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男子包揽国庆七天值班,一天补235,同事笑他傻,我想不对劲
一
九月三十号下午四点零七分,行政部把国庆值班表贴在了公司大群的群公告里。
整整七天的值班安排,每一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林志远。
群里瞬间炸了。
“卧槽,老林一个人包了七天?”
“一天二百三十五,七天一千六百四十五,这也太拼了吧?”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急着用钱啊?”
“不至于吧,他技术部工资也不低啊,至于为了这点钱连假都不过了?”
“傻呗,还能是什么。”
最后那句话是赵大勇发的。他在群里从来都是第一个跳出来点评别人的,说话又直又冲,从来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我,七天给我两千我都不干,假期无价懂不懂?”
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我坐在工位上,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林志远。他正在敲代码,眼睛盯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群里讨论的那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但我注意到了。
他的右手食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继续敲下去了。
那一停,让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我跟他同部门不同组,平时交流不算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接触。他是那种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的老员工,不显山不露水,开会从来不主动发言,聚餐也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你几乎找不到他有什么存在感。
但正是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突然在国庆假期这件事上成了所有人的话题中心。
我关掉群聊,给他发了条私信:“林哥,你真要值七天啊?”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三个字:“嗯,没事。”
我又问:“家里不陪你老婆孩子出去转转?”
这次他回得快一些,只有两个字:“没事。”
没事,没事,都是没事。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他工位,看到他正在往背包里装东西。他的背包侧面塞着一袋便利店的饭团,至少五六个,够吃好几天的。桌上还有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只贴了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了几个字,但我角度不对没看清。他把文件夹也塞进了背包,拉上拉链,抬头看见我,点了点头。
“陈默,国庆不出去玩?”
“人太多,不想挤。”我说,“你呢,真值七天?”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值七天挺好的,公司安静,能干点自己的事。”
“什么自己的事?”
他没有回答,背起包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走出大门的背影,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里藏着什么我没听懂的东西。
二
十月一号,国庆第一天。
我因为手头有个方案节后要用,打算去公司写半天。早上九点刷卡进门的时候,公司里只有保安和保洁阿姨在。
但我经过技术部那片区域的时候,看到林志远的工位灯亮着。
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那个黑色文件夹。他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连我走近都没听到。
“林哥,早。”
他抬头看到我,有一瞬间的慌乱,但我捕捉到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也来了?不是说人太多不出去吗?”
“来写个方案。”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他没有再跟我说话,继续低头看他的文件。整个上午,他翻了大概有半本文件夹,每翻一页都要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他的保温杯一直放在手边,但很少拿起来喝。他带的那袋饭团放在桌角,直到下午两点才拿起来吃了一个。
我假装去茶水间倒水,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那页纸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像是在做某种关联分析。数字被分成好几列,每列旁边都有日期和部门名称。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蓝笔在旁边写了批注。我扫到几个词——“转账”“虚报”“签字”“审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技术部的员工,国庆假期独自来公司,对着财务数据做分析?
这里面有事,而且不小。
下午三点左右,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立刻变了。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拐进了消防楼梯间。我隐约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到几个模糊的词——“不对”“记录”“不能这样”“节后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像是在跟人吵架。
大概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他坐回工位,把那个黑色文件夹合上,用手按了按封面,然后塞进了背包里。他又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给谁发了一条消息。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重新打开电脑,但明显心不在焉。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一个字。
那一刻我确定,林志远国庆值班,绝对不是为了那二百三十五块钱一天。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防什么。
三
十月二号,公司里依然只有我和林志远两个人。
我已经把方案写完了大半,本来不用再来,但我心里那点好奇压不下去。我跟老婆说公司还有点事,又跑来了。
上午十点,林志远接了一个电话,这次他没有避开我,直接坐在工位上接了。
“我说了,我已经查清楚了……对,每一笔都有……你们要么给我一个说法,要么我就把东西交上去……我不是在威胁谁,我是在给机会……”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周总,你觉得我怕你吗?”
周总。
周德明。
公司分管财务和人力的副总,四十出头,平时西装革履,在员工面前永远带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我在几次跨部门会议上见过他,他讲话很有水平,滴水不漏,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职业经理人。
林志远挂断电话后,转头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决然。
“陈默,”他开口了,“你这两天总往公司跑,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索性也直说了:“是,我觉得不对劲。你平时不是那种为了钱拼命的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压低声音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在这里值班七天,是为了保住公司三百多万,你信吗?”
