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扛完最后一袋玉米,腰像被人从中间掰断了。
进门还没坐稳,蔡志把一盆水踢到我脚边,说妈要擦身。
婆婆躺在床上,嫌水凉,嫌我手重,嫌我磨蹭。
我盯着她那张一开一合的嘴,想起药盒里少了的止痛片,想起床前那双沾泥的布鞋。
我没吵。
我拉开柜门,把衣裳往蛇皮袋里塞。
蔡志追到院门口,跳着脚喊,你是不是想离。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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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粮食加工点的粉尘落了我一身,头发丝里全是碎玉米屑。
我扶着墙往家走,腰像被人从中间掰断了,每走一步,大腿根那根筋就扯着疼。
这是老毛病了,在加工点扛了十几年麻袋,腰椎落下病根,阴天下雨疼得更厉害。
今天装了四车货,最后一车玉米是我一个人码上去的。蔡志在屋里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中间出来看了一眼,说码整齐点,别让人家笑话。
我没吭声。腰疼得说话都费劲。
到家天已经擦黑。
灶台是凉的,锅里泡着中午的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我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刚在板凳上坐下,蔡志从里屋出来,把一盆水搁在我脚边。
“给妈擦身。”
水溅出来,湿了我半截裤腿。盆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锈迹像干涸的血。
“我腰疼,歇会儿。”
“歇什么歇,妈都等你一天了。”
蔡志皱着眉头,下巴朝里屋一抬。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是去年儿子给买的,领口干干净净。我在加工点灰头土脸,他在家穿白衬衫。
我端着盆进了婆婆屋。蔡玉娥躺在床上,脸朝墙,听见我进来也不转过来。
“妈,擦身了。”
“水凉。”
我伸手试了试,温水。又去灶上兑了半瓢热的。
“这回行了吧。”
她翻过身,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我把毛巾拧干,从她胳膊开始擦。擦到手腕时她猛地一缩。
“使那么大劲干什么,想掐死我啊。”
“我没使劲。”
“你就是成心的,看我瘫在床上好欺负。”
我没接话,把毛巾翻了个面。
擦到后背时她趴着,嘴里也没停。
说我毛巾拧得不干,水渗进褥子里,夜里让她怎么睡。
说我故意磨蹭,想早点回去歇着。
说我嫁到蔡家二十二年,就没真心伺候过她一天。
我咬着后槽牙,把毛巾在盆里搓了搓。水已经浑了,浮着一层灰白的皮屑。
“行了行了,别搓了,水都脏了。”她终于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端着盆出来,蔡志坐在堂屋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他瞥了我一眼。
“妈没说什么吧。”
“嫌水凉。”
“你就不知道兑热点?”
我没说话,把水泼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薄薄一片,挂在泡桐树梢上。我站在院子里,手撑着腰,慢慢直起身。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里屋传来婆婆的咳嗽,两声,不紧不慢的。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她咳得比这厉害多了,那时候蔡志不在家。
我往她床前看了一眼。床底下那双黑布鞋,鞋底边上沾着新鲜的泥。
院子里的地是水泥的,只有后门口有一小片菜地。这几天没下雨,菜地是干的。
02
天没亮我就去了加工点。蔡志还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走的时候灶上温着粥,咸菜切好了搁在碟子里。
加工点在村东头,三间铁皮棚子,一台粉碎机,一台封口机,墙角堆着待加工的玉米和小麦。
我打开卷帘门,粉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昨晚的账本摊在桌上,我翻了翻。
蔡志记的,一笔一笔,谁家磨了多少面,谁家粜了多少粮,欠账的用红笔圈着。
最后一页记着上个月的一笔账:蔡语桐,米五十斤,面五十斤,未结。
蔡语桐是蔡志的妹妹,嫁到邻村,隔三差五回娘家拿东西。有时候给钱,有时候不给。蔡志从来不说。
我系上围裙,开始过筛。
玉米里的石子儿碎秸秆得挑出来,不然打出来的面牙碜。
筛子在我手里晃,粉尘在晨光里翻飞。
干了不到一个钟头,腰又开始疼了,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摁不住。
我靠着墙蹲了一会儿。门外有摩托车响,蔡志来了,头发梳得油光,穿了一件干净夹克。他进门转了一圈,说今天要去镇上买配件,中午不回来吃。
“你把那车玉米先打了,人家等着要。”
“我腰疼,今天想歇半天。”
“歇什么歇,人家催了好几天了。”他掏出烟点上,烟雾在我面前散开,“女人家别那么娇气。”
我看着他走出门,摩托车突突响着远了。
那车玉米有三十多袋,一袋一百斤。
我歇了十分钟,还是站起来,一袋一袋往粉碎机跟前拖。
拖到第十几袋时,眼前发黑,我扶着机器站住,等那阵晕乎劲儿过去。
中午没吃饭,把玉米打完了。面上称重,装袋,码好。干完这些,太阳偏西了,我的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麻木了,像一截不属于我的木头。
