。消息传回银州府,全城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后来韩天宇留在了李府,李敬山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这孩子聪明过人,几年之后考中了秀才,后来又凭着一身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火器手艺,进了军营,成了一名正直能干的军械官,在战场上屡立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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