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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北固山,从南面山下的园子里望过去。山顶露出的是甘露寺一带的檐角,右侧那段石砌的台体是后世修的城墙遗存。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设南徐州,州治就在这座山下的京口城,晋陵郡的治所也一度迁进京口。北方人渡江最短的一条路,对岸就是广陵。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 rheins。
晋陵一个郡的地面后来挤进十七个郡,北方人过江就是这样落的户
沈约编《宋书·州郡志》,写到南徐州,开头第一句先交代这个州是怎么来的。
晋永嘉大乱,幽、冀、青、并、兖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过淮,亦有过江在晋陵郡界者。晋成帝咸和四年,司空郗鉴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于晋陵诸县,其徙过江南及留在江北者,并立侨郡县以司牧之。
——晋朝永嘉年间大乱,幽州、冀州、青州、并州、兖州以及徐州淮河以北的流民,成批渡过淮河,也有渡过长江进到晋陵郡境内的。晋成帝咸和四年,司空郗鉴又把滞留在淮南的流民迁到晋陵郡下属各县,那些迁过长江以南的和留在江北的,都为他们设立侨郡侨县来管辖。
这段话里出现了两条界线和一个郡名。淮是他们渡过的界线,江是第二条,晋陵是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往后一百多年,朝廷为南渡人口设的机构越堆越多,堆的位置基本没离开这个郡的地面。
晋陵这块地在两百年里换过四个名字。每换一次名字,管它的朝廷就换了一茬,而地还是那块地,县还是那些县。这篇从孙吴那个名字读起。
一、这块地在孙吴时候叫毗陵典农校尉
《宋书·州郡志》晋陵太守条的第一句,把这块地的来历一直追到孙吴。
吴时分吴郡无锡以西为毗陵典农校尉。
——吴国的时候,把吴郡无锡以西划出来,设了毗陵典农校尉。
《晋书·地理志》毗陵郡条记的是同一件事,措辞略有出入。
吴分会稽无锡已西为屯田,置典农校尉。
——吴国把会稽郡无锡以西划出来作屯田区,设置典农校尉。
一个说从吴郡划,一个说从会稽划。这处差别我在两部志里前后对了一遍:吴郡本身是汉顺帝永建四年从会稽郡分出来的,《宋书·州郡志》会稽太守条写得明白;无锡在两汉属会稽,分出吴郡之后改属吴郡。两书讲的是同一块地,各自取了一个时间点上的归属写。本篇采《宋书》的写法,因为它记的是孙吴当时的政区状态。
典农校尉不是郡守。它管屯田,收的是屯田民的粮,治下的人不入州郡的编户,也不受地方长官节制。孙吴在江南设过好几处这样的机构,第六章讲孙吴屯田的那一篇已经数过,这里只补与本篇有关的一点:孙吴在这块地上先做成的事,是把人和田固定住,还没有给它一个行政名分。
同一卷里还留着几处孙吴在这一带撤县改屯的记录。溧阳县下注“吴省为屯田”,湖熟县下注“吴省为典农都尉”,江乘县下注“吴省为典农都尉”,三个县都要等到晋武帝太康元年才复立。孙吴在这片地方的做法是一致的:先把县撤掉,改成直接管生产的机构,等种熟了再说。
二、太康二年,校尉牌子换成了太守
晋武帝太康二年,省校尉,立以为毗陵郡,治丹徒,后复还毗陵。
——晋武帝太康二年,撤掉典农校尉,就地立为毗陵郡,郡治设在丹徒,后来又搬回毗陵。
