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楼下住着一位赵大妈,天津本地人,今年六十三。
三年前她六十五岁那年做体检,查出来血脂高、血糖偏高,医生让她少吃油、少吃肉、多吃粗粮。她听了一半就回家了。
回家以后她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劝不动的事。
她开始用猪油炒菜。
这件事是那年冬天开始的。那年猪肉便宜,赵大妈去市场买了板油,回家自己熬,熬了一罐头瓶白白的猪油,搁在厨房的窗台上。
她儿子从北京打电话回来,听说了这事,急了。
她儿子说,妈,你血脂高,你还吃猪油?医生怎么说的?
赵大妈说,医生让我少吃油,我听了。
她儿子说,那你咋还熬猪油?
赵大妈说,我熬的是好油。
她儿子在电话那头气得说不出话。
赵大妈不是固执。
她这事有自己的道理。
她跟我说过,她说,我小时候,我们家里吃的就是猪油。那时候买不到植物油,一年到头就那一罐猪油,过年才有点荤腥。她爸妈活了八十多,她姥姥活到九十。
她说,那时候的人,有高血压?有糖尿病?
她说,你看现在,超市里全是植物油,人还那么多病。
那天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把一勺猪油搁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就上来了。
赵大妈开始用猪油炒菜以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她儿媳妇最先不干。
她儿媳妇是学医的,虽然没当医生,可看东西有讲究。她给婆婆列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猪油饱和脂肪酸高,升高低密度脂蛋白,增加心血管风险。她还找了医院的资料,打印出来,搁在餐桌上。
赵大妈看了一眼。
她说,这纸我看不懂。
她儿媳妇说,妈,您别用猪油了。
赵大妈说,我用了一辈子。
她儿媳妇说,您用了一辈子,可您一辈子都没查过体。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赵大妈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她还是用猪油炒了菜。
她儿媳妇的脸黑了两天。
后来她儿媳妇就自己买了桶植物油,搁在自己那一边。炒菜的时候,谁炒谁用谁的油。
赵大妈不吃植物油炒的菜,她儿媳妇也不吃猪油炒的菜。
一家人吃饭,桌上摆着两盘一样的菜,一盘油亮,一盘发淡。
赵大妈的儿子隔着电话劝了两回。他说,妈,您就当为了我们。
赵大妈说,我为了你们活了一辈子。
她说,我这把岁数了,我就想吃一口我想吃的。
她儿子没法,就退了一步。他说,那您别天天吃,隔一天吃一回。
赵大妈答应得挺痛快,说,行。
可她后来自己跟我说的时候,乐了。
她说,我嘴上答应他,我照样天天吃。
她也不是不讲究。
她这人有一件事做得严。
她每天早上出门走路。
她五点半起来,天还没亮呢,就下楼,绕着小区走。绕着小区走一圈大概一公里,她走四圈,四公里。走一个钟头,六点半回家。
冬天天冷,她走;下雨下雪,她走;有一天楼道里电梯坏了,她还下楼走。
这事她做了十几年。
她还每天做家务。她一个人住,可每天擦地、擦桌子、收拾阳台,一个上午忙得不停。
她中午睡一个小时午觉。下午出去买菜、逛市场、跟人聊天。晚上八点半睡。
她吃的东西不少,可她不多吃。她一碗饭,一盘菜,一碗汤。不喝饮料,不吃零食,不碰那些包装袋里的东西。
她不吃外面卖的熟食。什么腊肠、火腿、卤味,她一概不买。
她说,那些东西才是真有问题,不知道里头加了啥。
她唯一"犯忌"的,就是那罐猪油。
三年过去了。
今年春天,社区组织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体检。赵大妈去了。
体检结果出来那天,是她儿媳妇陪她去的。
我在楼下碰见她儿媳妇,我问,你妈怎么样。
她儿媳妇站在那儿,愣了两秒,说了一句。
她说,我有点想不通。
我说,咋了。
她把体检单拿出来给我看。
我看了关键的那几项。
总胆固醇4.8,正常。
甘油三酯1.3,正常。
高密度脂蛋白1.6,正常偏高。
低密度脂蛋白2.9,正常。
空腹血糖5.4,正常。
糖化血红蛋白5.6,正常。
比三年前那次体检还好。
三年前她总胆固醇5.9,甘油三酯2.3,空腹血糖6.3,都在临界或者偏高。
三年后,全回到了正常范围。
她儿媳妇把那张单子看了三遍。
她说,我是学医的,我不能解释。
她说,按道理,天天吃猪油的人,血脂应该高。
那天晚上她把体检单发给了一个还在当医生的同学。
她那个同学回了一句话。
他说,你婆婆这个病例我只能说三件事。第一,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有人的肝脏处理脂肪的能力就是比一般人强。第二,猪油不等于垃圾油,饱和脂肪也不是所有的都一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婆婆别的方面做得太好了。
她儿媳妇后来自己也想通了。
她说,我这三年,光盯着那罐猪油。
她说,我没看见婆婆每天早上走那四公里。没看见她二十年不吃零食不喝饮料。没看见她一天到晚不闲着,买菜做饭擦地,一天的活动量比我大多了。更没看见她八点半睡,五点起。
她说,我这三年,把一个最大的变量,去套了一个最简单的公式。
赵大妈自己怎么想的呢。
我后来问过她。
那天我们在楼下,她刚走完步,手里攥着个小扇子,扇着风。
我说,赵大妈,体检结果挺好?
她说,挺好。
我说,您那猪油还吃吗。
她说,吃。
我说,那您儿媳妇还管吗。
她说,她不管了。
她说,我那天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孩子,你以后会明白,管人吃啥是没用的,你得看人活成啥样。
我那天站在楼下想了很久。
赵大妈这个事,不能拿来证明"猪油有益健康"。谁要拿这个当根据,就得天天吃猪油,那就等着出事。
可她这个事能说明一件事。
我们这些人,现在被各种说法绕得够呛。
今天有人说,这个不能吃。明天有人说,那个得吃。后天又有人出来说,前两天说的都不算。
我们看的是某一个东西,不看一个人一天是怎么过的。
赵大妈用猪油炒菜,可她一天走四公里,八点半睡,不喝饮料,不吃零食,一整天都在动着。
跟她吃一样多的油、一天在家坐着看电视的人,三个月体检指标就得起来。
我那天回家,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你现在一天走几步。
他说,上下班,可能三千来步。
我说,你把那段路改一改,每天多走四十分钟。
他说,爸你这又听啥了。
我说,我啥也没听。我就是今天看了我们楼下赵大妈的体检单,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健康不健康,从来不取决于他吃了什么没吃什么。
我看的是这个人一辈子是怎么活的。
一罐猪油,一顿两顿吃不出病来。
一年四季坐沙发,才真能坐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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