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敲门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数房梁。这屋子很久没住过人了,有一股樟脑丸混着陈年尘土的味道。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二下,声音又闷又沉,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我翻身坐起来,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是沈小玉的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里的蚊子:“是我。我爸妈睡了。”
我拉开门。她穿着碎花棉布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有点苍白。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鸡蛋,热气细细地往上飘。她说:“你没吃晚饭,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念叨了一句。我偷偷煮的,你吃完把碗给我。”
我接过碗,靠在门框上。鸡蛋卧得滚圆,糖水甜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我一口气吃了两个,她站在旁边,脚趾头在拖鞋里蜷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钱明远,你明天能不能不走?”
我端着碗愣在那儿。我跟沈小玉是高中同学,同班三年,她坐我前排,我抄了她三年英语作业。毕业后她考上省城的师范,我落了榜,在县里的汽修厂当学徒。五年没怎么联系。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她非要拉我来她家吃饭。她爸妈都是县二中的老师,客气,周到,饭桌上问我家里情况,问我现在干啥,问我以后啥打算。我一一答了,心里明白他们的眼神里那种客气的疏远。
晚饭后我本来要走,她爸说天黑了没班车了,住一宿明早再走。她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被褥,把我安置在西屋。我躺下之前,听见她妈在厨房小声跟她爸说:“明远这孩子看着老实,就是没个正经工作。”她爸说:“人家是客人,你少说两句。”
我躺在西屋,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屋子挨着主卧,墙又薄,那边有点动静都听得清。我听见她爸妈洗漱、关灯、躺下。后来又听见她妈翻身,说:“小玉最近不对劲,老走神。”她爸说:“可能是学校的事,回头问问。”
然后就是敲门声。
我端着空碗,看着沈小玉。她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我把碗递给她,问:“出啥事了?”
她没接碗,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我僵住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碗。她声音闷闷的,从我肩头传过来:“钱明远,我怀孕了。”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他不认。他说我讹他。我爸妈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爸心脏不好,我妈能拿扫帚把我打死。”
我站在那儿,手里那只碗变得千斤重。沈小玉看着我,那眼神我认得,高三那年她英语考砸了,趴在桌上哭,抬起头看我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走投无路,只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
“你先别哭,”我说,“进屋说。”
她进了西屋,我轻轻掩上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坐在床沿,我坐在凳子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开始说,断断续续的。那个男的姓谭,在省城开饭馆,她常去吃饭,一来二去熟了。他说他离婚了,说以后娶她。后来她发现他根本没离,他老婆还来学校门口堵过她一回。她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同学说,请了假在家躲了半个月。
“我实在没办法了,”她说,“那天在街上看见你,我就想,你嘴严,你不会到处说。”
我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煤油灯噼啪的声响,和主卧传来的她爸的呼噜声。我想起我妈一个人在农村,靠种菜养把我拉扯大。我想起我那张中专落榜的成绩单。我想起汽修厂师傅说,明远,你这手艺再练两年,能开个铺子。我兜里现在一共存了四千三百块钱,是我在汽修厂干了五年攒下来的。
“你想让我干啥?”我问。
沈小玉低头搓着手指:“明天陪我去趟省城,把钱拿了。我一个人不敢去。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真的找不到别人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眼角有细纹了,才二十三岁的人。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我冻得手生疮,她悄悄塞给我一盒蛇油膏。那盒蛇油膏我一直没舍得用,放到过期。
“行。”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钱明远,我以后一定还你。”
“别说以后,”我站起来,“睡吧,明天早起。你爸妈起得早,别让他们看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钱……”
“我攒了四千三,”我说,“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点头:“够了。”
“那就别废话了,睡。”
她走了。我把门关上,没再躺下。坐在床沿,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就叼在嘴里。主卧的呼噜声停了,传来她妈翻身的声音。我盯着墙上那面挂钟,秒针走一格,我数一格,一直数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她妈熬了小米粥,烙了葱油饼。她爸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问我要不要看,我说不看了。沈小玉从屋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她妈问她去哪,她说去学校拿点东西。她妈说早去早回,中午包饺子。她爸说:“明远今天要走,你送送。”
我们出了门,在路边等去省城的班车。车来了,她先上去,我跟在后面。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她靠着窗户,我靠着过道。车开起来,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省城,她带我七拐八拐,到了一个老旧小区。她说那人在三楼租了间房。我让她在楼下等着,自己上去。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肚子挺着,头发稀稀拉拉。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谁?”