蔡语桐来的时候我正在封口。她骑一辆红色电动车,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着卷,脸上擦着粉。
“嫂子,给我装点面。”
“要多少。”
“老样子,五十斤面,五十斤米。”
我看了她一眼。“上个月的还没结呢。”
“哎呀,我哥知道,你记上就行。”她笑盈盈地靠在门框上,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磕起来,瓜子皮随手扔在地上。
我没再说什么,给她装了米面。她走的时候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说:“嫂子你脸色不好,多歇歇。”
“嗯。”
她骑着电动车走了,后座上绑着米面袋子,一颠一颠的。
我关了机器,把地上的瓜子皮扫了。
扫到门口时看见蔡志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他已经回来了,在堂屋里喝茶。
我进去倒水喝,听见婆婆那屋有动静。蔡志站起来:“妈叫你呢。”
我端着杯子没动。“她今天精神挺好,下午我听见她在屋里走。”
“胡说,妈腿伤成那样怎么走。”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蔡志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最近怎么回事,老跟妈过不去。她七十多的人了,瘫在床上够可怜了。”
我没再说话,进了婆婆屋。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我把水杯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有劲得很。
“今天这出戏好。”她指着电视说。
“你站那儿干嘛,出去吧,我看会儿电视。”
我退出来,在堂屋站了一会儿。
蔡志又坐回沙发上看手机。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今天在加工点蹲着筛玉米时,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根针,扎了我一下,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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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腿是三个月前伤的。
怎么伤的,说法不一。
蔡志说是下雨天在院子里滑了一跤。
蔡语桐说是从台阶上踩空了。
婆婆自己跟邻居说,是去后院撵鸡,绊在门槛上。
从那天起她就卧床了。
开始是真不能动,腿肿得发亮,翻身都哼唧。
蔡志带她去镇卫生院拍了片子,说是骨头没事,肌肉拉伤,养养就好。
养了一个月,她能坐起来了。
养到两个月,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但蔡志不让她下地,说多养养好得利索。
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现在,婆婆的规矩立下来了:吃饭要端到床前,喝水要人递到手里,大小便用便盆,擦身一天一次。
这些事全是我的。
蔡志的理由很充分:他是男人,不方便。儿子蔡鑫鹏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小姑子蔡语桐嫁出去了,是客。所以只有我,儿媳妇,天经地义。
我没推过。推了也没用,蔡志会说你不孝顺,会说街坊邻居怎么看,会说你也有老的一天。这些话我听了二十二年,早会背了。
但最近我心里不踏实。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婆婆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站住了,从门缝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婆婆背对着门,两条腿垂在床边,脚在地上够拖鞋。
她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鞋捡起来穿上了。
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床沿,慢慢直起腰,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扶着门框不敢动。她走了几步,又坐回床上,把鞋脱了,躺下了。
我悄悄退回自己屋。蔡志睡得像死猪。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我跟蔡志说:“妈好像能下地了。”
“瞎说。”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妈那腿还肿着呢,怎么下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别没事找事。”
我没再提。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婆婆的药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止痛片。
我隔两天数一次,第一次数还有十二片,过了三天剩八片,又过了两天剩四片。
我没给她吃过止痛片,她的腿疼也是嘴上喊喊,从没主动要过药。
床前的布鞋,鞋底边上沾着泥。院子是水泥地,只有后门口一小片菜地是土。这几天没下雨。
还有她的饭量。每顿一碗粥一个馒头,有时候还嫌不够。真瘫在床上的人,哪有这么好的胃口。
这些事像碎石子儿,一颗一颗硌在我心里。
我想跟谁说,但跟谁说呢。
娘家妈年纪大了,不想让她操心。
儿子在外地,说了也是添乱。
蔡志?
