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细嚼苏东坡，贬谪路上也有清欢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黄州承天寺的庭院里积着水。

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那是月光把竹柏的影子投在了地上。

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人解衣欲睡，见月色入户，欣然起行，步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怀民亦未寝，两人相与步于中庭。

那一夜的月光，落在黄州的土地上，也落进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此时距离他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

他被押出湖州衙门的时候，是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据《宋史·苏轼传》记载，御史李定等人以“谤讪朝廷”的罪名将他逮捕，关入御史台狱，受牵连者达数十人。

御史台因汉代官署内遍植柏树、常有乌鸦栖居，被称为“乌台”。

这场文字狱，后世称为“乌台诗案”。

苏轼在狱中关押了一百零三天，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最终，神宗将他从轻发落，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元丰三年二月，他到了黄州。

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

俸禄微薄，积蓄很快用完。

老朋友马正卿替他向郡里申请了城东门外一块废弃的营地，约五十亩，让他躬耕自足。

那是一片坡地，土质贫瘠，他叫它“东坡”。

元丰四年，他开始在这块土地上劳作。

据《东坡八首》诗序记载，他亲自垦荒、种麦、植桑。

第一年收成尚可，他很高兴。

从这时起，他自号“东坡居士”。

他在给王定国的信中写道，自己“躬耕东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他在东坡旁边盖了几间草屋。

元丰五年春，雪堂落成。

因在大雪中建造，四壁绘满雪景，取名“雪堂”。

据《东坡图》所记，雪堂前有细柳、浚井，西有微泉，堂下有桃花茶、巢元修菜、何氏丛橘，还种了粳稌、枣栗、黄桑，足以供一年之用。

他在《雪堂问》中自称“苏子”，记述自己“得废圃于东坡之胁”，号其正曰雪堂。

一个被贬的罪臣，在荒地上建起了自己的居所，种下了自己的粮食和果蔬。

那年七月十六日，他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据《赤壁赋》所记，当时“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他们“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月亮从东山上升起，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一叶扁舟，在茫茫江面上随波漂流。

三个月后，十月十五日，他又与客从雪堂出发，步归临皋，途中“人影在地，仰见明月”，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

这一次，他“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独自攀上高耸的崖壁。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写道：“苏东坡是月下的漫步者。”

故乡眉山的月、汴京的月、杭州的月，黄州惠州儋州的月，被他反复描摹，呈现出不尽相同的内涵。

黄州时期的月，是他笔下最密集、最深沉的存在。

《念奴娇·赤壁怀古》写于元丰五年，词末一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将千古兴亡与一己悲欢一同祭入江中。

同一年的中秋，他写下《念奴娇·中秋》，“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翩然天地间，仿佛忘却了自身的处境。

到了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的承天寺，月色已不再需要酒来助兴，不再需要赤壁的壮阔来衬托。

只是一片空明的积水，几缕竹柏的影子，两个无眠的人，在庭院里走一走。

这篇《记承天寺夜游》全文不足百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短的经典之一。

而其中那句“何夜无月？

何处无竹柏？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已是纯粹的白描，月光本身成了主角。

就在同一时期，他写下了《黄州寒食帖》。

元丰五年寒食节，是他到黄州后的第三个寒食。

诗的开头写道：“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据苏轼自注，他庚申年二月来黄州，到这一年恰好三见寒食。

黄州太守徐君猷分赠新火，他作诗答谢。

而寒食帖的墨迹中留下了三处修改的痕迹——这不是初稿，是他后来以书法形式重新书写的作品。

这部诗帖后来名列“天下三大行书”，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并称。

黄庭坚在帖后跋文中评价：“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

李白与苏轼，一个诗仙，一个坡仙，在这一卷墨迹中擦肩而过。

李白二十五岁出蜀，过干谒诸侯、仙游饮酒的生活。

天宝十一年，他在嵩山友人元丹丘处写下《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那是盛唐的气象，豪迈中带着不甘，狂放中藏着悲愤。

苏轼的豪放则不同。

有学者比较二人的创作个性，指出李白倾向于“外放热烈”，苏轼倾向于“内敛冷静”。

李白把自己摆放在大唐帝国的横向历史背景上建构理想，苏轼则把自己摆放在宇宙人生的纵向历史中。

一个向外扩张，一个向内收敛。

李白的酒是燃烧的，苏轼的酒是沉淀的。

谪居黄州的几年里，他完成了《易传》九卷、《论语说》五卷，写了大量诗词散文。

据其自述，在黄州“闭户读书”，将贬谪的时光化入了著述。

他没有沉溺于怨愤，也没有伪装豁达。

他种地、读书、写字、喝酒，在雪堂的壁上画满雪景。

元丰七年，他奉命移汝州，仍以待罪之身安置。

离开黄州时，他四十九岁。

黄州四年多，他从一个因文字获罪的人，变成了东坡居士。

学者方星移评价说，黄州时期是苏轼“人生自我剖析的反省期，也是他创作的巅峰期”。

黄州之后，苏轼的命运并未好转。

元祐年间他曾短暂回朝，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但朝廷党争不断，他请求外放，出知杭州、颍州、扬州、定州。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新党回朝，他被以“讥斥先朝”的罪名贬至英州，尚未到任，又改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在惠州，他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绍圣四年，再贬儋州。