太康二年是公元二八一年,吴亡后的第二年。《晋书·地理志》给了这个新郡的家底:统县七,户一万二千。七个县是丹徒、曲阿、武进、延陵、毗陵、既阳、无锡。
这一格账值得单看一眼。本章第二篇算过西晋接手江南的总账,那是四十三个郡、三百一十三个县、五十二万三千户。毗陵郡是那本账里新添的一格,而它的来历是一个孙吴的屯田区:田是现成的,人是现成的,县界也是现成的,晋朝做的事就是把“校尉”两个字换成“太守”,把屯田民转成编户。一个郡在一年之内凭空多出来,靠的是前一个朝代已经把这块地种熟了。
这七个县里有几个的来历,志文也注得清楚。无锡是汉旧县,孙吴省过,晋太康元年复立;曲阿本名云阳,秦始皇改为曲阿,孙权嘉禾三年又改回云阳,晋太康二年再改回曲阿;武进是太康二年分丹徒、曲阿立的;延陵是太康二年分曲阿的延陵乡立的;既阳是太康二年分无锡、毗陵立的,《宋书》晋陵郡下写作暨阳,立县的年份和母县都一样,应是同一个县。晋朝新设的四个县,母县全在孙吴那个典农校尉的辖区里。
三、永嘉五年,它改叫晋陵
东海王越世子名毗,而东海国故食毗陵,永嘉五年,元帝改为晋陵。
——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名叫司马毗,而东海国原本以毗陵为封邑,永嘉五年,元帝把它改名为晋陵。
改名的理由是避讳,这在当时是件小事。改名的年份是永嘉五年,公元三一一年,这一年洛阳陷落,北方人成批往南走,第一篇讲过那一年的事。两件事记在同一条注文里,前一半是朝廷的日常,后一半是一个时代的分界。
改完名字,这个郡的治所开始来回搬。《宋书》把几次搬迁排成了一串。
始自毗陵徙治丹徒。太兴初,郡及丹徒县悉治京口,郗鉴复徙还丹徒,安帝义熙九年,复还晋陵。本属扬州,文帝元嘉八年,度属南徐。
——于是从毗陵把治所迁到丹徒。太兴初年,郡和丹徒县都迁进京口城,郗鉴又把它迁回丹徒,安帝义熙九年,再迁回晋陵。这个郡本来属扬州,宋文帝元嘉八年,改属南徐州。
把年份摆开:太康二年治丹徒,之后还治毗陵,永嘉五年改名后又迁丹徒,太兴初年郡和丹徒县一并迁进京口,郗鉴再迁回丹徒,义熙九年迁回晋陵。一百三十年里至少搬了五次。一个郡的治所来回挪,通常只说明一件事:这块地上的人口重心和防务重心在变,而且变得很快。
这串搬迁里最要紧的一个落点是京口,就是今天的镇江市区。京口临江,隔江对面是广陵,北方人渡江最短的一条路就在这一段。郡治往京口搬,是往人上岸的地方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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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北固山下的长江岸边,远处江中高地上的楼阁即北固山一带。江对岸就是广陵,《宋书·州郡志》里那些“过淮”“过江”的流民,走的就是这一段水路。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 rheins。
四、“丹阳虽有琅邪相而无土地”
侨郡具体是怎么设的,《晋书·地理志》徐州条写得比《宋书》细。
割吴郡之海虞北境,立郯、朐、利城、祝其、厚丘、西隰、襄贲七县,寄居曲阿,以江乘置南东海、南琅邪、南东平、南兰陵等郡,分武进立临淮、淮陵、南彭城等郡,属南徐州。
——划出吴郡海虞县的北部地界,设立郯、朐、利城、祝其、厚丘、西隰、襄贲七个县,寄居在曲阿县;用江乘县的地设置南东海、南琅邪、南东平、南兰陵等郡;从武进县分出地来设立临淮、淮陵、南彭城等郡,都归属南徐州。