蔡志只会说我没事找事。
那天晚上给他擦完身,我蹲在院子里洗毛巾。
水凉得扎手,搓了两把,手就麻了。
月光还是薄薄一片,照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
我抬头看了看婆婆的窗户,灯灭了。
她在屋里走动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听不太真切。但我知道,那声音是真的。
04
回娘家是临时起意。那天镇上集日,我给母亲梁淑兰买了降压药,顺路拐回去。
母亲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好,但还在院子里种菜。我进门时她正蹲着择韭菜,看见我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怎么这时候来了。”
“给你送药。”
我把药搁在堂屋桌上。
父亲卢来福在里屋做木工活,刨子推得沙沙响。
他听见我声音,探出头来,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父亲一辈子话少,跟人交流全靠眼神和手势。
母亲给我倒水,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太了解我了,我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
“腰又疼了?”她盯着我扶腰的手。
“老毛病。”
“蔡志呢?”
“在家。”
母亲没再问蔡志的事。
她坐到我对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塑料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红字,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个你拿着。”
我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密密麻麻记着账。
哪年哪月借给谁多少钱,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的。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行字:九八年,借蔡家五万,盖房买设备。
下面是蔡志的签名,歪歪扭扭的,还摁了个红手印。
“这钱……”
“当年你嫁过去,蔡家穷得叮当响。你爸把攒了半辈子的木工钱拿出来,五万块,借给他们盖房买粉碎机。”母亲的声音很平,“蔡志说算彩礼,你爸说算借的,让他写了借条。”
我盯着那个红手印,手指头发麻。
“这么多年了,怎么不早说。”
“你爸不让说。说闺女在人家过日子,提钱伤和气。”母亲顿了顿,“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在那儿当牛做马二十多年,腰都累断了,他们拿你当什么了。”
里屋的刨子声停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砂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
然后他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把砂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头点了点那个笔记本。
他的意思我懂:留着,有用。
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像揣了一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五万块,九八年借的。
那时候五万能在村里盖一院房子。
蔡志说那是彩礼,我信了二十多年。
加工点的设备是那年买的,粉碎机到现在还在用,外壳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到家天已经黑了。蔡志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两句,听见他说“再等等,快了”。看见我进来,他把电话挂了。
“去哪了。”
“给我妈送药。”
“饭呢。”
“没做。”
蔡志的脸沉下来。“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家里不管了?妈还饿着呢。”
我没理他,进了灶房。锅是空的,灶是凉的。我舀水和面,手上机械地揉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红手印。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蔡志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你给妈擦身的时候别拉着脸,她看了心里不舒服。”
我把面团翻了个面,没抬头。“她心里舒不舒服我不知道。我腰疼得直不起来的时候,谁管我心里舒不舒服。”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蔡志也愣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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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加工点。
心里有事,干活反倒不觉得累了。
筛玉米的时候我把笔记本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九八年借的钱,零三年蔡志买第二台粉碎机,一零年翻盖房子,一五年给儿子在镇上买楼交首付。
这些钱从哪来的,我从来没问过。
蔡志说生意好,赚的。
可加工点一年挣多少我心里有数,刨去开销,剩不下多少。
中午我没回家,在加工点啃了个凉馒头。蔡志打电话来,说妈要擦身,让我早点回去。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又坐了半个钟头,才锁门往回走。
进门时蔡志已经把水打好了,搪瓷盆搁在地上,冒着热气。他坐在堂屋正中间,脸色不好看。
“怎么才回来。”
“活没干完。”
“什么活比妈重要。”他站起来,把盆往我脚边一推,“赶紧的,妈等半天了。”
水溅出来,烫了我脚背一下。我没躲,低头看着那盆水,水面上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眼窝凹着,像老了好几岁。
我端起盆进了婆婆屋。蔡玉娥今天精神格外好,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攥着那把木头梳子。看见我进来,嘴角撇了撇。
“又这么晚。我这把老骨头等你等得都快散架了。”
我没说话,把毛巾浸湿拧干。她伸出胳膊,我擦了两下,她哎哟一声缩回去。
“你轻点行不行,皮都让你搓掉了。”
“我还没使劲。”
“你那是没使劲?你摸摸,胳膊都红了。”
我没摸。
把毛巾翻个面继续擦。
擦到后背时她趴着,嘴里还是不停。
说我今天脸色难看,是不是给她甩脸子。
说我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一天到晚不着家。
说我这样的媳妇,搁在过去是要被休的。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搁。水又浑了,浮着一层灰白的皮屑,跟昨天一样。
“妈。”
“嗯?”
