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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汉子是个打工的,这回又是5个多月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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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起


我汉子周建平回来那天,先在门口脱了鞋。

他把一双沾着水泥灰的鞋摆得很齐,鞋尖朝外,像还要马上出门。

我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没关严,细细一股水落在不锈钢盆里。

小川扑过去抱他腿。

“爹,你咋又瘦了。”

“瘦点好,省布。”

“你给我带啥了。”

“书包。”

“上回也是书包。”

“这个结实。”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打了死结。五个多月没回家,他还是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剪得很短,耳朵后面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白灰。

他看了我一眼。

“饭吃了没?”

“你不是在路上吃过了。”

“我问你。”

“吃了。”

其实我只吃了半个馒头。中午在和安家政门店给人擦玻璃,客户家剩下两只小笼包,我没舍得带回来,塞在衣兜里,回到门店才想起来已经凉硬了。

小川把塑料袋扯开,里面是一本新的语文练习册,一盒廉价水彩笔,还有一只用报纸包着的搪瓷缸。

“给你娘的。”周建平说。

我没接。

“我不用。”

“你不是总说杯子漏水。”

“那是去年说的。”

“我记着。”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晚饭后,我把他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件摊开。两条工装裤,一件毛衣,内袋里有一张折了四次的车票,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只有半句。

“房子的事,回来再商量。”

我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原处。

小川趴在床上看书,周建平蹲在地上给他修书包拉链。拉链卡住了,他用牙咬着线头,手指被针扎了一下。

“爹,你流血了。”

“没事。”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修。

我站在旁边,想问房子是什么事,问他是不是要卖房,问他是不是又借了钱,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

五个月,足够一个人把许多话练熟,再把它们咽回去。

夜里十点多,周建平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

小川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他忽然说:“小川,你晚间自己睡,爹跟娘有事要商量。”

小川抱着枕头看我。

“啥事,不能让我听?”

“你一个小孩子听不懂。”

“我九岁了。”

“九岁也不懂。”

小川看向我。我正在叠他的校服,一件蓝色短袖,袖口沾着一小块番茄酱。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有抠掉。

“娘,你们是不是要吵架?”

“没有。”

“那为啥让我出去。”

周建平把毛巾放在膝盖上。

“去你奶奶那屋睡一晚。”

“我不去,奶奶打呼噜。”

“你不是说男子汉不怕打呼噜。”

“那是你说的。”

我把校服放到椅背上。

“去吧。”

小川看了我一眼,抱着枕头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周建平坐在那里,手掌压着那条毛巾,压出一圈深色水印。

“房子的事,啥事?”

“先说你。”

“我有啥好说的。”

“你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房子。”

“我没说第一句。”

“那你想说啥。”

他抬起眼,看了看我。

“你这几年,过得咋样?”

我笑了一下。

“我过得挺好。小川长大了,米也涨不了多少,房贷每月按时扣。”

“我不是问这些。”

“那你问啥。”

他不说话。

床头柜上放着他刚带回来的搪瓷缸,缸沿缺了一个小口,里面还贴着车间的标签。

我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底下压着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周建平伸手过来。

我没给他。

他停了停,手收回去。

“明天再说。”

“你不是要商量吗。”

“嗯。”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今晚都睡不着。”

我把钥匙放回搪瓷缸下面。

那晚他睡在床的外侧,背对着我。呼吸很重,像装睡。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发黄的水渍。

“一个男人回家先问房子,不一定是想分走什么,也可能是终于想把什么交出来。”

第二章 承



第二天早上,周建平起得很早。

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里的煤球搬了半筐,手上沾着黑灰。小川趴在门框边吃鸡蛋,蛋黄掉在校服上。

“别动。”我拿纸给他擦。

“娘,爹今天不走吧。”

“人刚回来,走啥。”

“他昨晚说要商量。”

“商量也不代表走。”

周建平在院子里咳了一声。

我没抬头。

小川小声说:“爹昨晚还问我,咱家谁管钱。”

我手里的纸停住。

“你咋说的?”

“我说娘管。”

“你爹又问啥?”

“问娘是不是每天都去门店。”

我把沾着蛋黄的纸团攥在掌心。

周建平进来,洗了洗手,水池边放着一块我用剩的肥皂。他把肥皂翻了个面,露出里面藏着的半截火柴。

那是我夹在肥皂下面的。上个月小川发烧,我怕他半夜找不到火柴,临时放的。

他看见了,没问。

“你今天不上班?”他问。

“请半天假。”

“在哪上班?”