这七个县名全是徐州东海郡的老县名,它们实际所在的位置是吴郡海虞县的北境和晋陵郡的曲阿县。名字是北方的,地是南方的。用来安置这些郡的江乘、武进两个县,一个原是孙吴的典农都尉辖区,一个是晋太康二年从丹徒、曲阿分出来的。
把侨郡的性质说得最直白的一条,在《宋书》南琅邪太守条下。
晋乱,琅邪国人随元帝过江千余户,太兴三年,立怀德县。丹阳虽有琅邪相而无土地。
——晋室大乱,琅邪国的人跟着元帝过江的有一千多户,太兴三年,设立怀德县。丹阳郡境内虽然有琅邪国相这个官,却没有土地。
有国相,无土地。这个郡有长官,有属吏,有一千多户在册的人口,唯独没有自己的地面。这种状态在《宋书·州郡志》里有专门的词,叫“寄治”,全志用得很密。扬州条下说高阳、堂邑二郡“并隶扬州,寄治京邑”;南泰山太守条下说广平郡“寄治丹徒”;淮南郡襄垣县条下说上党人过江后“立侨郡县,寄治芜湖”。每一个“寄治”后面,跟的都是一个已经在运转的县名或城名。
南琅邪郡后来是怎么拿到地的,志文也交代了: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这个郡,驻在江乘县的蒲洲金城上,上表请求把丹阳郡江乘县的一部分割出来立郡,又从江乘的地里分出一个临沂县。侨郡要变成有地的郡,办法就是从旁边一个实土县身上割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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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郡壁铭文砖(汉至六朝,浙江绍兴稽中遗址出土,展出时侧立以显示砖侧的铭文)。一个有地的郡在地下会留下这样的东西:郡府的墙、墙上的砖、砖上的字。侨郡没有地面,也就没有郡府可修,挖不出这样的实物。图: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 猫猫的日记本。
五、郗鉴把人放在晋陵,还给了田宅
开头那条志文里,咸和四年郗鉴迁流民入晋陵诸县,时间点很要紧。咸和二年苏峻、祖约举兵,三年攻入建康,四年才平定。《宋书》淮南太守条记的正是这段时间的人口移动。
其后中原乱,胡寇屡南侵,淮南民多南度。成帝初,苏峻、祖约为乱于江淮,胡寇又大至,民南度江者转多,乃于江南侨立淮南郡及诸县。
——后来中原大乱,北方的军队屡次南侵,淮南的百姓大批南渡。成帝初年,苏峻、祖约在江淮之间作乱,北方军队又大举南下,渡江往南的百姓越来越多,于是在江南侨置了淮南郡和它的属县。
这是第二波。第一波跟着元帝过江的人,还能挑地方落脚;苏峻之乱以后涌过来的,是被战线一路推下来的。郗鉴当时都督徐、兖、青三州,正管着这批人。
他临终前上了一道疏,里面有一句话把安置流民的实际做法写了出来。
臣所统错杂,率多北人,或逼迁徙,或是新附,百姓怀土,皆有归本之心。臣宣国恩,示以好恶,处与田宅,渐得少安。闻臣疾笃,众情骇动,若当北渡,必启寇心。
——我所统领的人成分错杂,大多是北方人,有的是被迫迁来的,有的是新近归附的,百姓思念故土,都有回老家的念头。我宣示国家的恩典,向他们讲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安排给他们田地和住宅,才渐渐安定了一些。听说我病重,人心浮动,这批人要是渡江北归,一定会招来敌人的心思。
“处与田宅”四个字是这一篇里最实的四个字。侨郡给的是户口和名分,能把人真正留下来的是田和宅。一个郡名可以凭空立,一份田宅不行,它得从已经开出来的地里划。晋陵这块地之所以拿得出来,因为从毗陵典农校尉那一代起,它就是一块被种过的熟地。
