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任检察院院长到任第一天中午,我穿便装到饭馆吃饭,几个老同学指着我吼:你眼瞎啊这是我们占了十二年雅座
01.
你眼瞎啊,这是我们占了十二年雅座。
赵琴站在饭馆门口,手里还夹着半截烟。
她说完,把烟灰弹进门边的塑料盆里,抬头看我。
我看了看桌上的六只茶杯。
其中一只杯口朝外,里面没有茶。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里坐。
周海把椅子往后一拉,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响。
他比高中时胖了不少,衬衫扣子只扣到第二颗,腰间挂着一串车钥匙。
我站在雅座外面,手里提着一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冷掉的饭团。
那天是我调任检察院院长到任的第一天。
上午开完班子见面会,办公室主任问我中午去哪儿吃。
我说随便,自己转一圈。
她大概以为我会去机关食堂,提前让人留了位置。
我没去。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随手挽着,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走到这家老饭馆门口。
我只是想吃碗面。
准确地说,我想吃这家店的清汤面。
十二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老板娘往我的行李里塞过两个茶叶蛋,说路上别饿着。
后来我再没回来。
陈岚,你现在连话都听不懂了。赵琴看着我,这位置不是谁先来谁坐,懂不懂规矩。
她没认出我。
十二年没见,我从三十岁变成了四十二岁。
她从一个说话很快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总把烟叼在嘴角的中年女人。
周海也没认出我。
他看着我的塑料袋,笑了一下:小妹,外面拼桌去。我们同学聚会,不方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灰衬衫,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确实不像来参加同学聚会的人。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陈……女士,面还要不要。
我抬头。
她的声音停在半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再叫我的名字。
赵琴回过头:你认识她?
老板娘说:认识。
认识还不管管,她站这儿半天了。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走到雅座旁边,手掌搭在椅背上。
椅背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纸角露出半行字。
我没看清。
还站着干什么。赵琴皱眉,我们这桌每个月都来,十二年了。你想吃饭就换个地方。
我把塑料袋放到桌边。
你们每个月都来这里?
对。
每次都坐这个位置?
对。
那这桌是谁的?
周海把茶杯往里推了推:我们的。
他说得很快,像怕有人抢。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赵琴在后面说:现在的年轻人,连个先来后到都不懂。
我停了一下。
我四十二岁,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可我没纠正她。
有些人守住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不肯承认自己早就被请出去了。
老板娘端着面出来,放到我面前。
先吃吧。
我不坐这里。
面都下了。
我看着那碗清汤面,葱花被拨到一边,汤上浮着几粒油花。
和十二年前一样。
赵琴忽然说:老板娘,你给她换个地方,别让她站这儿影响我们说话。
老板娘没动。
我端起面碗,走到靠门的两人桌坐下。
身后,周海正在讲他儿子考上重点高中。
赵琴笑着说,还是他们家基因好。
我把筷子折开。
筷子上的竹刺扎进指腹,我没有扔掉。
吃到第三口时,手机响了。
是办公室主任。
院长,您去哪儿了,下午还有干部见面会。
饭馆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说:我在外面吃饭。
赵琴的笑声停住。
周海转过头。
我挂了电话,继续吃面。
老板娘把一碟小菜放在我手边,声音很轻。
你还是不吃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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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海最先开口。
院长?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从菜单上认出来的生僻菜名。
赵琴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有抬头,挑开面里的葱花。
嗯。
哪个院长?
检察院。
筷子掉在赵琴面前的碟子里。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板娘,嘴唇动了两下。
你是陈岚?