三百多万。
这个数字砸进我脑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什么叫做“保住公司三百多万”?他一个技术部的普通员工,凭什么?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让人害怕。
“周德明在转移公司资产。”他说,“从去年三月开始,他通过虚报项目、伪造合同、关联公司走账的方式,已经把四百多万从公司账上转出去了。财务部的小张发现了问题,节前被逼辞职。技术部的小李偶然看到了他的转账记录,也被他用手段挤走了。我是下一个。”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负责维护公司服务器,所有数据的备份都在我手里。他以为国庆假期公司没人,可以趁机进服务器删掉数据。但他没想到我会在。”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所以我主动报了七天值班。我要让他以为我是个傻子,为了二百三十五块钱连假都不过。我要让他放松警惕,觉得我是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人。”
“所以你是在等他动手?”
他点了点头:“只要他敢动服务器上的数据,我就有铁证。国庆假期是最后的期限,节后总部审计部的人就会来。他在赌那之前能销毁证据,我在赌他沉不住气。”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个被全公司嘲笑的“傻子”,竟然在下一盘这么大的棋。
“你不怕吗?”我问,“周德明是副总,在总部有关系,万一你输了……”
“怕。”他坦诚地说,“怕得要命。但我更怕看着他们把公司的钱掏空,最后让所有员工来买单。那些被转走的钱里,有年终奖,有项目奖金,有你我的血汗钱。”
他看着我:“陈默,你知道为什么公司今年把值班补贴降到二百三十五吗?”
我摇头。
“二百三十五这个数,正好卡着劳动法规定的节假日加班费最低标准。周德明让财务这么算的,他就是想从每一分钱里抠出利润来填他转移资金的窟窿。你想想,一个连加班费都要算计的公司,账上怎么可能没问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想起通知贴出来那天,所有人都在抱怨补贴太少,但没有一个人去想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公司抠门,是效益不好,没人往更深的地方想。
而林志远想了。
他不仅想了,他还查了。
四
十月三号,事情开始起变化。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电梯门突然开了,周德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我注意到他的笑容在看到林志远工位上那个黑色文件夹的瞬间,僵了一下。
“林志远,国庆值班呢?”他走过来,语气很随意,“辛苦了。”
“应该的,周总。”林志远站起来,表情平静,“您怎么国庆还来公司?”
“拿点东西。”周德明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这是什么?”
“工作笔记。”林志远没有回避,甚至把文件夹往周德明那边推了一下,“周总要看吗?”
周德明的手伸出去,但在碰到文件夹之前停住了。
他笑了笑,收回手:“不用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忙你的。”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林志远,节后公司可能会有人事调整,你好好干。”
“谢谢周总。”
周德明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大概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他走的时候没有再看林志远,但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快。
他走后,林志远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对我使了个眼色。
“他刚才想拿。”我小声说。
“嗯。但他不敢。”林志远把文件夹收进背包,“他还不确定我手里有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多才走。林志远一直没走,他说他要等保安巡逻完再走。
“为什么?”
“周德明今天没拿到东西,晚上可能会派人来。”他把背包放在脚边,用腿夹住,“我在这里守着,他就不敢。”
“你一个人?”
“习惯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普通。
五
十月四号,赵大勇突然出现了。
他是下午来的,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满身酒气,看样子是刚从饭局上下来。
“老林!还在呢!真敬业啊!”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到林志远面前的文件,伸手就去拿,“看什么呢,让我也瞧瞧。”
林志远一把按住文件,抬头看着他:“赵大勇,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赵大勇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能看?你一个技术部的,看什么文件搞得跟机密似的?”
“跟你无关。”
“哟,还来劲了是吧?”赵大勇冷笑一声,“老林,我告诉你,周总让我来看看你,是关心你。你别不识好歹。”
周总让我来看看你。
这句话一出来,我和林志远都听出了不对劲。
赵大勇是周德明的人。
平时看他只是在部门里嘴欠,对领导点头哈腰,没想到他私底下跟周德明走得这么近。国庆假期,周德明特意让他来看看林志远在干什么。
“周总让你来看我?”林志远站起来,比赵大勇高半个头,他盯着赵大勇的眼睛,“那你去告诉周总,我在这里值班,安安稳稳的,哪都不去。让他放心。”
赵大勇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嘴硬道:“你……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就是来提醒你,别搞什么幺蛾子。”
“我搞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赵大勇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又放下来,“行,你不领情就算了。反正我话带到了。”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跟谁欠他钱似的。”
赵大勇走后,林志远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记得。
“陈默,你知道吗,周德明派赵大勇来,说明他慌了。他慌了,说明我手里的东西有用。”
六
十月五号,我照常来了公司。
林志远已经在了,但今天他有些不一样。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昨晚没睡好。桌上多了一个新的文件夹,也是黑色的,但比之前那个厚了一倍。
“昨晚有人来过。”他说。
“什么?”
“我昨晚走的时候,在服务器机房的门口做了个记号。今天早上来一看,记号被动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有人试图进机房,但没进去。门锁是好的,我查了监控,凌晨两点有人刷卡试图进入机房,刷了三次没成功就走了。”
“是谁?”
