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张玄弼墓志》考释与赏鉴：襄阳世胄铭安养，初唐楷法见虞褚

赞曰：

襄阳樊城出贞珉，天授三年暮云昏。

范阳世胄承簪绂，柬之遗胤映朱门。

谷那律下校坟籍，平反著绩佐铜梁。

三志合观家族史，虞褚融会此中论。

【墓志基本信息】

· 墓志名称：全称“唐故益州大都督府功曹参军事张君墓志铭并序”（简称《张玄弼墓志》）。

· 墓主身份：张玄弼（607—661），字神匡，范阳方城人。张柬之之父、张轸之曾祖。

· 制作年代：龙朔元年（661）五月十九日终于洛阳，夫人丘氏卒于永昌三年（实天授二年，691）九月三日。天授三年（692）正月六日，移与夫人合葬于安养县西相城里之平原。

· 出土情况：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二月，湖北襄阳樊城长丰洲出土。

· 原石情况：原石曾移置张公祠；今藏襄阳市博物馆（一级文物）。

· 形制规格：正书（楷书），25行，满行25字。边长50.5厘米，厚10厘米，盖顶边长32厘米。

· 撰文与书丹者：张柬之撰序，李行廉撰铭。书丹者末署。

· 拓本流传：辽宁省博物馆藏民国拓本，总76931／拓7747，52×52厘米，罗振玉题签。中国国家图书馆藏章专882，55×53厘米，章钰藏拓，定为清道光年间初拓本。

· 主要著录：志文著录，《唐文拾遗》卷十六，《全唐文》卷一七五；《唐代墓志汇编》天授039；《八琼室金石补正》；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固安文献志》卷十九。

· 书法特征：融合虞世南之圆润与褚遂良之遒媚，点画精到，结字左收右放。

【墓主家世与生平】

张玄弼，字神匡，范阳方城人也。父张则。五岁而孤，师从大儒谷那律。以明经擢第，随律典校坟籍。七徙职，终益州大都督府功曹参军事。以贤良征，册入甲科，未拜职。龙朔元年卒于洛阳，春秋五十五。

夫人吴兴丘氏，永昌三年（实天授二年）卒于私第，春秋七十九。子张柬之、张晦之、张敬之、张庆之、张景之。柬之自述：父亲死时，诸弟皆幼，母亲一人撑起门户，断织之训、噬指之慈，刻心提耳，孜孜不倦。如今兄弟“兰发玉晖，多从化往”，只剩柬之与晦之“仅存喘息”。

天授三年，张柬之奉母遗命，迁父柩合葬于安养县西相城里之平原。

【释文】

唐故益州大都督府功曹参军事张君墓志铭并序

司元大夫李行廉撰

府君讳玄弼，字神匡，范阳方城人也。阀阅游宦之资，详之碣文别传。五岁而孤，志学，伏膺于大儒谷那律。律为谏议大夫，紬书秘府。府君以明经擢第，随律典校坟籍。八儒分畛，五墨殊途；刘歆析九流之区域，郑默辩三阁之同异。

五十五部，卌四家。访宁朔之新书，礼穷庄敬；览南阳之统论，易尽精微。缄篑秘文，委曹前记，并登灵府，一以贯之。逸思烟回，清飙霞举；言同神遇，理叶而成。七徙职为益州府功曹参军事，以贤良征，册入甲科，未拜职。

以龙朔元年五月十九日终于洛阳，春秋五十有五。夫人吴兴丘氏，以永昌三年九月三日终于私第，春秋七十有九。柬之识不逮远，禀质愚昧；趋诗礼之训，承顾复之恩；早预微班，驱驰贱役。自祸苍昊，诸弟皆幼。