“门店。”

“啥门店?”

“家政。”

小川嘴里还含着鸡蛋,抬眼看我们。

我低头收拾碗筷。

“擦玻璃,洗油烟机,偶尔看孩子。”

“你去多久了?”

“一年多。”

“咋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咋样。”

“我不能咋样?”

“你不是说过,女人在家把孩子看好就行,别出去抛头露面。”

周建平拿起桌上的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我说过?”

“你忘了。”

“我不记得。”

“你在电话里说的。”

“我电话里说过的话多。”

“那就当没说。”

小川把鸡蛋咽下去,站起来。

“我去上学了。”

“书包呢。”

“爹昨晚修坏了。”

“没坏,拉链能用。”

周建平把书包递给他,小川没接。

“你们是不是要卖房?”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了。”

“没卖。”

“那钥匙是啥?”

周建平看了我一眼。

我把碗放进盆里,故意碰得很响。

“钥匙在我这儿。”

小川盯着我。

“娘,你别把咱家卖了。”

“你放心上学。”

“那我放学回来还住这儿吗?”

“住。”

“爹也住?”

“住不住让他自己说。”

周建平站在门口,脸色没变。他摸了摸小川的头,动作很轻,手上的黑灰蹭到孩子额头上。

“住。”

小川这才背上书包。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去厨房洗碗。昨晚的碗明明已经洗过,我还是又冲了一遍。

周建平靠在门边。

“你挣的钱呢?”

“吃饭了。”

“我知道你没拿去买衣服。”

“那你问啥。”

“我想知道。”

“想知道就翻我包。”

“我没翻。”

“你没翻,你怎么知道没买衣服?”

“你一年没添过衣服。”

我把碗摞起来。

“给小川交补习费了。”

“他没补习。”

“那就是存了。”

“存多少?”

“与你有啥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

“你准备哪天走?”

水从水龙头边溅到我的袖口。

我关了水。

“你说啥。”

“我问你,准备哪天走。”

“我走哪儿?”

“你不是在门店问过,附近有没有带小院的房子?”

我没说话。

“我没问。”

“刘姐跟我说的。”

刘姐是门店老板。她嘴快,连自己晚上吃几瓣蒜都能告诉别人。

“我就随口问问。”

“问房租,问押金,问能不能带孩子。也是随口问问?”

“你听得倒全。”

“我没想听。”

“那你想咋样,给我租一个?”

周建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我还没说房子的事。”

“你不是都问完了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到洗碗池边。

不是房产证,也不是借条。

是家政门店的收款单。

我认得那张纸。三个月前,刘姐把我的工钱单独封起来,说有人已经替我交了门店的培训费和工具押金。她问我是不是家里男人终于想通了。

我当时说,不是。

周建平指着收款单上的签名。

“这字是我写的。”

我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去过门店?”

“没进去。”

“那你咋交的钱?”

“托人。”

“你托谁?”

“这个不重要。”

“你别装。”

“我没装。”

我拿起那张单子,纸边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你是不是觉得我出去干活很丢人?”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挣不了几个钱,还要给你添麻烦?”

“不是。”

“那你弄这些干啥。”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不想听了,把收款单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纸屑落进洗碗池,沾在昨晚的葱花上。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一个人瞒着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都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第三章 转

周建平没有拦我撕纸。

他把纸屑一片片捡起来,放在煤气灶旁边的空碟子里。

“你捡它干啥。”

“上面有地址。”

“你要去找刘姐算账?”

“她也没说啥。”

“那你捡它干啥。”

“习惯。”

他做什么都习惯先收拾。吃完饭擦桌子,换衣服把线头剪掉,连小川掉在地上的橡皮屑都要用手指捻起来。可他自己的袜子总是攒到最后一双才洗。

我看着他把纸屑摞齐,拿胶带粘在一起。

“你在外头到底干什么。”

“干活。”

“我问具体的。”

“装门,搬材料,浇水泥。”

“每月挣多少。”

“看活。”

“以前你都说六千多。”

“现在没那么多。”

“寄回来的钱也没那么多。”

他停了手。

“少寄了多少?”

“你自己知道。”

“我想听你说。”

“从去年开始,每月少两千。过年那个月一分没有。”

“那个月工地停了。”

“你说发工资晚。”

“也差不多。”

“你给你姐了?”