“你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她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瘫了呗,还能怎么样。”
“我今天看见你屋里的鞋,鞋底有泥。”
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电视里放着广告,声音很吵。
“那是之前踩的,一直没刷。”她翻过身来,眼睛盯着我,目光像两根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你少打听。”她坐起来,动作利索得很,背靠在床头,两只手攥着被角,“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就是不想伺候我,想把我老婆子甩开。”
“我没说不想伺候。”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摔摔打打多少天了,当我看不出来?你腰疼?谁不腰疼?我生蔡志的时候还在灶上做饭呢。”
我没再说话。把毛巾拧干,把水倒了。端着空盆出来,蔡志站在堂屋门口。
“吵什么。”
“没吵。”
“我听见了。”他皱着眉,“你就不能让着妈点?她多大岁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二十二年了,我给他做饭洗衣,给他生儿子,给他扛麻袋装车。
他站在那儿,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眉头皱着,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蔡志。”
“我干了一天活,腰疼得直不起来。你让我歇过一回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妈装病你看不出来?你看得出来。你就是不想管。你把她推给我,自己在外面当孝子。”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往前走了一步,盆还端在手里,水珠顺着盆底往下滴,“你心里清楚。”
蔡志的脸涨红了。他往前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卢萍,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心里清楚。”
“啪”的一声,搪瓷盆摔在地上,盆底磕在水泥地上,掉了好大一块瓷。
水泼了一地,洇湿了蔡志的裤腿,也洇湿了我的鞋。
屋里安静了,只有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响,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只要九十九”。
蔡志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裤腿,又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
“行。卢萍你行。”他指着院门,“你滚。”
我没滚。
我转身进了自己屋,拉开柜门,把衣裳一件一件往蛇皮袋里塞。
手在抖,心也在抖。
但我没停。
毛衣、裤子、贴身衣裳,叠都没叠,塞进去就是一团。
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和几张存折。
我把盒子拿出来,揣进怀里。
蔡志追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
“你去哪。”
我不说话,拎着蛇皮袋往外走。
“卢萍!”他跳了一下脚,声音尖起来,“你是不是想离!”
院门外几个邻居探出头来。我没看他们。月亮升起来了,还是薄薄一片,照在水泥路上,白得像霜。蛇皮袋很沉,压得我肩膀疼,但我腰不疼了。
我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身后蔡志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清了。
06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三天里蔡志一个电话没打,倒是蔡语桐打了一个,问我在哪,说妈没人伺候。我说你伺候。她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下午,蔡志来了。
我正帮母亲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听见摩托车响,抬头看见他驮着婆婆来了。
蔡玉娥坐在后座上,裹着那件黑棉袄,围巾包着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蔡志把她扶下来,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站在门槛里面没动。父亲在堂屋刨木头,刨子声停了。
“妈。”蔡志站在院子当中,先冲母亲喊了一声,“我把妈带来了,跟卢萍说说话。”
蔡玉娥拄着拐,在院子里站定。她扫了我一眼,忽然嘴一瘪,眼泪下来了。
“亲家母啊,我老婆子没脸见人。”她拄着拐的手直抖,“我那儿媳妇,一天到晚给我甩脸子,饭不给吃,水不给喝,擦身跟搓澡似的。我七十多的人了,瘫在床上,就让她这么糟践。”
邻居家的院墙上露出几个脑袋。巷口也有人探头。
母亲没说话。她把沾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屋。
蔡玉娥哭得更响了。“你看看,亲家母也不理我。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养个儿子娶了媳妇,临老没人管。”
蔡志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卢萍,你看见没有,妈都这样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萝卜条,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
