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 50 岁：病骨、秋烟、一个潭

崇祯十四年，辛巳。公元 1641 年秋天。

王铎五十岁。

他在哪里？他在路上。

这年李自成在河南。正月破洛阳，杀福王。河南大乱。王铎带着家小，在逃。他从孟津逃出来。他往南走。

他病了。

这年秋天，他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个潭。叫白雁潭。

他站在潭边，写了这首诗。

我们读这首诗

不近严州地，稌秔老石田。狂情耗旅寝，病骨惧秋烟。樵唱深崖里，天低去雁边。古潭无定景，姑息为渊玄。

第一句：不近严州地，稌秔老石田。

我离严州还远。稻子在石田里老了。

"稌秔" 是稻子。"石田" 是石头多的田，薄田。

他在路上。他路过一些田。稻子老了。秋天了。稻子该收了。可在石田里，没人收。

为什么没人收？因为人都逃了。

第二句：狂情耗旅寝，病骨惧秋烟。

狂放的情绪，消耗了旅途中的睡眠。病骨头怕秋天的烟。

"狂情"—— 他心里有一股狂气。这股气，让他睡不着。"旅寝"—— 在路上睡觉。"病骨"—— 他病了。骨头疼。"秋烟"—— 秋天的烟。秋天的雾气。

他病了。他怕秋天。他五十岁了。他在路上。他带着家小。他睡不好。他骨头疼。

第三句：樵唱深崖里，天低去雁边。

樵夫在深崖里唱歌。天很低，在飞去的雁边。

他抬头看。深崖里有樵夫在唱。天上有雁在飞。天很低。

"天低去雁边"—— 天压得很低，雁往南飞。

他站在潭边，看雁。雁往南飞。他也在往南逃。

第四句：古潭无定景，姑息为渊玄。

古潭没有固定的景色。姑且归向渊深玄妙。

"古潭无定景"—— 潭水在动。水纹在变。倒影在变。没有固定的景色。

他在看潭。他看到潭水在动。他想到：这世上的事，也像这潭水。没有定的。李自成打过来了。洛阳破了。福王死了。路上到处是难民。

"姑息为渊玄"—— 姑且这样吧。归向渊深玄妙。

"病骨惧秋烟"

这五个字，是这首诗的骨头。

王铎 50 岁。

他病了。他在诗里写 "病骨"。

他什么时候病的？这是他第一次在诗里写 "病骨"。

后来他 52 岁写《柬郭公隆》："君何游亦懒。"58 岁写《学野》："一心酣睡久。"60 岁临《蔡家宾帖》："想散患得差。"

他从 50 岁开始病。病到死。

1641 年秋天，他第一次写 "病骨"。那是他 50 岁。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白雁潭。

潭是什么？水停在那里。不流。

"古潭无定景"—— 潭水不流，可它的影子在变。风一吹，水纹就动。倒影就散。

他在看潭。他在想：这潭水，看起来不动。可它没有固定的景色。

这就是世道。看起来不动。其实全在变。洛阳破了。福王死了。明朝要亡了。

他 50 岁。他看到了。

我们看这字

这是行草立轴。

你看第一列 "不近严州地稌秔老石田"——"不" 字一横，横得很缓。"近" 走之底，一捺捺出去。"严" 字头，写得很方。"州" 字三点，点点很缓。"地" 土字旁，一竖竖得很直。"稌" 禾木旁，一竖竖得很直。"秔" 禾木旁，一竖竖得很直。"老" 字耂字头，一撇撇出去。"石" 字口字框，框得很方。"田" 字口字框，框得很方。

这是 50 岁的字。不锐了。不横了。

你看第二列 "狂情耗旅寝病骨惧秋烟"——"狂" 反犬旁，一撇撇出去。"情" 竖心旁，一点一点。"耗" 耒字旁，一竖竖得很直。"旅" 方字旁，写得很缓。"寝" 宝盖头，写得很宽。"病" 疒字旁，一横横得很宽。"骨" 字月字底，框得很方。"惧" 竖心旁，一点一点。"秋" 禾木旁，一竖竖得很直。"烟" 火字旁，一点一点。

"病骨" 两个字，写得最重。最沉。

你看第三列 "樵唱深崖里天低去雁边"——"樵" 木字旁，一竖竖得很直。"唱" 口字旁，框得很小。"深" 三点水，一滴一滴。"崖" 山字头，写得很缓。"里" 字曰字底，框得很方。"天" 字大字头，写得很宽。"低" 单人旁，一竖竖得很直。"去" 字厶字底，写得很缓。"雁" 厂字头，一横横得很宽。"边" 走之底，一捺捺出去。

"去雁" 两个字，写得最轻。像雁飞远了。

你看第四列 "古潭无定景姑息为渊玄"——"古" 字口字底，框得很方。"潭" 三点水，一滴一滴。"无" 字四点底，四个点很缓。"定" 宝盖头，写得很宽。"景" 日字头，框得很方。"姑" 女字旁，写得很缓。"息" 心字底，卧钩很圆。"为" 字力字旁，一钩钩得很缓。"渊" 三点水，一滴一滴。"玄" 字头，写得很缓。

"古潭无定景" 五个字，写得最慢。最缓。

这是一个 50 岁的病人，在潭边写的字。他站着。他累。他病。他抬头看雁。他低头看潭。

他写 "古潭无定景"。他知道。

这年他 50 岁。他还没降清。他还在逃。他还在写诗。

他写 "病骨惧秋烟"。他知道自己病了。

他还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写了《柬郭公隆》《学野》《临颜真卿》《秦蜀游记》《青柯坪》《蒋鸣堦像赞》《临王羲之蔡家宾帖》。

他从 50 岁病到 60 岁。

他写 "古潭无定景"。

他说对了。潭水没有定景。世道也没有。他自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