周建平抬头。

“她家孩子交学费。”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男人跑了。”

“跑了就该我们养?”

“不是养,先借。”

“借了多久?”

“我没记。”

“你当然没记。你的钱你想给谁给谁,回家只要说一句工地没发,我连问都不能问。”

他把胶带剪断,剪刀放在桌上。

“你不是连问都不问。”

“我问了,你说我不信你。”

“你是不信。”

“那你信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川放学回来,鞋底踩进一块没干透的泥。他站在门口,低头看鞋。

“娘,我不是故意的。”

“进来吧。”

“爹,我的水彩笔少了一根。”

“哪根?”

“黑色。”

“明天给你买。”

“你明天还在吗?”

周建平把手里的抹布拧干。

“在。”

小川看了看我,又看他。

“你们今晚还要商量吗?”

“你听你的作业。”我说。

“那我去奶奶屋。”

“你别去。”周建平说。

小川愣了一下。

“不是说让我自己睡。”

“今晚不商量。”

“那你们昨天商量啥了?”

周建平拿起水杯喝水,没回答。

小川跑回屋,门关得比平时轻。

我把菜端上桌。

“你把孩子弄得一惊一乍。”

“我没想让他听。”

“他九岁,不是聋子。”

“你说话也没避着。”

“我避着你就能好好说?”

他低头吃饭,一口米饭嚼了很久。

我炒的芹菜咸了,周建平没说。他总是这样,咸了也吃,淡了也吃。以前我觉得这是体贴,后来发现他对谁都这样。他在外头不跟工友争宿舍,不跟包工头争工钱,别人拿走他的手套,他也只说一句算了。

我把筷子放下。

“你是不是想离婚。”

他抬眼看我。

“你从哪儿听出来的?”

“你问我什么时候走,又交家政培训费,又问房子的事。”

“我没想离婚。”

“那你想什么。”

“想让你有个地方。”

“我有地方。”

“这个屋子不算。”

“怎么不算。”

“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房产证上只有我名字。”

“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一直知道。”

“那你回来跟我商量什么,叫我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

“那是什么。”

“你可以有一把钥匙。”

“我手里没有钥匙?”

“这把不一样。”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把银色钥匙,放在桌面上。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公交卡。

“哪儿的?”

“青河路那边。”

“你买房了?”

“没买。”

“租的?”

“嗯。”

“给谁租?”

“给你。”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

他把卡推过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离家政门店近。合同半年,钱已经付了。”

我笑了。

“你给我租房,让我搬出去。然后你带小川住这儿?”

“不是。”

“那你住哪儿。”

“这儿。”

“你住这儿,我住外头。挺好。你在外头干活,我在外头干活,咱们各过各的。”

“你要是愿意,带小川一起去。”

“那这个家呢?”

“还在。”

“你觉得婚姻是两个地址,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像突然累了,低头把菜汤拌进米饭里。

“我只是觉得你想走。”

“所以你提前给我租好?”

“省得你走的时候没地方。”

我笑不出来了。

“你怕我走?”

“怕。”

“怕我把小川带走?”

“也怕。”

“你就不能直接说怕我不要你。”

周建平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说这个有啥用。”

“没用。你这辈子说话都只说有用的。”

门外传来小川的声音。

“娘,奶奶叫你过去拿腌萝卜。”

“知道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钥匙你收着。”

“你不要?”

“我没说不要。”

“那你拿着。”

“我现在不拿。”

他没有追出来。

我去婆婆屋里拿萝卜,婆婆正在数药盒里的小药片,数错了又重数。她看见我,先问小川,再问周建平。

“那孩子回来就好。你们两口子别一见面就翻旧账。”

“谁翻了。”

“没翻就好。”

她把腌萝卜装进塑料袋。

“建平这次回来,手里没剩多少钱。”

我抬眼。

“他跟你说了?”

“他没说。上回他姐来借钱,我看见他把银行卡掰断了。”

“掰断银行卡?”

“他说卡坏了,后来又拿胶带粘。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

我接过塑料袋。

婆婆又说:“他那人嘴硬。小时候挨他爹骂,都是躲厕所里哭,出来还装没事。”

我没吭声。

回到屋里时,周建平正在把那把钥匙放进搪瓷缸下面。

他看见我,动作停了。

“你藏啥。”

“没藏。”

“钥匙放缸底,不叫藏?”