夫人劳断织之训，深噬指之慈；刻心提耳，孜孜不倦。今兰发玉晖，多从化往；唯柬与晦，仅存喘息。三复规诫，万古不追。

奉夫人遗诲，使改卜新茔。府君先窆南山，今移与夫人合葬于安养县西相城里之平原。

府君友人司元大夫李行廉撰铭。柬之等不敢改易，谨刊李铭，以存不朽。

铭曰：

廷尉名卿，东阿良相。积庆钟美，清徽遐畅。（一）

显允哲人，克标令望。宪章颜冉，牢笼舒向。（二）

气芳兰芷，价重玙璠。望之逾肃，即之也温。（三）

高情月举，逸调霞轩。彫章绮合，缛藻星繁。（四）

爰初筮仕，弹冠奉檄。贰佐名邦，盘根遽析。（五）

乃昇州部，平反著绩。孰谓蹄涔，能申海击。（六）

濯缨金狄，主吏铜梁。善立惟敬，谦道以光。（七）

白生虚室，颖曜锥囊。焚林伫秀，远应明敭。（八）

纵棹江波，观光洛浦。调高文囿，思盈书圃。（九）

擢第金门，沦躯泉户。未终千日，俄成万古。（十）

吊宾絮酒，贞龟卜筮。风急长原，云昏荒冢。（十一）

佳城莫启，幼埏永閟。玄石图徽，芳尘不坠。（十二）

【音义举要】

· 谷那律：唐初大儒，官谏议大夫，曾“紬书秘府”。

· 李行廉：司元大夫。此志铭辞撰者。

· 张柬之：张玄弼之子。神龙政变主谋。

· 璵璠（yú fán）：美玉。

· 敭（yáng）：同“扬”。

【白话译文】

府君讳玄弼，字神匡，范阳方城人也。阀阅游宦之资，详之碣文别传。

五岁而孤，志学，伏膺于大儒谷那律。律为谏议大夫，紬书秘府。府君以明经擢第，随律典校坟籍。八儒分畛，五墨殊途；刘歆析九流之区域，郑默辩三阁之同异。五十五部，卌四家。访宁朔之新书，礼穷庄敬；览南阳之统论，易尽精微。缄篑秘文，委曹前记，并登灵府，一以贯之。逸思烟回，清飙霞举；言同神遇，理叶而成。