同一篇传里还有一条:贼帅刘征聚众数千从海上劫掠东南各县,郗鉴于是修筑京口城,加督扬州之晋陵、吴郡诸军事,率众把他讨平了。修城和管郡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京口成了这一片的军政中心,而它在行政上属晋陵郡。
六、我把南徐州十七个郡数了一遍
到刘宋,这一片的建制定型了。
文帝元嘉八年,更以江北为南兖州,江南为南徐州,治京口,割扬州之晋陵、兖州之九郡侨在江南者属焉,故南徐州备有徐、兖、幽、冀、青、并、扬七州郡邑。……今领郡十七,县六十三。户七万二千四百七十二,口四十二万六百四十。
——宋文帝元嘉八年,改以长江以北为南兖州,江南为南徐州,州治设在京口,把扬州的晋陵郡、兖州侨居在江南的九个郡划归它管,所以南徐州境内齐备着徐、兖、幽、冀、青、并、扬七个州的郡县建制。……现领十七个郡,六十三个县。七万二千四百七十二户,四十二万零六百四十口。
引文里的省略号,略去的是一段旧籍帐核对,说永初二年的郡国志上南徐州还领着南沛、南下邳、广平、广陵、盱眙、钟离、海陵、山阳八个郡,后来这些郡割的割、并的并,才剩下志文写的那十七个。
一个州的地面上摆着七个州的郡县牌子,这七个州里只有扬州是它本来的归属。我把这十七个郡按志文顺序抄了下来:南东海、南琅邪、晋陵、义兴、南兰陵、南东莞、临淮、淮陵、南彭城、南清河、南高平、南平昌、南济阴、南濮阳、南泰山、济阳、南鲁郡。
十七个里面,只有两个是江南本地的郡。一个是晋陵,本篇一路讲下来的那块地;另一个是义兴,晋惠帝永兴元年分吴兴的阳羡和丹阳的永世立的,本来也归扬州,宋明帝泰始四年才划进南徐州。剩下十五个的郡名全部来自淮河以北:东海在今山东南部,琅邪在今山东东南部,彭城即今江苏徐州,兰陵、东莞、清河、高平、平昌、济阴、濮阳、泰山、济阳、鲁郡分布在今山东、河南一带,临淮、淮陵在今江苏、安徽的淮河沿线。
然后我做了一件笨事:把十七个郡各自“领县若干”的数字加了一遍。加出来是七十,志文卷首写的是六十三,差七个。我又把各郡的户数加了一遍,是七万一千七百六十八,志文写七万二千四百七十二,差七百零四户;口数加起来四十一万八千零七十八,志文写四十二万零六百四十,差两千五百六十二口。
这几笔差额我没能一条条对上。看得出来的线索有两条。义兴郡是泰始四年才划进南徐州的,而这份志“大较以大明八年为正”,志序里说得明白,大明八年在泰始四年之前四年,义兴的五个县很可能本来不在那六十三之内。南彭城郡自报“领县十二”,志文底下实际只列出十一个县,中华书局本的校勘记引孙虨《宋书考论》,说是脱了彭城县。这两条加起来能解释六个县,剩下一个县和那七百多户,我核不出来。
对不上这件事本身比对得上更能说明问题。一份能记到户口个位数的政区表,郡县总数却和分项加不拢,原因不在编书的人算术差,在于这张表是几十年里不断改动的记录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孝武大明末年毗陵县划进南东海,明帝泰始四年义兴划进南徐,前废帝、后废帝年间还在省并郡县。侨郡侨县本来就是跟着人走的,人挪一次,郡就动一次,账当然对不齐。
七、一个郡一千两百户
把这十七个郡的户数一字排开,能看出侨郡是个什么体量。
晋陵郡领县六,一万五千三百八十二户,八万零一百一十三口,占南徐州总户数的两成一。义兴郡领县五,一万三千四百九十六户。两个实土郡加起来两万八千八百七十八户,将近全州的四成。剩下十五个侨郡分掉另外六成,而它们有十五个太守、五十九个县。