“怕小川拿去玩。”

“他九岁,不会拿别人的钥匙。”

“他会。”

他说得很认真。

我坐下来,拿起那只搪瓷缸。缺口朝着我,像一个没说完的字。

第四章 再转


真正出事是在第三天晚上。

周建平说要去一趟门店。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刃碰到案板,一下一下,切得有些碎。

“你去门店干啥?”

“找刘姐。”

“她又没惹你。”

“我去拿东西。”

“啥东西?”

“工牌。”

我停了刀。

“你去拿我的工牌?”

“嗯。”

“谁让你拿的。”

“没人。”

“那你拿回来干啥。”

“你不用去了。”

“你凭什么。”

“那地方不正规。”

“我干了一年多,你现在说不正规。”

“有人跟我说了。”

“谁。”

“别人。”

“哪个别人。”

他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夹住里面的衣角,拽了两下没拽开。

“你急什么。”我说。

“我没急。”

“你都要替我辞工了,还没急。”

他把外套脱下来,慢慢把衣角扯出来。

“那你继续干。”

“你不是给我租了房子吗。”

“房子你也可以住。”

“我住外头,你管我干不干活。”

“我不管。”

“你管得还少吗。”

他忽然转过身。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在外面挣了多少钱,说你为什么五个月不回来,说你把钱给了谁,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工作,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了。”

最后一句出来以后,厨房里只剩下水滴声。

周建平看着我。

“你离开我,能活。”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活得太累。”

“我累不累,你问过吗?”

“问过。”

“什么时候?”

“每次打电话。”

“你每次都问小川作业写没写,家里米够不够,煤气还有没有,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问过。”

“你问过,我说没事。”

“你说没事。”

“女人不说没事,难道说我快撑不住了,让你回来抱我?”

周建平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话。

我把刀放下,去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原来装过饼干,盖子上印着两个褪色的孩子。

周建平盯着铁盒。

“这是啥。”

“没啥。”

“你存的钱?”

“你不是都知道。”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存单,几百一张,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房租,水电,小川转学,剩下的再说。

周建平拿起来。

“你真要走。”

“我只是算过。”

“带小川?”

“他是我儿子。”

“也是我的。”

“我没说不是。”

“你要是走,孩子不能跟你。”

“那他跟谁?”

“跟我。”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能。”

“你袜子攒到发霉也不洗,工地饭盒三天不刷,能照顾谁。”

“我可以学。”

“你学什么都慢。”

“我知道。”

他把那张纸放回铁盒里。

“你早就准备了。”

“我准备自己的退路,有错吗?”

“没错。”

“你别摆出这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

“像我已经背叛你。”

他低下头,手指在铁盒边缘来回摸。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小川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娘,你们要走吗?”

“没有。”

“那这个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我的纸。

是学校发的家长会通知,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我认出最上面那个号码,是周建平在外地的号码,下面却多了一行字。

“如果娘要搬家,先别告诉她,我来想办法。”

字是小川写的。

我看向周建平。

“你让他写的?”

“不是。”

“那是谁。”

周建平没回答。

小川把纸揉成一团。

“爹说过,家里要是只有一个房间,娘睡不好。让我自己睡,他跟娘商量。”

“商量什么?”

小川看着周建平。

“你说不能告诉娘。”

周建平坐到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

小川哭了起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直抖。

我蹲下去,给他擦脸。

“你爹说了什么?”

“他说,娘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我手里的纸巾停在他下巴上。

“他说的?”

“嗯。”

“还有呢。”

“他说娘每天出去给别人家擦厨房,回来还要给我们做饭,娘不是不累,是不想让我们看见。”

周建平在后面说:“小川。”

“你说的。”小川回头,“你说娘要是知道,会说不用,她什么都说不用。”

周建平没有反驳。

小川继续说:“你还说,先把房子租好,娘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当你给她留个地方。你说不要跟娘争,她想要什么就让她自己选。”

我站起来,看着周建平。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上个月。”

“你每次打电话都跟小川说这些?”

“不是每次。”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会说不用。”

“你怎么知道。”

“你连搪瓷缸都不肯要。”

我转身去拿那只搪瓷缸。

周建平猛地起身,伸手挡了一下。

缸从我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不是钥匙。

是一沓家政门店的收款单,一张张按月份叠着,最下面压着房屋租赁合同。合同上的承租人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一张车票。

出发地是他工作的地方,目的地是青河市。

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抬头看他。

“你四个月前就回过一次?”

