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芯片的距离：苹果为什么绕不开单一代工厂

第41章 令人震惊的脆弱性——台积电

尽管苹果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分散对单一地区的依赖，但其战略的其他方面却加剧了脆弱性。特别是2020年，苹果决定 Mac 台式机和笔记本电脑不再使用英特尔的芯片，实际上提高了该公司的供应集中度。此前15年，苹果台式机系列的 CPU 芯片均由美国英特尔公司设计并制造，生产基地位于美国和以色列。但库比蒂诺放弃了这家美国芯片制造商，转而采用"苹果硅"——由苹果内部设计、并由一家代工厂独家制造的芯片。此前，在放弃三星芯片之后，苹果就在便携设备（即 iPhone 和 iPad）上实施了该战略。从纯商业角度看，2020年的决策比较合理：使苹果对硬件的控制权进一步增强，复制了其在手机产品线中长期保持的领先优势。但该决策也存在明显的弊端。如今，在每台 iPhone、iPad、MacBook、台式 Mac、AirPods 和 Apple Watch 中，主要的"系统级芯片"（SoC）都由同一家制造商生产。在任何环境下，这种风险集中度都极为异常。

需要明确的是，这家制造商所在的地区经济发达、产业成熟，也具备很强的工程能力。但该地区同时也是全球最受关注的产业焦点之一，这意味着任何外部变化都会被放大。在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这种集中度尤其值得警惕。

先进制程代工的市场集中度极高。该公司生产了全球至少80% 的最先进芯片。一旦生产中断，影响将是全球性的。"一旦供应停止，产能就会立刻归零，"《芯片战争》一书的作者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表示，"工厂一旦停摆，重启的难度极大。"这种生产中断将对全球经济造成显著冲击。有分析估算，如果该类芯片无法出口，全球每年的损失可能达到数千亿美元量级，且这种情况会持续数年。事实上，有评论者曾指出，这家代工厂是"历史上唯一一家如果被迫停产，便可能影响全球经济运行的公司"。仅对苹果公司而言，其影响同样不可低估。一位前苹果产品设计师表示，即使出现物流中断或运输受限，苹果的运营也将"受到明显冲击"。"这在现实中并不常见，"他们补充道，"但这种可能性本身，足以让任何一位 CEO 夜不能寐。"

2022年，时任该公司董事长刘德音曾安抚投资者，淡化了外部冲突的威胁——解释称与油田不同，芯片工厂并不是可以靠简单接管就能运转的资产。"没人能通过强制手段控制这类工厂，"他告诉 CNN。由此可见，先进半导体的价值不在于厂房本身，而在于持续运转所需的工程团队、供应链协同与客户信任。

不过，真正的不确定性未必只来自外部局势。该生产基地位于地质构造活跃的区域，地震活动频繁。绝大多数地震震级很小、难以察觉，但区域内的有感地震每年可达数百次。一次强震可能导致生产中断数天、数周甚至数月，具体取决于震中位置和震级。然而，作为这家代工厂超过十年的最大客户，苹果公司的全部核心产品都依赖这里的关键芯片。"这几乎是职业失职，"美国一家半导体竞争对手的高管表示："如果我是他们的董事会成员，我会紧张得要命。"

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是苹果公司最大的投资者，有迹象表明，他也非常不安。2023年初，他以近50亿美元的价格出售了持有的该代工厂股份。巴菲特称，这家芯片制造商是"全球管理最佳且最重要的公司之一"，但补充道："我不喜欢该公司的地理位置，因此重新评估了我们的投资。"随后，在2024年8月至11月期间，巴菲特将其持有的苹果公司股份从1780亿美元削减至699亿美元，减持幅度近三分之二。这些举措未作解释，但逻辑跟出售芯片股的调整思路相近。

这些挑战不太可能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历史上，产业转移往往受成本驱动；但当制造工艺进入极端复杂的阶段，替代产能的建立就需要时间、资本和人才的三重积累，不是短期可以完成的。两家大型经济体之间的产业联系相当深入，这也意味着任何调整都不是单边行为。事实上，苹果公司每年从亚洲出口到美国的产品规模，远超历史上任何单一经济体在同等时期内的同类出口量。

这种相互依存也意味着风险的传导路径变得更复杂。行业观察者普遍认为，误判或协调失误的风险在上升。在此情况下，苹果无疑是全球科技企业中受影响面最广的一家。在科技巨头中，Meta 和 Alphabet 的业务主要依赖数字广告；亚马逊在相关地区的实体业务有限；而微软的硬件销售额仅占总收入的较小比例。就连韩国巨头三星——唯一一家手机销量超过苹果的公司——也没有那么高的集中度。三星在韩国和美国得克萨斯州运营着自己的芯片代工厂，规模仅次于前述代工龙头，且该公司已承诺，要在未来20年内投资2300亿美元，建设五座新工厂。事实上，如果现有供应格局发生变化，三星很可能成为主要受益者。

随着库比蒂诺将制造业务多元化布局至印度，这家代工厂也在推进海外产能的多元化。2020年5月，该公司宣布将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投资建设一座先进半导体制造工厂（晶圆厂），到2024年，该计划已扩展至三座新晶圆厂，总投资超过650亿美元，凸显了客户的需求压力以及当地的政策支持。该公司表示，这三座晶圆厂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绿地项目"。然而，由于文化与管理磨合，以及本地人才难以快速填补6000个岗位，生产启动时间推迟，比原计划晚了一年左右。

即使该公司在美国为苹果制造尖端芯片，一些报道指出，这些芯片仍然需要先运回原产基地进行先进封装，这个过程非常复杂，旨在保护硅片，并提升芯片电路的电气连接性。半导体研究和咨询公司 SemiAnalysis 的首席分析师表示："由于芯片仍然需要运回原基地进行封装，在供应链紧张的情况下，海外工厂的作用在短期内仍受限制。"

长期来看，海外工厂可能发挥重大作用，提升苹果供应链的韧性。但先进芯片制造是人类迄今为止最复杂、成本最高的制造形式，原产基地有充分理由将最先进的生产能力留在本土。该公司创始人张忠谋曾对相关措施提出质疑："这远远不够，"他在2022年表示："我认为，这是一项非常昂贵的尝试。"此外，政策环境的变化也可能影响这些海外项目的推进节奏，未来仍然充满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