十五个里最大的是南彭城郡,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八户,领县十二;志文说晋明帝立的南下邳郡、成帝立的南沛郡,孝武大明四年一并划进了它;中华书局本校勘记引孙虨《宋书考论》,说彭城是刘宋皇室的桑梓之地,所以这个郡不会被省并。往下就急剧缩小:临淮三千七百一十一户,南泰山二千四百九十九户,南平昌二千一百七十八户,南濮阳二千零二十六户,淮陵一千九百零五户,南清河一千八百四十九户,南高平一千七百一十八户,南济阴一千六百五十五户,南兰陵一千五百九十三户,南东莞一千四百二十四户,济阳一千二百三十二户,南鲁郡一千二百一十一户。
一个郡一千两百户是什么概念。本章第五篇讲过孙休永安三年新设的建安郡,整个今天的福建,《晋书·地理志》记的是统县七、户四千三百,我当时说这个数字很小。南鲁郡是它的三成不到。南徐州这十五个侨郡加起来是四万二千八百九十户。本章第二篇算过,晋朝太康元年从孙皓手上接过来的在册户数是五十二万三千。十五个郡的人口总和,约当那本总账的十二分之一。
这些郡存在的理由不在治理多大一片地方,在安置一批人。太守管的是从哪个州逃来的哪一批人,不是一片连续的地界。
八、白籍是什么,《晋书》只留下了一句话
侨人在册子上和本地人是分开的。《晋书·成帝纪》咸康七年:
夏四月丁卯。葬恭皇后于兴平陵。实编户,王公已下皆正土断白籍。
——夏四月丁卯日。在兴平陵安葬恭皇后。核实编户,王公以下一律按现居地划定,厘正白籍。
“白籍”这两个字,我在《晋书》里能找到的只有这一处。我核的是成帝、康帝、穆帝、哀帝、海西公几朝的本纪和《晋书·食货志》,没有再见到第二次。别处纪传我没有逐卷翻过,所以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晋书》本身没有解释白籍是什么,能从这一条直接读出来的只有三点:它是一种户籍,它和“土断”这个动作连在一起,连王公都得照办。
把这个词补全的是后来的书。《隋书·食货志》追述东晋的制度,写得比较清楚。
晋自中原丧乱,元帝寓居江左,百姓之自拔南奔者,并谓之侨人。皆取旧壤之名,侨立郡县,往往散居,无有土著。
——晋朝自从中原沦丧,元帝寄居江东,百姓里自行逃出来南奔的,都叫作侨人。都用他们故乡的旧地名,侨置郡县,这些人往往分散居住,没有固定的本地籍贯。
“往往散居,无有土著”八个字,说的正是白籍户的状态:人在江南某个村子里种田,籍却挂在一个北方的郡名下,不属于脚下这个县。与白籍相对的黄籍,是登记本地土著的正册。这层对应关系我能核到的最早的直接说法,在《南齐书·虞玩之传》里,齐高帝建元二年下诏说“黄籍,民之大纪,国之治端”,接着抱怨民间在籍上作假已久。那已经是东晋亡后六十年的事,用它来回推东晋的制度只能算旁证,所以这一段我写到这里为止:白籍在东晋确有其事,白籍与黄籍分工的完整说法,出自南齐人。
籍分两种,负担就分两种。《晋书·食货志》记咸和五年成帝“始度百姓田,取十分之一,率亩税米三升”,度的是有地的编户;白籍户名义上没有本地的地,也就不在这一轮里。这是侨人愿意保着白籍的现实理由,也是朝廷一次次要土断的现实理由。
九、义熙九年那道例外
土断这个词,字面意思是按现在住的地方划断。东晋一朝做过几次。有年份可查的第二次在《晋书·哀帝纪》兴宁二年。
三月庚戌朔,大阅户人,严法禁,称为庚戌制。
——三月庚戌初一,大规模清查户口人丁,严格法令禁令,当时称为庚戌制。
这一条本身没有出现“土断”两个字。把庚戌制和土断挂上钩的,是四十九年后刘裕的一道表。《宋书·武帝纪中》义熙九年:
自永嘉播越,爰托淮、海,朝有匡复之算,民怀思本之心,经略之图,日不暇给。是以宁民绥治,犹有未遑。及至大司马桓温,以民无定本,伤治为深,庚戌土断,以一其业。于时财阜国丰,实由于此。自兹迄今,弥历年载,画一之制,渐用颓弛。杂居流寓,闾伍弗修,王化所以未纯,民瘼所以犹在。