“回去可以。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三页,亮在蔡志眼前。
“九八年,你跟我爸借了五万块,盖房买设备。这是你写的借条,红手印是你摁的。”
蔡志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来抢,我退后一步。
“上面写的是借款,不是彩礼。你跟我说的彩礼,是假的。”
院子里安静了。蔡玉娥的哭声也停了,她攥着拐杖,眼睛在我和蔡志之间转来转去。
“你从哪翻出来的。”蔡志的声音发紧。
“我妈给我的。”我转向围观的邻居,“各位叔伯婶子,当年蔡家盖房买设备,钱是我爸出的。五万块,九八年。蔡志跟我讲是彩礼,我信了二十多年。”
蔡志往前一步,手指头指着我。“卢萍你少在这儿胡扯。那钱早还了。”
“还了?什么时候还的,怎么还的,你拿出来。”
他说不出来。
父亲从堂屋走出来。他手里攥着那块砂纸,在门槛上站定,看着蔡志。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还。”
就两个字。父亲一辈子话少,但这两个字比一百句都有分量。
蔡志的脸白了。他又往前一步,想抢那个笔记本。父亲从门槛上迈下来,挡在我前面。他比蔡志矮半个头,背也驼了,但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这时候萧金山从巷口走进来了。他是村里的老会计,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耳朵有点背。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蔡志啊,你在这儿正好。”萧金山把信封递过来,“当年你借钱那会儿,我在场。这是我记的账,你看看,跟卢萍手里那个对不对得上。”
蔡志没接。
信封掉在地上,几张泛黄的纸散出来。
萧金山弯腰捡起来,对着围观的人说:“九八年农历三月,蔡志借卢来福五万整,月息一分,没写还期。我当时是中间人,签字画押的。”
蔡玉娥拄着拐杖的手在抖。她忽然不哭了。
我看着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床前那双布鞋,鞋底的泥拍得清清楚楚。
“妈,这是你药盒里的止痛片。我三天前数的,还剩四片。今天早上我数了,还是四片。你腿疼,怎么不吃药。”
蔡玉娥往后缩了一步。
“还有这鞋。”我把照片举起来,“你床前的布鞋,鞋底沾着泥。院子是水泥地,后门菜地是土。你说你瘫在床上三个月没下地,鞋底的泥从哪来的。”
围观的人往前凑。蔡志想拦,被萧金山挡住了。
“前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你在屋里走路。”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妈,你的腿早就好了。”
蔡玉娥的拐杖“哐当”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弯腰去捡,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瘫子。捡到一半,她僵住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蔡玉娥慢慢直起腰,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蔡志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下来。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递给蔡玉娥,声音不高不低。
“亲家母,站累了吧。坐会儿。”
蔡玉娥没接那碗水。
她忽然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拐杖也扔了,两只脚在地上走得稳稳当当。
巷口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笑出了声。
蔡志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他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卢萍,你够狠。”
“我没你狠。”我把笔记本合上,“五万块,二十多年,你拿我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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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蔡志没走。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抽了半包烟。母亲没赶他,也没叫他进来。父亲在堂屋把刨子推得沙沙响,跟没事人一样。
第二天一早,蔡语桐来了。
她骑那辆红电动车,穿一件绿褂子,脸上没擦粉,头发随便扎着。进门先叫嫂子,又叫叔叫婶,嘴甜得很。但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我。
“嫂子,我哥让我来跟你说说。那五万块钱的事,我哥说还,肯定还。就是现在手头紧,等周转过来……”
“不用等。”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择韭菜,没抬头,“我已经去银行查了。”
蔡语桐的嘴张了张。
“你哥的存折,去年八月转出去八万,收款人是你。”我把韭菜根掐掉,扔进脚边的筐里,“八万,买房用的吧。”
蔡语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电动车钥匙在手里攥得哗啦响。
“嫂子你听我说,那钱是我哥主动借给我的,他说家里用不着……”
“家里用不着?”我抬起头看她,“你哥跟我讲加工点不挣钱,一年到头白忙活。你拿八万买房,你哥说用不着。”
蔡语桐不说话了。她站在院子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蔡志从院门外走进来,脸色铁青。
“你查我账?”
“查了。”我把韭菜筐往旁边一推,站起来,“加工点的设备呢,也过户给语桐了?”