“周德明的卡。他有权限,但我提前改了机房的密码锁。他不知道新密码。”
我吸了一口凉气。周德明真的动手了。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林志远打开那个新文件夹,“我昨晚回去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图。从公司账户到空壳公司,再到周德明和他妻子的私人账户,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经手人。我做了一个数据模型,把所有的转账记录都关联起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你看这里,去年三月,公司打给一家叫‘鑫诚科技’的公司八十万,合同写的是软件开发项目。但查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周德明妻子的表弟,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没有任何实际经营。这八十万到账之后,三天内就被转走了,分四笔,一笔转到周德明妻子的公司,一笔转到周德明本人的账户,另外两笔转到了他儿子的留学账户。”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
“这只是其中一笔。”林志远翻到下一页,“这是今年五月的,一百二十万,走的是另一个项目。这是七月的,九十万。加起来一共多少,你猜。”
“四百多万?”
“四百六十七万三千。”他准确地说出了这个数字,“这些钱,都是从公司的利润里抽出来的。年底大家的年终奖为什么缩水了?因为利润被做低了。加班费为什么降了?因为成本被做高了。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能一个人查这么久。
因为他有耐心,有脑子,而且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放手。
七
十月六号,周德明第二次来了公司。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看起来像是外面的人。
他们径直走向林志远的工位。
“林志远,”周德明的笑容消失了,语气里带着最后的耐心,“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周德明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文件夹,“你手里的东西,开个价。”
林志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总,”林志远开口了,“你转走的那四百六十七万里,有八十多万是去年项目组兄弟们的年终奖。你知不知道小李为什么走?因为他发现了转账记录,你逼他主动辞职,连赔偿金都没给够。你知不知道小张为什么走?她发现了账目问题,你让人事用‘不胜任工作’的理由把她辞退了。这些人都是普通人,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打个工。”
周德明的脸色很难看:“林志远,你不要跟我讲这些。你就说,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把钱还回去。”林志远一字一句地说,“每一分,都还回去。”
周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志远,你以为你赢了?”他指了指林志远手里的文件夹,“你有证据,但你有没有想过,总部那边的人是谁?你以为你交给审计部就完了?我告诉你,孙总监是我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林志远的脸色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周德明,说了一句:“孙总监是不是你的人,明天就知道了。”
周德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急忙问林志远:“孙总监真的是他的人?”
林志远摇了摇头:“不是。孙总监是总部审计部专门派来查这件事的,周德明不知道。他以为孙总监跟他是一条线的,其实孙总监已经在分公司查了半个月了。”
他顿了顿:“我之所以敢在国庆值班,就是因为孙总监节后就会来。周德明以为节前搞定我就没事了,他算错了时间。”
那天晚上,我陪林志远在公司待到了九点。
他给孙总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把所有证据打包发了过去。然后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快了,快结束了”,声音很轻很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挂掉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陈默,谢谢你这两天陪着我。”
“谢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你在这,我就不用一个人对着空办公室。”他睁开眼,笑了一下,“一个人待久了,会胡思乱想。”
八
十月七号,国庆最后一天。
公司依然安静,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林志远的文件夹已经空了,所有的证据都发给了孙总监。他现在只是在等。
上午十一点,他接了一个电话。
“孙总监……好……我知道了……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孙总监明天到。”他说,“让我把所有原件带过去。”
那天下午,他把背包里所有的文件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个文件夹都贴上了标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我问。
“去年十二月。”他说,“刚开始只是怀疑,后来发现了第一笔可疑的转账,就顺着查下去了。越查越深,越查越害怕。有几次我都不想查了,觉得跟我没关系,查出来又能怎样。”
“那为什么没停?”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女儿。”
“我女儿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她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老是加班。我说爸爸在工作。她说,工作能赚很多钱吗?我说不能。她说,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辛苦?”