“没进家门。”

“为什么。”

“我到了车站,听见你跟刘姐说,要是再这样过下去,你就带小川走。”

“你听见了?”

“嗯。”

“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怕你看见我,又把话咽回去。”

“所以你在车站待了一晚上?”

“嗯。”

“第二天又走了?”

“嗯。”

我弯腰捡起合同,手指碰到那张车票。

票角已经磨毛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周建平蹲下来,把搪瓷缸碎掉的边捡到一起。

“那天我本来想回来,后来想,回来也只能问你吃没吃。你不会说你想走。”

“你就不能问。”

“我问了,你会说没事。”

“那你不能多问一句。”

“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

“不会把你留下。”

屋里静了下来。

周建平把那块碎瓷片放进掌心,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像没看见,还在捡。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捡了。”

“缸还能粘。”

“不要了。”

“你不是喜欢吗?”

“缺口太大。”

“粘上也能用。”

我盯着他掌心里的碎片。

“你把房子租给我,是怕我走。”

“是。”

“你把工牌拿走,是怕我太累。”

“不是。”

他停了停。

“也是。我还怕别人看不起你。”

“你呢。”

“我也看不起自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问土豆多少钱一斤。

“我不是非要一间房,我只是想在这个家里,有一扇门可以由我自己关上。”

第五章 合


第二天一早,周建平去医院包扎了手。

他不让我陪,说门店那边请假太久不好。

我没去门店。

小川坐在桌边写作业,橡皮擦得只剩一小块,擦两下就要翻个面。

“你爹手没事吧?”

“他说没事。”

“你问过医生?”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没事。”

我看着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跟谁学的。”

“跟你。”

周建平中午回来,手上缠着白布,右手还能动。

我把饭端上来。

“左手吃。”

“我又不是残废。”

“那你别把血滴菜里。”

“没滴。”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第一口菜时,手抖了一下。

“疼就别装。”

“我没装。”

“你们爷俩说话都一样。”

小川低头写字。

周建平看了他一眼。

“数学写完了?”

“还有两道。”

“先吃饭。”

“娘说吃完再写。”

“那就吃。”

小川把碗往前推了推,又拿回来。

“爹,你真给娘租房了?”

“嗯。”

“娘会去住吗?”

“问你娘。”

小川看我。

“你想让我去?”

“房子是爹租的,又不是你的。”

“那你去不去。”

“我还没想好。”

“你们大人想事情都这么慢。”

周建平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小川碗里。

“少管。”

“我不管你们又说我小孩。”

这句话让周建平停了手。

我把一张存单推到桌边。

“我有钱。”

“我知道。”

“房租我自己付。”

“已经付了。”

“那我退给你。”

“退不了。”

“合同上写着可以协商。”

“我跟房东协商过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协商的。”

“我在工地管过材料。”

“你管材料跟管我的钱是一回事吗。”

“不是。”

“那你别总替我安排。”

“我没安排。”

“房子、培训费、工牌,这还不叫安排?”

他吃了一口饭,慢慢咽下去。

“培训费是因为你手腕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腕确实常疼,擦玻璃擦久了会发麻。我从没跟他说过,给他打电话时只说门店活还行。

“刘姐告诉你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你有次给小川削苹果,刀拿不稳。”

我想起来了。

那天小川嫌苹果皮厚,我削到一半,刀子滑了一下。周建平在电话里问我怎么突然不说话。我说没事,苹果太硬。

他居然记得。

“工牌呢?”

“在我包里。”

“你没拿走?”

“没有。”

“那你昨天去门店干啥。”

“把你下个月的活退了。”

“谁让你退。”

“没人。”

“你看,你还是这样。”

“你可以继续。”

“我当然继续。”

“嗯。”

他答应得很快,倒让我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里面还有一万八。”

“你的钱?”

“剩下的。”

“你不是给你姐了。”

“她还了三千。”

“房租花了多少。”

“六千。”

“培训费多少。”

“八百。”

“那剩下的呢。”

“你拿着。”

“给我干啥。”

“你不是要自己过。”

“我没说离婚。”

“我知道。”

“那你给我钱是什么意思。”

“你以后想买什么,自己买。”

我看着那张卡,没拿。

“你是不是外面欠钱了。”

“欠了。”

“多少。”

“一万二。”

“谁的。”

“工友的。”

“你拿家里的钱借给你姐,又拿工友的钱来租房,你把自己弄得一身债,回来装作给我留后路?”