蔡志没吭声。蔡语桐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电动车旁边。
“哥,你跟嫂子好好说……”
“说什么说。”蔡志瞪了她一眼,“你先回去。”
蔡语桐骑上电动车跑了。
蔡志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拳,指头关节咔咔响。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劈柴劈在石头上。
“行,卢萍,你长本事了。查账,找证人,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报警。”
“我要离婚。”
这三个字说出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蔡志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离婚。”我看着他的眼睛,“存款你转走了,设备你过户了,加工点还有一半是我的。账本在我手里,借条在我手里,萧金山愿意作证。你要是不离,我就去法院起诉。”
蔡志往前逼了一步。他身上有烟味,还有隔夜的汗味,混在一起,呛人。
“你净身出户。”
“凭什么。”
“凭你是个女人,凭加工点法人是我,凭你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挣的。”
我没退。二十二年了,我第一次没退。
“蔡志,加工点早上四点开门的是我,晚上最后一个锁门的也是我。你穿白衬衫在家喝茶的时候,我在扛麻袋。你跟你妹说加工点不挣钱的时候,我在数着一毛两毛的零钱给人家找账。法人是你,活是我干的。”
蔡志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他走了。
摩托车突突响着远了,留下一股青烟。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把汤搁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
父亲在堂屋把刨子推得沙沙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08
蔡志走后第三天,儿子蔡鑫鹏回来了。
他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这次是蔡志打电话叫的,说家里有事。他进门时背着个双肩包,脸晒得黑红,比上次见瘦了一圈。
“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水,他不喝。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爸跟我说了。”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裤缝,“妈,你们真要离?”
“都这么大岁数了……”
“岁数大了才不能再耗。”
蔡鑫鹏抬起头。
他长得像蔡志,但眉眼像我,眼窝深,眉毛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来回好几次,最后说:“我女朋友家那边要彩礼,八万八。爸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问我能不能缓缓。”
我心里咯噔一下。八万八,这个数跟蔡志转给蔡语桐的那笔钱差不多。
“你爸说的?”
“嗯。他说加工点不景气,让我先跟人家商量商量。”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蔡语桐拿的米面,一笔一笔,从去年到今年,累计几十笔。我把账本递给他。
“你看看。”
蔡鑫鹏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这些账,爸知道吗。”
“他知道。他说是亲戚,不要计较。”
蔡鑫鹏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灶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妈,你这些年……”
“不说这个。”我打断他,“你回来是劝我回去的?”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让我劝你回去。他说妈没人伺候,加工点也忙不过来。”
“那你自己呢。”
蔡鑫鹏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着。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是我儿子,我把他养到二十三岁。他在外面打工吃苦,我心疼。可他也是蔡志的儿子,他爸说的话,他得听。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彩礼的事,妈帮你想办法。离婚的事,你不用管。”
“妈……”
“走吧。”
他站起来,背上双肩包。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瘦了很多。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村干部。村支书姓曹,五十来岁,跟我家沾点远亲。他听我说完,抽了半天的烟。
“卢萍,你想好了?”
“想好了。”
“财产这块,你有证据?”