七徙职为益州府功曹参军事，以贤良征，册入甲科，未拜职。以龙朔元年五月十九日终于洛阳，春秋五十有五。

夫人吴兴丘氏，以永昌三年九月三日终于私第，春秋七十有九。

柬之识不逮远，禀质愚昧；趋诗礼之训，承顾复之恩；早预微班，驱驰贱役。自祸苍昊，诸弟皆幼。夫人劳断织之训，深噬指之慈；刻心提耳，孜孜不倦。

今兰发玉晖，多从化往；唯柬与晦，仅存喘息。三复规诫，万古不追。

奉夫人遗诲，使改卜新茔。府君先窆南山，今移与夫人合葬于安养县西相城里之平原。

府君的朋友、司元大夫李行廉撰写铭文。柬之等人不敢改动，谨刊刻李行廉的铭文，以保存不朽。

铭文说（司元大夫李行廉撰）：

一

如廷尉那样的名卿，如东阿那样的良相。积累福庆、汇聚美德，清美的徽音远播四方。

二

显赫诚信的哲人，能够树立美好的声望。效法颜回、冉有，包罗董仲舒、刘向。

三

气质芬芳如兰芷，身价贵重如美玉。远望他更加肃然起敬，接近他又感到温和可亲。

四

高远的情致如明月升举，飘逸的格调如云霞轩举。雕琢文章如绮罗交织，繁密的辞藻如繁星满天。

五

当初占卜出仕，弹冠整洁、接受征召文书。辅佐名邦，盘根错节迅速剖析。

六

于是升任州部，平反冤狱、功绩显著。谁说牛蹄印中的积水，能够施展大海般的搏击？

七

在金狄之地濯洗冠缨，在铜梁担任主吏。善立身在于恭敬，谦逊之道因此光大。

八

虚室之中生出纯白之光，锥处囊中锋芒耀出。焚林以待秀木，远远应和明扬之举。

九

放舟于江波之上，观光于洛水之滨。格调高于文苑，才思充盈书圃。

十

在金门科举及第，却身死归于黄泉。未满千日，忽然已成万古。

十一

吊唁的宾客以絮酒祭奠，用龟甲占卜吉凶。风急吹过长原，云昏笼罩荒冢。

十二

佳城不再开启，年轻的坟茔永远封闭。玄石刻下徽美，芳尘不会坠落。

【史料价值】

其一，补两《唐书》之阙——谷那律“紬书秘府”一事，赖此志而存。 谷那律两《唐书》入《儒学传》，史传叙其生平极为简略，没有提及他“紬书秘府”一事，其迁谏议大夫的具体年份也不得而详。而志文明确记载：谷那律为谏议大夫，紬书秘府；张玄弼以明经擢第，随谷那律典校坟籍。正史失载的一次国家校书活动，被这方墓志记了下来。更可贵的是，志文把这次校书的学术规模写得极为具体：八儒分畛、五墨殊途、刘歆析九流、郑默辩三阁——“五十五部、卌四家”是具体的部类家数，“访宁朔之新书”则记其受命外出访书并有所获。 国家图书馆专文《有关唐初校书的一则墓志的分析》指出 ：张玄弼龙朔元年卒、年五十五，制科登第约在显庆三年末，任益州功曹前又曾“七徙职”；则其明经擢第、随谷那律校书当在贞观十一年以前。而贞观二年魏徵任秘书监，“奏引学者校定四部书”——张玄弼正是魏徵主持的那次校书活动的参与者之一。一个正史无传的下级官员，因儿子的墓志，成了唐初文化史上一次重大工程的实际见证人。

其二，张柬之的两重身份：孝子，与未来的政变者。 此志的撰序者是张柬之——张玄弼之子。天授三年（692），他尚为中下层官员，为父亲迁葬合祔撰写了志文序言。而十四年后（神龙元年，705），正是这个人发动神龙政变，逼武则天退位，再造李唐。此刻（天授三年）的他，在志文里自称“识不逮远，禀质愚昧”，是“早预微班，驱驰贱役”的中下层官员。——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做一件震动天下的事。

其三，一场跨越三十一年的合葬：从洛阳南山到襄阳平原。 张玄弼卒于龙朔元年，权殡南山；夫人丘氏卒于天授二年，遗命改卜新茔；天授三年，柬之奉母遗命，迁父柩合葬于安养县西相城里之平原。从父死到合葬，三十一年。中间隔着一个“时艰道阻”的时代——高宗末年至武周初年，政局反复，洛阳与襄阳之间音问阻隔，一具棺柩在南山等了三十一年。而合葬的地点安养县西相城里，正是此后张氏家族的祖茔所在——张轸二志，开元廿一年初葬、天宝六载合祔，皆在安养县相城里。从张玄弼天授三年入葬起，这块地成了襄阳张氏百余年的家族墓地。

其四，一个耐人寻味的年号：“永昌三年”。 志文称夫人卒于“永昌三年九月三日”。但“永昌”这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年，并无“永昌三年”。学界据同批改葬诸志互证，此处实指天授二年。为什么出现这个“错误”？今人提出一种解读：或者是因为到天授时，武则天已经改唐为周，张柬之在为父亲刻写墓志时，有意使用一个错误的年号，正在于以此维护李唐的正统。一说而已，不宜径断。但即便不作政治解读，这个细节本身已足够有意思：一位次年将成为武周臣僚的士人，在父亲墓志上沿用了李唐的旧年号序列。

其五，“襄阳十志”的开卷第一方。 此志是《襄阳张氏墓志十种》中年代最早的一方——十志自张玄弼天授三年起，至张曛元和八年止，跨度一百二十余年。清道光二十二年二月起，湖北襄阳樊城长丰洲、临汉门外一带陆续出土张柬之家族墓志十种，志主九人，皆以张柬之为关系人。清人席方塘一见此志，立刻认出它“逼近诸虞”——这不是后世的追认，而是最初见到拓本者的第一反应。辽博一所已藏同一家族的三方墓志，构成完整的三代序列：曾祖张玄弼、孙张轸（初葬志与合祔志各一）。三志合观，可完整复原这个家族从范阳南徙、寓居襄阳、至张柬之神龙政变而达鼎盛、又渐次衰落的百年轨迹。

【文词探微】

此志文辞雅赡而含至痛，以骈散相间之体述一位中级官员的一生，是初唐墓志中的上乘之作。

开篇叙族源，将张氏得姓之始与迁徙轨迹一语道尽。写其学行，以五岁而孤、师从大儒谷那律、随律典校坟籍为脉络，以刘歆、郑默之典写其校书之业，以“逸思烟回，清飙霞举”写其学养之深。写其仕履，以“七徙职”三字写其辗转，以“平反著绩”四字写其实政。

写其卒，以年月日之精确写其终。写其夫人丘氏，以年月日之精确写其卒。写张柬之自述，以“识不逮远，禀质愚昧”写其谦，以“早预微班，驱驰贱役”写其仕途之沉，以母亲“断织之训、噬指之慈、刻心提耳”写其母教之切，以“兰发玉晖，多从化往；唯柬与晦，仅存喘息”写兄弟凋零之痛，以“三复规诫，万古不追”收束，将一位六十八岁老人为父母迁葬时的沉痛写得淋漓尽致。