“沈小玉的朋友,”我说,“来拿钱。”
他脸一沉:“她自己怎么不来?我告诉你,这事跟我没关系,她那是讹……”
我没等他说完,一脚踹开门,进了屋。他往后退了两步,想打电话。我把他手机拿过来,放在桌上。我说:“四千三,拿了我走。不拿,我天天来。你开饭馆的,我天天去你饭馆门口站着,看你生意做不做得成。”
他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从抽屉里拿了钱,摔在桌上。我数了,四千三,一分不少。我把钱装进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下楼的时候,沈小玉蹲在单元门口,脸埋在膝盖里。我走过去,把钱递给她。她抬头,接过去,手在抖。然后她把钱分成两沓,把其中一沓往我手里塞。
“这是啥?”我问。
“你的钱,”她说,“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帮我跑这一趟就够了。”
我把那沓钱推回去:“拿着。我不缺。”
“钱明远……”
“走吧,回去还能赶上你妈包的饺子。”
她攥着钱,眼泪又掉下来。那天我们坐班车回去,她靠着窗户睡了一路。我看着窗外,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我想起我妈还在村里等我回去帮她浇地,想起汽修厂师傅打电话说这两天有个大活,让我赶紧回去。我摸了摸兜里,还剩几十块零钱,够买张回去的车票。
到了县里,我没跟她回家,在车站下了车。她追下来,站在站台上:“你不回去吃饭了?”
“不了,”我说,“我妈还等我回去浇地。”
她站在那儿,风吹得她衬衫鼓起来。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钱明远,我会还你的。”
“行了,”我摆摆手,“快回去吧,别让你妈起疑。”
我买了票,上了回镇上的车。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兜里空荡荡的,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轻。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沈小玉写的,说事情处理好了,她回了学校,暑假去支教了。信里夹着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照片,是她跟几个孩子的合影,她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钱明远,谢谢你没问为什么。
我把信收好,钱存起来。没回信。
第二年秋天,我在镇上盘了个小铺面,挂上“明远汽修”的牌子。开张那天,我妈放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都来捧场。忙到傍晚,人都散了,我坐在铺子里数账本,门口有人喊:“老板,修车。”
我抬头,沈小玉站在门口,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链子掉了,她手上沾着油。
“链条掉了,”她说,“能修吗?”
我站起来,接过车。她站在旁边看我修,跟那年站在煤油灯旁边看我吃鸡蛋的样子一样,手蜷着,欲言又止。
“你毕业了?”我问。
“嗯,分到县一中了,教英语。”她说。
“挺好的。”
“钱明远。”
“嗯?”
“你有对象了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她脸红了,但没有躲。铺子外面,夕阳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的苹果滚下来一个,小孩追着跑。我忽然想起那年她敲门,小声说“我爸妈睡了”。那时候她走投无路来找我,现在我看着她,心里知道,有些事,隔了多久都不会忘。
“没呢,”我说,“你要给我介绍?”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她低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那年我给她四千三的时候,她偷偷写的借条。我一直不知道。
“还你钱,”她说,“连本带利。”
我看着那张借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钱明远四千三百元整,三年内还清,利息按银行算”。落款是她的名字,日期是那个早晨。
“利息呢?”我问。
她指了指自己:“这就是利息。”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铺子外面,我妈提着饭盒走过来,看见我们俩,脚步顿了顿,脸上慢慢笑开了花。她走过来,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放,说:“姑娘,吃饭了没?”
沈小玉摇头。我妈说:“那一起吃,我烙了韭菜盒子。”
沈小玉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跟着我妈进了后屋,我听见我妈问她:“姑娘教英语的啊?好,好,我家明远英语最差,以后你可得管管他。”
沈小玉的笑声传出来,跟那年在我肩头哭的声音不一样了,清亮亮的,像春天化的第一场雪水。我站在铺子门口,把那张借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兜里。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我想,我妈说得对,我英语是差,但有个人管着,兴许能学好。
后来沈小玉成了我媳妇。婚礼上,她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明远,那年你来家里吃饭,我跟你阿姨心里其实……”他打了个嗝,“其实心里是看不上你的。但你那天早晨陪小玉出门,我就觉得,这小伙子靠得住。”他拍拍我肩膀,“靠得住。”
我笑了笑,没提那四千三的事。那笔钱,那张借条,那个深夜的敲门声,都成了我们俩的秘密。婚后有一次收拾东西,她翻出那张借条,问我:“你当时咋不问我为啥不找别人?”
我说:“你找了我,就是信我。信我,我就不问。”
她看着我,眼睛跟那年一样有水光,但这次是笑的。她把借条撕了,扔进炉子里。纸片烧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说:“钱明远,你这个人,就是嘴笨。”
我说:“嘴笨的人,办事牢靠。”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窗外是县城的老街,路灯昏黄,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屋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那张借条早烧了,可有些债,还了一辈子。我乐意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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