他笑了一下:“我告诉她,因为爸爸在做一件对的事。她可能听不懂,但我想让她知道,她爸爸不是个孬种。”
我喉咙有点发紧。
“后来周德明找我谈话,让我别多管闲事。他说,你要是不识相,我有办法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怕了。但回家看到我女儿,我就不怕了。”
他站起来,背起那个装满文件的背包:“陈默,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底线。”
九
十月八号,节后上班第一天。
早上八点半,公司大群发通知:全体员工九点半到三楼大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
赵大勇在群里第一个回复:“什么情况?全员大会?老林你值班值出大事了?”后面跟着一串坏笑的表情。
没有人回复他。
九点半,会议室坐满了。周德明坐在前面,旁边是一个大家都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表情严肃。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总部审计部的孙总监。
周德明先开口:“今天开会,主要是宣布一项人事调整……”
他的话被推门声打断了。
林志远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打理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员工判若两人。他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只是手里握着一个U盘。
他走到前面,站在周德明和孙总监旁边,看着台下几百号人。
“大家好,我是技术部林志远。”
他的声音很稳。
“过去半年,我以内部调查员的身份,对分公司财务进行了调查。调查发现,分公司副总经理周德明,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报项目、伪造合同、关联交易等方式,累计转移公司资金四百六十七万三千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转头看了一眼赵大勇,他的嘴张着,脸色煞白,手里拿着的笔掉在了地上。
周德明站起来:“林志远,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林志远把U盘交给孙总监,“所有证据都在这里。转账记录、合同副本、银行流水、内部通讯截图,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和经手人。周总,或者我该叫你周德明同志,你十月三号给我打电话,说给我五十万让我交出证据。十月四号你派人试图进入机房销毁数据。十月六号你带人来公司威胁我。这些我都有记录。”
周德明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孙总监站起来,展开一份文件:“总部审计部正式通知,周德明同志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安保人员走了进来,站在周德明两侧。
周德明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志远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困惑。他大概到这一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给一个技术部普通员工的。
林志远没有看他。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事。国庆七天我主动值班,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趁假期动手脚。我不是为了二百三十五块钱。我是为了让大家被克扣的每一分钱,都有个说法。”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掌。技术部的几个老员工眼圈都红了,财务部的小张——她刚被请回来复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大勇没有鼓掌。
他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十
事情结束之后,林志远请我在公司楼下吃了顿饭。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盘凉菜,一共花了不到六十块钱。
“你还是这么省。”我说。
“习惯了。”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其实我不是省,我是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
“那四百六十七万追回来多少?”
“三百二十万。剩下的周德明妻子拿去投资亏掉了,追不回来了。”他吃了一口面,“不过周德明被判了七年,也算有个交代。”
“你亏了。”我说,“你花了半年时间,冒了那么大风险,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谁说我没得到?”
“你得到了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公司把克扣的加班费和年终奖补发了,所有人都有份。第二,财务部的小张回来了,技术部的小李也回来了。第三,我的工资涨了,虽然我拒绝了副总监的职位,但公司给了我调查员的津贴。”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我女儿知道她爸爸做了什么。她跟同学说,我爸爸是抓坏人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满足。
“陈默,钱是很重要,但这个世界上有比钱更重要的事。比如良心,比如底线,比如让那些耍手段的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他们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公司里任何一个人都富有。
十一
周德明被判刑之后,公司内部做了一次全面整改。
审计流程更加严格了,财务审批需要多人签字,所有项目资金都有单独的监管账户。孙总监在分公司待了一个月,把所有的账目都过了一遍。
林志远没有被提拔成副总监,他拒绝了。他接受了内部审计部高级调查员的职位,工资涨了,但工作更忙了,经常要出差去各个分公司查账。
但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还是每天带饭团当午餐。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节省,他说:“习惯了。而且钱要花在刀刃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用那笔调查员津贴给女儿报了她一直想上的绘画班,给妻子换了一台她念叨了很久的洗衣机。他自己,什么都没买。
赵大勇在那之后主动申请调去了外地分公司。走之前,他找到林志远,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林……对不起。”
林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看人,别只看表面。”
赵大勇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
他走的那天,我看到他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十二
第二年国庆前,公司又发了值班通知。
补贴还是二百三十五一天。
群里又炸了,但这次大家讨论的不再是“谁值谁傻”,而是“今年该怎么安排才公平”。
林志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值前三天,后面四天谁接?”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我接后两天!”“我接中间两天!”
赵大勇——他还在外地分公司——也冒了个泡:“虽然我不在总部了,但你们要是不够人,算我一个。”
林志远回了一个笑脸。
我私信他:“今年还值?”
他回:“嗯,习惯了。而且孙总监说今年可能要来复查,我在公司方便点。”
“你这人真是……”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行,那我也报两天。”
“你不用。”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那二百三十五。”
他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这是我和他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发这个表情。
那年国庆,我没有值七天,只值了两天。但那两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去年的国庆。
那时候所有人都笑林志远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看起来在做亏本的事,其实是在做对的事。他们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安静地等一个答案。而那些笑他们傻的人,往往等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天,才会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林志远不是傻子。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
尾声
去年冬天,我离开了那家公司,去了另一座城市。
偶尔还会和林志远联系。他在微信上还是话少,但每次发消息都会回。
今年国庆前,他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里是公司值班室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杯茶、一个饭团,还有一本新的黑色文件夹。
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年还值。”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他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话:“对了,补贴涨了,三百一天。”
我笑了,回他:“那你岂不是赚了?”
他回:“赚不赚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年没有人笑我傻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值。”
有些人的故事,不需要太多解释。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