“不是装。”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有选择。”

“你自己都没得选。”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所以我才知道,没得选是什么样。”

这句话之后,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去厨房添汤。锅里的汤煮干了一半,锅底粘着一层白沫,我加了水,继续烧。

周建平站在门口。

“我明天回去了。”

“回哪儿。”

“工地。”

“你才回来四天。”

“那边还有半个月活。”

“你手这样怎么干。”

“左手也能搬。”

“你就不能歇几天。”

“歇着也要花钱。”

“你有房子了。”

“那是给你的。”

“我不住呢。”

“你住不住都算你的。”

我把火关小。

“周建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东西给我了,就能把这些年欠我的都补上。”

“补不上。”

“那你还给。”

“能给多少给多少。”

“你不问我想要什么。”

“我问了你也不说。”

“你就不能逼我一次。”

他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转身去洗锅。

“你回去吧。”

“嗯。”

“别动不动五个月不回来。”

“我尽量。”

“尽量不是话。”

“那我每个月回来一次。”

“路费不要钱?”

“我少抽两包烟。”

“你一天抽多少。”

“一包半。”

“那也不够。”

“我再少抽半包。”

我洗着锅,忽然问:“你上次说搪瓷缸还能粘,谁给你粘过?”

“我娘。”

“她还会这个。”

“她啥都会。”

“她知道你给我租房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你要是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别逼。还说房租别让你出,女人手里没钱,说话没底气。”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

“她自己怎么不留点钱。”

“她留了。留在我姐那儿。”

“她也傻。”

“嗯。”

“你们一家人都挺会替别人操心。”

“你也是。”

我没有接话。

晚上,周建平把那串钥匙放到我枕头边。

“青河路,七栋,二楼。”

“我不去看。”

“你明天去看看。”

“你不怕我真搬。”

“怕。”

“怕还让我去。”

“你不搬,我也想让你看看。”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没有小川的书,没有我的衣服,没有婆婆的药盒。你进去以后,想坐着就坐着,想关门就关门。”

我摸了摸钥匙。

“你是不是早就想给我一个这样的地方。”

“嗯。”

“多久。”

“你第一次说不想回这个家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以为我没听见。”

那是三年前。小川刚上小学,我在厨房里哭过一次,哭完还得去给婆婆端饭。我当时对着空屋子说,这地方谁爱待谁待,我不想回来了。

周建平在外地打电话,我以为他那边信号断了。

原来他听见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回来。”

“那年没钱。”

“现在就有了?”

“还是没有。”

“那你租什么房。”

“先租半年。”

“半年以后呢。”

“再想。”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小川在隔壁屋里翻书,翻了很久,终于翻到要找的那一页。他小声说了一句:“找到了。”

没人回应。

半夜,周建平睡着后,我拿着钥匙去了青河路。

不是为了搬家。

我只是想看看,他给我准备的那扇门,到底有多窄。

第六章 尾声

青河路的房子比我想象中还小。

一室一厅,窗台上摆着前一个租户留下的两盆葱。葱叶发黄,盆底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

墙角堆着三卷卫生纸和一袋大米。

我打开衣柜,里面空着。

只有最底层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周建平的字,是小川写的。

我蹲下去打开。

里面是我的两件厚毛衣,一双棉拖鞋,一个旧电饭锅,还有那只缺口的搪瓷缸。

缸被粘好了。

粘痕歪歪扭扭,边上还有干掉的胶。

我把缸拿起来,里面压着一张纸。

“娘,爹说这是你的房子。我说房子不能只有你一个人住,所以我放了电饭锅。你要是想吃面,可以自己煮。”

下面还有一行。

“爹说不用写这个,我还是写了。”

我坐在床边,拿手机给周建平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到了?”

“你让小川写的?”

“不是。”

“电饭锅哪来的?”

“家里那个旧的。”

“你把家里旧的给我,新的是不是给你自己。”

“我不会用新的。”

“你会用手机,怎么不会用电饭锅。”

“手机是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说按那个绿色的。”

“那叫接电话。”

“都差不多。”

我看着那只搪瓷缸。

“胶是谁粘的。”

“我娘。”

“她手抖成那样,还能粘。”

“她说缺口不大,粘好还能用。”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平压低声音的咳嗽。

“你住一晚吗?”