我说:刚才不是叫得挺顺吗。
赵琴脸上的烟灰掉在桌布上。
她伸手去掸,越掸越脏,最后拿餐巾纸盖住那一块。
周海站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怎么也不说一声。
你们不是每个月都来吗。
他没接话。
同桌另外几个人,一个低头喝茶,一个看手机,一个把刚夹起来的牛肉放回碟子里。
桌上的六只茶杯突然显得多了。
老板娘站在旁边,问我:面够不够,不够再加。
够了。
你瘦了。
我看她一眼。
她有些尴尬地笑:也不是瘦,脸变了。
赵琴说:她以前就这样,突然回来,什么都不说。大家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我擦了擦嘴。
你们以为什么,和我没关系。
你这话说的。赵琴把烟拿起来,又没点,同学一场,我们还能不惦记你。
惦记我,为什么没一个人联系我。
你换号码了。
我没换。
赵琴看向周海。
周海低头翻手机,像要从里面找出一个十二年前的号码。
那时候大家都忙。他说。
忙了十二年?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没人接话。
饭馆里有个小孩在哭,老板娘从后厨喊了一声,让人把蒸蛋端出去。
周海侧身让开,手肘碰到桌上的茶杯。
那只没有茶的杯子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
动作很快。
我看见杯底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巾,纸巾里面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赵琴注意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杯子挪到自己面前。
你别误会。她说,我们只是习惯坐这里。
我没误会。
以前你也总坐这个位置。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我以前坐靠里面。
赵琴看着我。
周海把话接过去:大家记错了。
他记错得很自然。
像一个人把过去擦掉,擦到最后,连自己手上沾了灰都不承认。
老板娘过来收碗,问:你下午回单位吗?
回。
那晚上呢。
看情况。
赵琴忽然说:陈岚,你现在当院长了,讲话还是这么硬。
我说:你也还是这么爱替别人安排。
她笑了一下。
我这是替你接风。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她脸上的笑顿住。
旁边有人小声说: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刚才不知道是你。
知道以后就不是误会了?
没人说话。
赵琴把烟捏在手里,烟纸被捏出一圈皱痕。
她说:你以前不是最在意大家怎么看你吗,现在倒是不在意了。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十二年前也问过。
那次是在毕业聚餐上。
我穿着借来的白裙子,坐在最边上,没碰桌上的鱼。
赵琴说我装清高,周海说我总把自己弄得很可怜。
他们不知道,那条裙子是我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
我不想在油烟里弄脏它。
人总要变。我说。
赵琴低头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亮。
她吸了一口,咳得眼睛发红。
你们不是没认出我,是认出了那个不配坐在这里的我。
她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周海忽然问:你母亲还好吗?
我放下筷子。
去世八年了。
周海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没人告诉我们。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八年前,我给你发过短信。
他低头看手机。
我可能没看到。
我看着他把手机翻了又翻,翻到最后,停在一张孩子的毕业照上。
那张照片上,男孩穿着校服,脸被阳光照得发白。
赵琴把烟头按进茶杯。
老板娘走过来,拿起那只茶杯,又放了回去。
这杯不能动。她说。
为什么。赵琴问。
老板娘看着我。
有人交代过。
我没有问是谁。
当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摆了新的门牌。
院长办公室。
那三个字贴得不算正,右边高出一点。
主任说是后勤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调整。
我伸手把它往下按。
胶带粘得很牢。
03.
第二天上午,赵琴来了。
她没有预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袋子是饭馆旁边超市的,里面有两个苹果,三个橘子,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
主任拦她:您有预约吗。
赵琴说:我是陈院长同学。
主任看向我。
我说:让她进来。
赵琴把水果放在沙发旁边,没有坐。
你这办公室比以前的大。
以前你没进过。
我进过。她说,毕业那年,我们来找过你。
我翻文件的手停了停。
什么时候。
你搬家以后。
我没搬家。
她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把文件合上。
你来干什么。
就看看你。
看到了。
你还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说话不留口。
我说:你以前也不喜欢听好听的。
赵琴在沙发边坐下,坐得很浅,像随时准备走。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门牌。
你真当院长了。
嗯。
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我抬头。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