——自从永嘉年间朝廷流离,寄身于淮河、东海一带,朝廷有恢复中原的打算,百姓怀着回归故土的心思,经营谋划的事情,每天都忙不过来。所以安顿百姓、整顿治理,一直腾不出手。到了大司马桓温,认为百姓没有固定的本籍,对治理危害很深,于是在庚戌年实行土断,把他们的产业统一起来。当时财货充足国力富厚,实在是由此而来。从那以后到现在,过了许多年,划一的制度渐渐松弛。人们混杂居住、流寓各处,乡里编制不修,王朝的教化因此不纯,百姓的困苦因此还在。
刘裕这道表里还有一句话,是我在这一批史料里读到的最有分量的一句。
今所居累世,坟垄成行,敬恭之诚,岂不与事而至。
——如今他们住在这里已经好几代人,祖坟一排排立着,恭敬先人的心意,难道不会随着这些事自然生出来吗。
永嘉之乱到义熙九年是一百零二年。当年过江那一代人的曾孙都已经葬在江南,坟一排排立在那里。侨郡的名字还挂着北方的郡名,人早已经在这块地里埋了几代。刘裕拿这句话说服朝廷的意思很直接:既然祖坟都在这儿,本籍写哪里就该跟着改。
表准了之后的结果,《宋书》用一句话交代完。
于是依界土断,唯徐、兖、青三州居晋陵者,不在断例。诸流寓郡县,多被并省。
——于是按现居地界线实行土断,只有徐州、兖州、青州侨居在晋陵的这部分人,不在土断的范围内。各处流寓设立的郡县,大多被合并撤销。
全境的侨郡侨县在这一年被大规模并省,唯独晋陵这一块被单独划出来不动。这是本篇最想请人记住的一处细节。
志文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晋陵。我能想到的与史料相合的一个原因是规模:南徐州十七个郡里十五个是侨郡,六十三个县里大部分是侨县,一旦按现居地划断,这十五个郡等于当场作废,它们的户口、田宅、吏员、赋役关系全部要重新算一遍。刘裕上这道表的时候正在准备西征、北伐,不会想在自家后院做这么大一件事。这是我的推断,不是史料原话。
另有一层史料摆在那里,我不下断语。徐、兖、青三州侨民聚居的京口,是东晋后期最要紧的兵源地。《晋书》郗鉴传后面附的郗超传里记着桓温的原话,“京口酒可饮,兵可用”,说这话的时候郗愔正在北府,桓温很不愿意让他待在那个位置上。义熙九年上表请求土断的是刘裕,把徐、兖、青三州居晋陵者划在土断之外的,也是这同一道表。两件事同时成立,至于其间有没有因果,正史没有写。
十、从“无土地”到“为实土”
侨郡最后是怎么落到地上的,《宋书》南东海太守条留下了完整的一串记录,每一步的年份都标了出来。
晋元帝初,割吴郡海虞县之北境为东海郡,立郯、朐、利城三县,而祝其、襄贲等县寄治曲阿。穆帝永和中,郡移出京口,郯等三县亦寄治于京。文帝元嘉八年立南徐,以东海为治下郡,以丹徒属焉。郯、利城并为实土。
——晋元帝初年,划出吴郡海虞县的北部地界设为东海郡,设立郯、朐、利城三个县,而祝其、襄贲等县寄治在曲阿。穆帝永和年间,郡治迁出到京口,郯等三县也寄治在京口。宋文帝元嘉八年设立南徐州,把东海郡作为州治所在的郡,丹徒县划归它管。郯县、利城县都成了有实际地界的县。
同一条下面各县的小注,把时间点标得更细:郯县是“文帝元嘉八年,分丹徒之岘西为境”;利城县是“晋江左侨立,宋文帝世,与郡俱为实土”;朐县是“晋江左侨立,宋孝武世,分郯西界为土”。从元帝初年侨立到宋孝武帝时候拿到地界,一个县用了将近一百四十年。
这一百四十年里发生的事情,是从旁边的实土县身上一块一块割地。郯县的地割自丹徒县的岘西,朐县的地割自郯县的西界。丹徒这个县的来历志文也写了:古名朱方,后名谷阳,秦改称丹徒,孙权嘉禾三年改名武进,晋武帝太康三年又改回丹徒。它正在毗陵典农校尉的老辖区里。侨县的实土,最终是从孙吴留下的县身上分出来的。