“我没带换洗衣服。”

“箱子里有。”

“你还给我放衣服了?”

“你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进我柜子。”

“我问过小川。”

“他知道你翻我东西?”

“他帮我找的。”

“你们爷俩现在倒团结。”

“你也可以加入。”

我靠在墙上。

“你什么时候回工地。”

“今晚车。”

“这么快。”

“车票便宜。”

“几点。”

“十一点四十。”

“现在几点。”

“十点半。”

“你还不走。”

“等你电话。”

我看了看窗台上的两盆葱,伸手掐掉了一片黄叶。

“周建平。”

“嗯。”

“我明天还要去门店。”

“去。”

“你别再替我退工。”

“不会。”

“我周三去看房。”

“嗯。”

“不是搬。”

“我知道。”

“我只是去坐一会儿。”

“那也行。”

“房租我出一半。”

“不用。”

“我说出一半。”

“行。”

“水电也算我的。”

“行。”

“钥匙你不能拿。”

“本来就是你的。”

“你不能随便进来。”

“我不进。”

“就算小川让你进,也不行。”

“好。”

“你要是想进,先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等了半天,只听见一阵衣服摩擦声。

“你在干啥?”

“收拾东西。”

“你不是一直没收拾吗。”

“这次收拾。”

“你行李里还有啥。”

“袜子,牙刷,烟。”

“烟少带点。”

“我带两包。”

“一包。”

“我路上抽。”

“半包。”

“半包不够。”

“那就别抽。”

“我尽量。”

“你这句话听着就烦。”

“那我带一包。”

我笑了一下。

“周建平。”

“嗯。”

“你别五个多月才回来。”

“我尽量每月回来。”

“不是尽量。”

“每月回来。”

“回来以后,孩子自己睡。”

“嗯。”

“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商量。”

“那是为了什么。”

“他九岁了,也该有自己的床。”

“知道了。”

“还有。”

“你说。”

“你以后想给我东西,先问我。”

“我问了你会要吗?”

“看是什么。”

“要是房子呢。”

“看多大。”

“就这么大。”

“那得再看看。”

“我可以陪你看。”

“我自己看。”

“行。”

他说完这句,没再接着解释。

我也没急着挂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

“你还在吗?”

“在。”

“没事。”

“嗯。”

我挂了电话,在折叠桌边坐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小川塞进来的黑色水彩笔。笔帽歪着,笔尖已经干了。我拿纸巾蘸了点水,反复擦那支笔,擦到纸巾上都是黑色,笔尖还是没有颜色。

我把它放回袋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钥匙回了家。

周建平已经走了,床上留着一个压扁的枕头。小川还在睡,半边脸埋在被子里,手指抓着那条旧书包带。

我没叫醒他。

我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放进他的碗里,一个放在搪瓷缸旁边。

然后把家里的钥匙和青河路的钥匙分开,分别挂在两只小篮子里。

周建平的那把钥匙,我没有还给他。

晚上我去门店上班,刘姐问我房子看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你搬不搬?”

“先不搬。”

“那租它干啥。”

“坐着。”

刘姐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回到家,小川正在客厅写作业。他把一张纸贴在冰箱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娘的房间,进门要敲门。”

下面又补了一行。

“爹也一样。”

我拿钥匙开门,故意在门上敲了两下。

小川抬头。

“谁啊?”

“送鸡蛋的。”

“放门口。”

我把鸡蛋举起来。

“不给开门?”

“等一下。”

他跑过来,先把门打开一条缝,确认是我,才把门全部拉开。

我把鸡蛋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娘,明天你去自己的房间吗?”

“去。”

“我能一起去吗?”

“你问你爹。”

“爹不在。”

“那就问你自己。”

小川想了想。

“我带数学书。”

“行。”

“还带水彩笔。”

“黑色那根干了。”

“我知道。”

他把鸡蛋剥开,蛋壳一片片放在桌角,没有扔进垃圾桶。

我看着他剥完,伸手把蛋壳收起来。

“房门不是用来把谁关在外面,是让我进去以前,先知道自己愿不愿意。”

后来我把青河路那间小房子的钥匙挂在床头,周建平每个月回来一次,进门前总要敲两下。小川有时候抢在我前面开门,有时候故意不应声。那只缺口粘过的搪瓷缸还在窗台上,里面插着两根葱,水有点浑了,我隔几天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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