什么事。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从来都这样。明明知道,还非要别人先说。
那你说。
赵琴垂下眼睛。
十二年前,你不是自己走的。
我没动。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是周海说的。
他说我为什么走。
他说你觉得大家瞧不起你,自己要去外地。
我笑了一下。
他记性不错。
他说错了吗。
他说我母亲住院,我为了工作机会去了外地。
那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赵琴抬头看我。
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我说过。
你只说了一句家里有事。
那你们问了吗。
她张了张嘴。
没问。
这个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饭馆的点菜单。
最上面写着日期,后面全是菜名。
我看了一眼。
每个月十六号。
每次都有清汤面,不要香菜。
这是干什么。
记账。
你们每个月都来吃饭,还要记账。
不是我们记的。
她说完,把纸收了回去。
我站起身,去给自己倒水。
赵琴说:你别以为我们是故意不找你。
我背对着她。
我没有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赵琴,我现在有工作。
你工作大,没空听我们说这些。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她继续说:当年是周海说,别去找你。你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说你自尊心强,去找你,你会觉得我们可怜你。
我转身。
所以你们就不找了。
也不是一个都没找。
谁找过。
她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
赵琴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苹果,用衣袖擦了擦,递给我。
你吃吗。
不了。
她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你妈走的时候,周海去了。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他去了殡仪馆。
他没告诉我。
你当时在外地,赶不回来。
我赶回来了。
赵琴咬苹果的动作停住。
什么。
我赶回来了。
我想起八年前的那天,凌晨四点多,我从车站打车去殡仪馆,门口没有人。
值班的人告诉我,家属已经办完手续,骨灰被送走了。
我给周海打电话,他没接。
第二天,他回了一条短信。
她已经走了,你别折腾了。
赵琴手里的苹果掉在纸袋里。
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我为什么要说。
她低着头,手指把苹果袋边缘抠出一道口子。
周海说你不想让我们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那时候最怕别人看见你哭。
我没说话。
赵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他说你要体面。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又看不进去。
门外有人敲门,主任探头进来。
院长,下午的接访材料送来了。
放这儿。
主任把材料放下,看见赵琴,礼貌地点了下头。
赵琴站起来。
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了。
就我们几个。
我不去。
她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
那张桌子一直给你留着。
我说:不是你们的吗。
她没有回头。
你要这么想,也行。
门关上以后,我看见水果袋旁边有一只橘子滚了出来。
橘子皮上印着一个很小的黑点,像没洗干净。
我把它放回袋子里。
下午四点,周海打来电话。
我没接。
五点,他又打来。
我还是没接。
六点半,他发来一条短信。
陈岚,晚上别走,老板娘有东西给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回了两个字。
什么。
他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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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饭馆。
不是因为周海。
办公室的灯关到一半,主任过来问我:院长,您还不走吗。
我说:回去也没人做饭。
她说:您家里没人吗。
有一个人。
孩子?
我。
主任没听懂,拿着钥匙走了。
我到饭馆时,雅座里只坐了三个人。
赵琴,周海,还有一个叫吴莉的女同学。
吴莉以前坐我后面,读书时总把橡皮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
现在她开了家美容店,头发烫得很蓬,手上戴着一枚大戒指。
桌上摆着六副碗筷。
还是六副。
我站在门口,赵琴没有吱声。
周海拉开椅子。
坐吧。
我看了看那张椅子。
这不是你们占的雅座吗。
今天给你坐。
我不需要。
吴莉说:你别一回来就带着刺。我们也没做什么坏事。
我看她一眼。
我没说你做坏事。
你眼神说了。
赵琴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别说了。
吴莉把手抽回来:凭什么别说,大家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就是她这一副样子。
周海皱眉:吴莉。
我说错了吗。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嫌茶凉,倒进旁边的盆里。
她当年一句话都没留下,所有人都成了坏人。现在她当院长了,回来看看我们这些没出息的,是不是挺有意思。
我把包放在椅子背上。
我没有看你们。
那你回来干什么。
吃面。
你看,还是这样。