晋陵郡自己那六个县里,也有一个类似的例子。南沙县的小注写道:本是吴县司盐都尉的官署,孙吴时候这地方叫沙中,平吴之后设了暨阳县把它划归过去,晋成帝咸康七年撤掉盐署,就地立为南沙县。咸康七年正是“王公已下皆正土断白籍”的那一年。同一年里,朝廷一边清理侨人的户籍,一边把一个孙吴留下的盐场改成了县。
十一、四个名字,一块地
把这块地的四个名字按年份排一遍。孙吴,毗陵典农校尉,一个管屯田的机构。西晋太康二年,毗陵郡,七县一万二千户。永嘉五年,晋陵郡,避东海王世子的讳改的名。刘宋元嘉八年起,它成了南徐州治下最重要的一个郡,而南徐州本身是一个装着七个州郡县牌子的州。
四个名字跨了四个朝代,换名字的理由各不相同:一次是改制,一次是避讳,一次是重划州界。地界基本没动,县名换了几茬还是那几块地,田还是那些田。
侨郡能够“寄治”,前提是有地方可寄。寄治不是在荒地上插一根木牌就算数,是把一个郡的太守、属吏、户籍、赋役,整套挂靠到另一个已经在运转的郡县身上。南琅邪的临沂县要从丹阳的江乘县割地,南东海的三个县要寄在曲阿,广平郡寄在丹徒,上党郡寄在芜湖,江南的淮南郡到晋末才割丹阳的于湖县作地界。每一个地名后面,都得有一个现成的县廷、一批现成的吏、一份现成的田册。
本章第二篇数过,晋朝从孙吴手上接过来的是四十三个郡、三百一十三个县。那个数字在这一篇有了具体用处:侨郡要寄治,得有县可寄;侨民要落户,得有县廷可去登记,有熟田可分,有仓可以缴粮。三百一十三个县密到什么程度,看南徐州这一片就知道,光晋陵一个郡境内就塞得下十五个侨郡。
孙吴在无锡以西设那个典农校尉的时候,图的是多收几万斛米。一百多年后,从幽、冀、青、并、兖五个州逃出来的人过了淮又过了江,朝廷要给他们一个郡名、一份户籍、几亩田,找来找去,找到的是这块地。
北方那一头为什么留不住人,是后面另一章的事。这一篇只说接住的这一头。接得住,是因为这块地上早就有县、有田、有城、有一套收粮记账的班子。名字换了四次,这些东西一次也没换。
本文涉及史料:《宋书》卷三十五州郡志一,南徐州刺史条、晋陵太守条、南东海太守条、南琅邪太守条、义兴太守条、南兰陵以下诸侨郡条,及扬州刺史条、丹阳尹条、淮南太守条、吴郡太守条、会稽太守条与州郡志序;《宋书》卷二武帝纪中义熙九年刘裕请土断表及“依界土断”条;《晋书》卷十五地理志下徐州条、扬州条、毗陵郡条、建安郡条;《晋书》卷七成帝纪咸和二年至四年、咸康七年诸条;《晋书》卷八哀帝纪兴宁二年庚戌制条;《晋书》卷二十六食货志东晋部分(应詹表、咸和五年度田);《晋书》卷六十七郗鉴传(临终上疏、城京口)与郗超传(“京口酒可饮,兵可用”);《隋书》卷二十四食货志梁陈部分所述东晋侨人;《南齐书》卷三十四虞玩之传所载建元二年黄籍诏。 说明:南徐州十七郡的领县数、户数、口数相加与志文卷首总数不合(县差七,户差七百零四,口差二千五百六十二),文中已如实标出并说明只能解释其中一部分;南彭城郡脱一县据中华书局本校勘记引孙虨《宋书考论》。白籍与黄籍的对应关系,正史中白籍仅见《晋书·成帝纪》咸康七年一处,黄籍的直接解说出自南齐,文中已注明史源层级。义熙土断唯独不及晋陵的原因,志文无解释,文中所给理由标明为推断。永嘉南渡见本章第一篇,太康元年的州郡户口账见第二篇,建安郡户口见第五篇,均只作互文,不重复展开。
#侨州郡县#晋陵#南徐州#土断#宋书州郡志#郗鉴
四部十二章,从任意一处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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