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唐国强、刘劲那版《长征》，豆瓣评分稳稳停在9分上，二十多年过去，依然被观众奉为经典。既然珠玉在前，何必再拍一遍？这大概是《伟大的长征》开播前，大家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可看完几集，我的想法变了。这帮主创压根没想跟老版掰手腕，他们心里装着的，是另一盘棋。
先说一组让人咂舌的数字。剧本打磨了整整五年，推翻重写了六回，字数堆到七十多万。主创人员三回踏上长征故道，跑遍十五个省区，啃下三千多万字的历史资料。拍摄更是下了血本：三个剧组同时开工，足足拍了457天，横跨八省十二个拍摄地，光大规模转场就有六次。七百多个场景搭起来，三万多套服装备齐，三十多万件道具入库，群众演员前后用了四万多人。这份笨功夫，如今圈内实属少见。
有个细节我至今忘不掉。总编剧陈晋在看片会上提到，遵义会议真正的会场，面积不过27平方米，二十个人挤在里面整整吵了三天。27平米，搁今天也就一间客厅大小。剧组硬是按一比一把它复刻出来，桌椅怎么摆、挂钟挂哪儿、煤油灯放在哪个角落，全对着史料一一核实。导演张永新讲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拍长征，就要爱上长征。这份爱，体现在镜头愿意俯下身来，低到一张桌子、一盏马灯的高度。
叙事路子上，两版也是两股道。老版主线清清楚楚，就跟着中央红军走：湘江血战、遵义会议、四渡赤水，一竿子插到底，气势如虹。新版却把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连同红二十五军统统请进主线，北上抗日先遣队、南方游击队、陕北红军也没落下，故事从1934年1月一直讲到1937年1月。要知道，红二十五军先期杀到陕北，被叫作“小长征”；红二方面军在乌蒙山里来回穿梭，连毛主席都赞不绝口，称其“了不起的奇迹”。这些过去 rarely 被完整呈现的路线，这回全铺开了。多线叙事是电视剧里的险棋，弄不好就成了一盘散沙，可这版的底气在于：长征本就不是一支部队的孤军奋战，而是几路红军并肩完成的一场战略大转移。
最让我动容的，是它把镜头对准了“没走的人”。1934年10月主力出发，陈毅因腿伤留在南方。次年春天，他在梅山陷入重围，自认为凶多吉少，便在衣襟底下写下三首诗。“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后来仗打赢了，人也活了下来，诗却替所有留下来的战士，向历史做了一次深情的交代。出发是远征，留守何尝不是？这才是“首部全景式展现多路红军长征历程”的分量所在，全景不只是块头大，是历史观的跃升。
演员们的投入也让人肃然起敬。于和伟演毛泽东，愣是瘦了15斤，看片会上有人问起，他轻描淡写地说大家都在减，最多的那位减了50斤。剧里的他面颊塌陷、身形清瘦，湘江惨败后立在江边，望着渡河的队伍，话不多，眼神沉得像山，却透着光。他说拍于都河畔出发那场戏时，坐在椅子上望着满天星斗，眼泪不请自来，那一刻演员和角色之间没有了界线。王劲松第三次演蒋介石，不再脸谱化，专攻多疑与克制；何政军演朱德，身为红四方面军后人，一口四川话张口就来，于他而言简直是回了一趟老家。
所以，重拍的必要到底在哪？答案水落石出：老版拍的是中央红军的远征，新版拍的是所有红军的远征，包括抵达陕北的，也包括倒在半路的，包括出发的，也包括留下的。如今年轻人对长征的记忆，多半是课本上短短一行字。新版想用普通人的悲欢，让年轻一代真正明白：长征不是一句现成的结论，而是一群年轻人在绝境中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漫漫长路。27平米的小屋里，二十个人吵了三天，吵出了一条生路。雪山草地间，马灯光影下，那些战士同样会害怕、会想家，可他们的脚步从未停下。
这，或许就是“长征何以永远”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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