我把账本、借条、银行流水复印件摆在他桌上。曹支书翻了一遍,叹了口气。
“蔡志这小子,不地道。”他把材料合上,“我给你开个证明,你拿着去镇上找律师。财产保全的事,得抓紧。他要是再把东西转走,你麻烦就大了。”
我拿着证明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镇上律师事务所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接待了我,看完材料,说可以办,明天就去法院递申请。
从律所出来,月亮升起来了。今天不是薄薄一片,是圆的,又大又亮,照在水泥路上像铺了一层水银。我站在路灯下,把材料揣好,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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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财产保全的材料递上去第三天,蔡志来了。
他没骑摩托车,走着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领口泛着黄。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眼睛看着我。
“卢萍,你撤了。”
“撤什么。”
“财产保全。”他的声音哑着,“加工点的设备要是封了,生意就完了。妈那边也需要钱。”
“你转给语桐的八万呢。”
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语桐说那钱她花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设备呢。”
“设备在她名下,但她说可以还回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院子外面,像个外人。这场景有点可笑,二十二年了,他头一回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蔡志,你说实话,设备到底在谁名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桐的。”
“那你让她还。八万也让她还。还了,我再考虑撤不撤。”
“她拿什么还,她刚买了房……”
“那是你们的事。”
蔡志抬起头,眼睛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进院门,声音低下来。
“卢萍,算我求你。妈那边没人伺候,她这几天腿又疼了,饭都吃不上。你回去,咱好好过。那些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我看着他,“蔡志,二十二年了,哪件事不是以后再说。你妹拿米面,以后再说。你转存款,以后再说。你过户设备,以后再说。你妈装病,以后再说。我这辈子就在你这‘以后再说’里头过完了。”
蔡志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蔡语桐来了。她这回没骑电动车,走着来的,头发散着,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她站在蔡志旁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哥一眼。
“哥,我跟嫂子说句话。”
蔡志往旁边让了让。蔡语桐走到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嫂子,设备的事,是我哥让我过户的。他说先放我名下,等风头过了再转回去。我没想要那八万,是我哥说借给我买房,让我别跟别人说。”
蔡志在旁边吼了一声:“语桐!”
“哥你别喊了。”蔡语桐转过头看着他,“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敢认。嫂子在加工点干了二十多年,你给她什么了。妈装病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敢说,让嫂子背锅。存款你转走了,设备你过户了,你让嫂子净身出户,你良心呢。”
蔡志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攥着拳头,胸口一起一伏的。
蔡语桐转回来看着我。
“嫂子,设备我可以配合你过户回来。八万块钱,我手里有两万,先还你,剩下的我慢慢还。但是你得给我写个东西,保证不追究我。”
我看着蔡语桐。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她不算坏,就是贪,随了她哥。
“行。”我说,“你把过户手续办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蔡语桐点头。蔡志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着院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那天晚上蔡志没走。
他蹲在院门外蹲了很久,后来靠着墙睡着了。
母亲出来看了一眼,没叫他。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他还在那儿,身上落了一层露水,白衬衫贴在身上。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卢萍。”
“你回去吧。”
“你真要离?”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妈说,她以后不挑了。”
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远了。
10
一个月后,我在镇上租了个小铺子。
铺子在菜市场旁边,以前是卖馒头的,老板回老家了,转租给我。
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院里有口水井。
年租金六千,我手里的钱够付。
母亲来帮我收拾了两天。
她把灶台擦了又擦,把和面的大缸刷干净,把蒸笼一屉一屉码好。
父亲用旧木料给我打了个案板,又厚又平,他亲手刨的,砂纸打磨了三遍,摸上去滑溜溜的。
“用这个,稳当。”他就说了这一句。
开张那天我三点就起了。
和面,发面,揉面,上笼。
第一锅馒头蒸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掀开笼盖,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麦香。
隔壁卖菜的大姐过来买了两个,咬了一口,说暄软,好吃。
我笑了笑。腰还是疼,但疼得踏实。
蔡志来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是开张后第五天,他站在铺子外面,看着我揉面,站了半个钟头,没进来。
第二回是半个月后,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站在门口喊我的名字。
隔壁卖菜的大姐要打110,被我拦住了。
我出去跟他说了两句话,他蹲在地上哭,说妈不吃饭,说加工点快撑不下去了,说他知道错了。
我说你回去吧,他蹲了一会儿,走了。
法院的传票是昨天送到的。
曹支书托人带话,说蔡志签收了。
财产保全的材料也批下来了,加工点设备和存款暂时冻结。
律师说离婚诉讼下个月开庭。
今天早上我蒸了六屉馒头,卖完了五屉。
剩下一屉搁在案板上,还热着。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馒头,慢慢地吃。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案板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蔡志的号码。
我没立刻去接。
手机震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起来。
我咬了一口馒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案板上。
馒头是甜的。
面粉发得好,嚼在嘴里有回甘。
巷口有人喊“卖豆腐嘞”,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馒头摆上货架,把蒸笼里添上水,准备蒸第二锅。
腰弯下去的时候,骨头还是咔吧响了一声。
我扶着案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
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干面粉,我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两道杠,并排着,像路。
巷子里有人来买馒头了。我拍拍手上的面粉,掀开笼盖。白气腾起来,裹着麦香,模糊了眼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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