赵琴站起来:吴莉,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
你们都怕她。以前怕她,现在还怕她。
赵琴的手指蜷了起来。
我忽然问:你们怕我什么。
吴莉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戒指,拇指在戒面上来回摩擦。
周海说:没人怕你。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那天我母亲去世,你们谁去过。
周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赵琴看着他。
吴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我只问一次。
周海说:我去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你说她已经走了,别折腾。
那时候你在路上。
我赶到了。
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送走了。
谁让你签字。
他看着我。
没人。
那是谁签的。
周海不说话。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底压着的纸巾掉了出来。
纸巾里包着一枚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已经发黄,上面写着饭馆两个字。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铁盒。
别吵了。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
铁盒盖子凹了一块,边缘贴着胶带。
我认得这个盒子。
十二年前,我母亲用它装过咸菜。
她后来把盒子送给了老板娘,说厨房里缺个放零钱的东西。
老板娘当着我们的面打开盒子。
里面有几张汇款单,一叠饭馆的旧账,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陈岚收。
字歪歪扭扭,不像老板娘写的。
我伸手去拿。
周海忽然说:别看了。
我回头看他。
为什么。
都过去了。
你们不是等了十二年吗。
周海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是,我去了殡仪馆。是我签的字。你母亲临走前把钥匙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她说你不肯回来,就别逼你。
我盯着他。
她什么时候见的你。
她住院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外地试用期,白天上班,晚上赶车。她不让我告诉你。
那信呢。
她让我等你回来再给。
我回来了。
你没回来。
我看着他。
周海的脸色很难看,手指不停地抠着桌面上的木刺。
我在殡仪馆门口等过你。你没来。
我来了。
你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你为什么不等。
因为你妈说过,不要逼你。
你就把她的骨灰带走了。
是。
带去哪儿。
她老家。
我的手指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把小钥匙。
老板娘说:信在桌子下面。
她弯腰,从雅座里面那张木桌的缝隙里抽出一个扁扁的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磨得发白。
当年你妈把东西送过来,说你要是有一天回来,就把这个给你。她还说,别让那几个孩子知道。
赵琴问: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
老板娘看她一眼。
她说你们脸皮薄,知道了会装得很大方。
吴莉突然低头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还记得我们。
老板娘把木盒递给我。
我没有马上打开。
周海坐回椅子里,低声说:那十二年,我们每个月十六号来这里,是因为你妈说过,你每月十六号发工资,发了就会回来吃面。
我看着桌上的六副碗筷。
她什么时候说的。
她住院最后那个月。
赵琴接过话:她还说,你不吃香菜,面要少放油。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她为什么记这些,后来老板娘每次都多留一碗。
我看向那只没有茶的杯子。
那杯子呢。
老板娘说:你妈的。
她把杯子拿起来,杯底朝上。
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她说,等你回来,先给你倒茶。要是你不愿意进来,就放在门口。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吴莉忽然说:我其实不想每个月来。
没人看她。
我店里忙,孩子也要补课。可是赵琴说,少一个人就不像等人。我就来了。
赵琴低头,把烟掏出来,没点。
我也不想等。
周海说:我本来打算今年不来了。
为什么。
我儿子要买房,钱不够。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人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要钱。
我没有说话。
老板娘从后厨端出一碗面。
陈岚,吃吧。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问:为什么每次都给我留六副碗筷。
赵琴说:五个人等一个人,太明显。六个人看起来像还会有人来。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我们把空着的位置叫雅座,是因为不敢承认,那只是给一个不肯回头的人留的地方。
我坐下来。
桌面上有一小块被烟头烫黑的痕迹。
我拿纸巾擦了很久。