据《宋史》记载，这次贬谪的起因是御史论其“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

此时他已六十二岁。

他的弟弟苏辙也被贬雷州。

兄弟二人一在海南，一在雷州，隔海相望。

儋州在当时被视为“非人所居”之地。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描述：“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据苏轼自己记述，他初到儋州时住在官舍，后被逐出，在桄榔林中盖了几间茅屋居住，取名“桄榔庵”。

他与儿子苏过相依为命。

当地粮食匮乏，“北船不到米如珠”，父子俩常以薯芋充饥。

据苏轼《闻子由瘦》诗中所记，“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熏鼠烧蝙蝠”，而他自己的状况是“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

苏过见父亲吃得不好，将山芋切碎，配上少量米熬成羹。

苏轼吃了很高兴，写下诗篇，题目极长：《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色香味皆奇绝。

天上酥陀则不可知，人间绝无此味也》。

诗中写道：“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

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

他把一碗山芋羹比作龙涎香和牛乳，说南海名菜金齑脍也比不上它。

南宋诗人杨万里后来读到这首诗，一语道破：“东坡玉糁真穷相。”

确实，玉糁羹不过是用山芋熬成的粥，哪里比得上金齑脍？

但苏轼偏要这样说。

这不是自欺，是他对“味”的理解已经超越了物质本身。

他曾在痔疾发作、百药不效之际，听从道士建议，“去滋味，绝薰血”，每日只吃淡面四两，辅以胡麻、茯苓面。

他为此写了一篇《药诵》，以对话体记述自己对病与食的思考。

文中引嵇康《幽愤》诗，又引孙思邈《大风恶疾论》中“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之说，随后写道：“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痔疾虽苦，他却从中悟到“割弃尘累”的道理。

文章的结尾，居士歌曰：“事无事之事，百事治兮。

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

茯苓、麻、麦，有时而匮兮。

有则食无则已者，与我无既兮。”

“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这句话出自《老子》“味无味”，而苏轼赋予了它新的含义。

他在《书黄子思诗集后》中提出“寄至味于淡泊”，认为真正的味道不在浓烈处，而在平淡中。

这不是逃避现实，是在困境中重新校准感知的刻度。

当生活剥去了一切多余的东西，剩下的那些——一碗淡面、一杯清水、一截山芋——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在儋州，他不仅活着，还做了许多事。

据《儋县志》记载，他与张中、黎子云兄弟等人一起出资，在黎子云旧宅旁建起了载酒堂。

堂名取自《汉书·扬雄传》中“载酒肴，从游学”的典故。

他在这里以文会友，讲学授徒，传播中原文化。

民国《儋县志》记载：“宋绍圣时，苏轼被贬至，与乡人黎子云等相友善。

尝携酒会饮于堂。”

当地百姓帮助他建起桄榔庵，他在庵前讲学会友。

儋州三年，他完成了《书传》《易传》《论语说》三部著作，还写了大量“和陶诗”。

苏辙被贬雷州，兄弟二人隔海书信往来。

苏轼在海南写给别人的信不少被保留下来，而他写给苏辙的信却只留下半篇。

苏辙给苏轼的信则一封也没有发现。

但他们的诗歌唱和从未中断。

子瞻听说子由瘦了，写了一首诗寄过去。

他在诗中说“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固宜安脱粟”，又写道“相看会作两臞仙，还乡定可骑黄鹄”。

两兄弟隔着一道海峡，互相打趣，把苦日子过成了诗。

元符三年，哲宗去世，徽宗即位，施行调和新旧的政策，苏轼遇赦北归。

他离开儋州，渡海北上。

据《自题金山画像》所记，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他在润州金山寺见到李公麟为他画的一幅像。

面对画像，他题下六言绝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有人说这是自嘲，有人说这是感慨。

但细读之下，一个把三个贬谪之地称为“平生功业”的人，不是在诉苦，而是在总结。

黄州给了他东坡，惠州给了他荔枝，儋州给了他载酒堂。

那些被剥夺的岁月，最终变成了他生命中最厚重的部分。

北归途中，他病倒了。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在常州去世。

终年六十六岁。

从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的承天寺，到建中靖国元年五月金山寺的画像，中间隔着十九年。

十九年里，他从黄州走到惠州，从惠州走到儋州，又从儋州走回江南。

他吃过的苦、走过的路、写下的字，都留在了那些地方。

黄州的赤壁、惠州的荔枝林、儋州的桄榔庵，还有那一碗玉糁羹。

承天寺的月光还在。

空明的积水，交横的藻荇，两个无眠的人。

那月色不曾回答任何问题，只是静静地照着。

月色入户，他起身，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