铭辞十二章、四言四十八句，结构极完整。前十章颂其生——族源、德望、气度、文章、仕履、治蜀、学问、登第，层层推进；后二章写哀挽与勒石。而“未终千日，俄成万古”是全铭最痛的一句——登第到沦躯之间，不足三年。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擢第—沦躯”两个动作，中间只有不到一千天。 而“平反著绩”四字，是他五十五年人生里唯一的实政记录——一个益州功曹参军，掌的是人事文书、考核庶务，却在任上留下了“平反冤狱”的政绩。这与他早年“随律典校坟籍”的校书生涯一脉相承：一个与文字、案卷打交道一辈子的人。

【书艺探微】

《张玄弼墓志》书于唐天授三年（692），是初唐楷法“虞褚融合”的珍贵标本，也是“襄阳十志”的开卷第一方。

观其书体：初唐楷法，虞褚融合。 此志为正书，是唐志的标准规整格局。今人评此志书风：融合了虞世南的圆润与褚遂良的遒媚，点画精到，结字左收右放，兼具东晋小楷的古雅与唐代楷书的法度。

观其用笔：圆润遒媚，点画精到。 用笔以中锋为主，起收含蓄，行笔沉稳。既有虞世南的圆润温雅，又有褚遂良的遒媚劲健。点画精到，结体左收右放，兼具东晋小楷的古雅与唐代楷书的法度。

观其结体：左收右放，匀整端方。 结体匀整端方，重心安稳。横画平正，竖画垂直，整饬而不失疏朗。左收右放，兼具东晋小楷的古雅与唐代楷书的法度。通篇端严而不板滞，展现了初唐楷书的典型面貌。

论其风格渊源与价值：襄阳十志，书史序列。 十志中，张玄弼志被认为最得虞、褚之正；张敬之志“楷中带行，外柔内刚，深得褚遂良笔法精髓”；张朏志“字体俊秀、字形略扁，既有魏意，又显流畅”——十志合观，恰是从初唐到中唐书风演变的完整链条。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评《张氏墓志》“骨血峻秀”。此志的撰、书分工极特殊：序是儿子张柬之写的，铭是父亲的老友李行廉写的。一个家族两代人的文笔，与一位司元大夫的铭辞，同刻一石。

【摹习津逮】

临习此志，可把握三点。用笔上，以中锋为主，注意初唐楷书的圆润遒媚，起收含蓄，行笔沉稳，体会虞世南圆润与褚遂良遒媚的融合。结体上，匀整端方，左收右放，字字安稳而不失疏朗，宜在端严中见古雅，避免浮滑与板滞。取法上，可与虞世南《孔子庙堂碑》、褚遂良《雁塔圣教序》对照，观察虞褚书风的异同；更可下观盛唐颜真卿楷书，把握楷书从初唐到盛唐的完整演进脉络。此志“虞褚融合”，是学习初唐楷书、理解“襄阳十志”书法谱系的适宜范本。

【综述总结】

综观《张玄弼墓志》，其价值可括为“襄阳世胄铭安养，初唐楷法见虞褚”。

此志所补，是两《唐书》失载的唐初校书活动。 谷那律“紬书秘府”一事，正史无载，赖此志而存。张玄弼随其典校坟籍，正是贞观年间魏徵主持的国家校书活动的参与者之一。

此志所映，是张柬之为父母迁葬时的自述。 天授三年，张柬之年六十八岁，自称“识不逮远，禀质愚昧”，是“早预微班，驱驰贱役”的中下层官员。十四年后，他发动神龙政变，再造李唐。一方墓志，无意间为这位政变者留下了前传。

此志所叹，是一场跨越三十一年的合葬。 张玄弼卒于龙朔元年，权窆南山；夫人卒于天授二年，遗命改卜。其间高宗末年至武周初年，政局反复，一具棺柩等了三十一年。

此志所惜，是“永昌三年”年号之谜。 志文称夫人卒于“永昌三年”，而“永昌”只用了不到一年。一说为张柬之有意沿用李唐旧年号，以维护正统。

文物不只是“物”，它是先人精神世界的物质留存，是文明基因的无声载体。从“看”到“读”，从“展示”到“讲述”，从“文物”到“文明”，这方墓志所昭示的，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深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