那块黑印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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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木盒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存折。
一串钥匙。
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几行字。
岚岚,面凉了就别吃,重新下一碗。不要总想着省这一点。
最后一行是:
和谁坐都行,别一个人。
我把纸重新折好。
折痕处已经断了一半。
周海把那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妈留下的。
我不要。
不是给我的。
她的钱我知道。
她说要放这里。
为什么。
周海没回答。
老板娘把钥匙拿起来,指着饭馆后面的储物间。
你妈把房子的钥匙也放我这里。她说以后你要是回来,不想住单位,就住那套小房子。
我抬头。
哪套房子。
你们以前住的小区。
我没有接钥匙。
那套房子我卖掉了。
八年前,母亲去世前半年,我把房子卖给了周海。
他说他要给儿子买学区房,钱可以晚一点付。
我没等他晚一点,签完合同就走了。
那房子不是卖了吗。
周海的手僵在半空。
赵琴看向他。
你没告诉她。
告诉什么。
房子还在。
我看着周海。
他把钥匙放回桌上,声音很低:我没卖。
合同是你签的。
签的是代管协议。
我看过合同。
你只看了第一页。
我记得那份合同很厚。
那时候我只想尽快处理掉房子,连夜赶回外地。
周海说中介不在,让我先签,剩下的他来办。
我问过他:什么时候到账。
他说:一周。
第二天我收到一笔钱。
金额不多,刚好够交母亲的丧葬费和我的房租。
我以为那就是房款。
那笔钱是什么。我问。
你妈的存款。
我看着存折。
存折里的金额,和当年那笔钱一样。
你把她的钱给我了。
她说你不肯要。
你就换个名目给我。
我没办法。
你有很多办法。
我只有这个办法。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那时候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房款到账没有。我知道你急着走,也知道你不想欠别人。我说是房款,你就收了。你要是知道是你妈的钱,不会拿。
所以你们都瞒着我。
赵琴说:不是我们,是他。
周海看她:你不也知道。
我知道一半。
你知道就没说。
你让我怎么说。你说陈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没钱。
我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
赵琴沉默了一下。
你没说。是我们猜的。
你们猜错了。
对。
她把烟点燃,吸了一口,没有咳。
我们总觉得,给你钱就是看不起你。后来才知道,你宁愿把房子卖掉,也不肯开口。
我说:我开过口。
什么时候。
毕业那年,我问你们能不能借我三千块交母亲的住院费。
赵琴的烟掉在桌面。
吴莉抬起头。
周海看着我,脸色慢慢变白。
你没问我。他说。
我在群里问的。
那个群不是我管。
你们都看到了。
没有人动。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发完消息,手机放在床边。
后来群里有人发了一张聚餐照片,大家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桌上摆满了菜。
赵琴当时说:改天一起吃。
没人回复我的借钱。
第二天,群主把我移除了。
吴莉忽然说:那天是我发的照片。
她把烟按灭,手指一直抖。
我不知道你在群里问了钱。周海说你只是发错了消息。
我看向周海。
他张了张嘴。
我以为你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没有问为什么。
这些年,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理由。
老板娘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旧菜单。
菜单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陈岚回来,面不要香菜。她要是装不认识,就别拆穿。
字是我母亲的。
我用手指按住那行字。
赵琴小声说:老板娘那天其实认出你了。
我知道。
她为什么不叫你。
因为她知道,我不想在你们面前丢脸。
她还说,等你自己承认。
我抬头看老板娘。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走之前那个月。
她知道我要走。
她什么都知道。
老板娘把空碗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妈还说,让我别把你惯坏了。钱给你一次就够,后面的日子让你自己过。
她说完,进了后厨。
我坐在那张桌子旁,看着六只碗。
以前我总以为,这些人给我留的位置,是为了证明他们没有忘记我。
后来才发现,他们连忘记都没资格说。
周海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房子我一直没动。水电费我在交,里面东西都在。
为什么。
你妈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说你就信。
她是你妈。
这句话很轻。
却让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拿起钥匙。
钥匙上的塑料牌磨得很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不是门牌号。
是我小时候的生日。
周海说:这个是你妈后来加上去的。
我问:她还来过这里吗。
来过两次。
什么时候。
你走以后。
她一个人?
第一次是我陪她。第二次她自己来的。
赵琴说:她坐你的位子,点了碗面,吃了半碗就走了。
我说:她没告诉我。
她说你忙。
我低头看着钥匙。
很久没有动。
后来我问:面还有吗。
老板娘在后厨应了一声。
有。
再下一碗。
还是不要香菜。
我想了想。
这次放一点。
老板娘在里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06.
第三天,我把那套房子的钥匙放进了办公室抽屉。
没有立刻去看房子。
主任问我:院长,您最近中午还去外面吃吗。
去。
还是那家饭馆。
嗯。
她没再问。
赵琴给我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饭馆的菜单照片,下面写着:今天老板娘说葱花放多了。
第二次是一张账单,只有两个字。
欠你。
我回她:你欠我的不止一碗面。
她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十点多,她发来一句:那你慢慢算。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周海没有再找我。
听说他儿子买房差一笔首付,最后还是借了钱。
赵琴说他最近戒烟,戒了三天,第四天又开始抽。
吴莉的美容店出了点问题,合伙人拿着钱走了。
她来找我吃饭时,没戴那枚大戒指。
她说:戒指卖了。
我问:值多少钱。
没多少,够交两个月房租。
后悔吗。
后悔也没用。
她把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挑到最后,忽然夹起一根吃了。
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吃。
以前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跟我学。
你不吃,我就觉得那东西有问题。
她说完笑了一下。
这次没人接她的话。
饭馆的雅座还是那张桌子。
老板娘把那只裂了缝的茶杯换掉了,换成一个白色搪瓷杯。
杯边印着一朵红花,花瓣缺了两片。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
赵琴坐我对面,周海坐旁边,吴莉在剥花生。
桌上还是六副碗筷。
我问:今天还有谁来。
赵琴说:没人。
那为什么摆六副。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摆习惯了。
我没说话。
周海低头剥花生,剥出一颗坏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自己碗里。
我看见了。
你还吃坏花生。
浪费。
你儿子知道你这么节省吗。
不知道。
赵琴说:他儿子以为他每天吃海鲜。
周海瞪她。
你少说两句。
怎么,院长在这里,你还要体面。
我抬头看她。
她笑得有些不自然。
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老板娘端上面。
这次碗里放了几根香菜,葱花也没有拨开。
我拿起筷子,没有挑。
周海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还没想好。
里面有你小时候的书。
你没扔。
没扔。
墙上的身高线呢。
还在。
你儿子没住过。
没有。
他说完,低头剥第二颗花生。
赵琴问:你准备住回去吗。
不知道。
你现在住哪儿。
单位附近租的房子。
一个人?
一个人。
吴莉忽然说:那套房子可以重新装一下,厨房太小,卫生间的水龙头也坏了。
我看她。
你去过。
周海让我去擦过玻璃。
周海抬头: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擦玻璃,擦完窗框上都是灰。
那是以前。
前天我还看见你去缴水费。
周海把花生壳捏碎。
我没问。
饭吃到一半,赵琴忽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旧群聊。
群名改过很多次,最后停在十六号。
里面只有四个人。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十二年前。
赵琴发的:老板娘,照旧,五个人,留一副。
周海回复:六副。
吴莉问:她还会回来吗。
隔了很久,周海才回:会。
我往下翻。
每个月十六号,都有一条消息。
有时候是赵琴说今天晚到。
有时候是吴莉发孩子的成绩单。
有时候是周海发一张空桌子的照片。
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只有一次,老板娘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面别放香菜。
我问:你们为什么不在群里说我的名字。
赵琴说:说了就像在催你。
周海接了一句:也怕你看见。
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知道我们一直等着。
他把头低得很低。
知道了,你就会觉得欠我们。
我看着那碗面。
汤已经凉了一半。
我不欠你们。
我知道。
你们也不欠我。
知道。
那就别等了。
赵琴夹了一颗花生,咬得很慢。
可以不等。
她看向老板娘。
下个月还摆六副吗。
老板娘在后厨说:摆。
赵琴笑了。
听见没有。
我说:我下个月可能不来。
那就空着。
空着做什么。
放碗。
我没有再说话。
饭馆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周海把剩下的花生装进纸袋,装到一半,挑出那颗坏的扔进垃圾桶。
我吃完面,起身去结账。
老板娘不收。
你妈早就交过了。
交到什么时候。
交到你愿意进门为止。
我看她。
她到底交了多少。
老板娘笑了一下:你自己算。
我从钱包里拿出钱,压在桌上。
那今天我请。
赵琴说:轮不到你。
怎么轮不到。
你刚回来,先欠着。
我不喜欢欠。
那就下次请。
她把钱推回来。
周海拿起其中一张,塞进自己口袋。
这张我收了。
赵琴看他:你拿钱干什么。
买烟。
你不是戒了吗。
今天复吸。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六副碗筷。
白色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沿沾着一点红色的花漆。
我伸手把第六只碗往里面挪了挪。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
人回来以后,位置就不必再留着了,可饭还是可以一起吃。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那套旧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
门开后,屋里有一股久没人住的灰尘味。
墙上的身高线还在,最上面那一格旁边写着我的名字,字很小,是母亲写的。
厨房水龙头果然坏了。
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旧盆,接住滴下来的水。
中午,赵琴发消息问我吃什么。
我拍了一张照片给她。
照片里,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只放香菜,一只不放。
她回了一句:你现在学会点两种了。
我说:人多。
她问:谁。
我看着厨房门口那只旧盆,水一滴一滴落下去,旁边放着一包没拆开的挂面。
手机又响了。
我没有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我把第二只碗里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端着两碗面走到窗边。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我把火关小,顺手多拿了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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