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八岁,在省城古玩城开了二十年玉器店。说是玉器店,其实就是个小铺子,十几个平方,玻璃柜台里摆着些中低档的和田玉、翡翠、玛瑙,卖给来古玩城闲逛的游客和几个老主顾。我这人眼力一般,胆子也小,从来不碰大货,赚个差价,养家糊口,混了二十年,没发大财,也没赔大钱。可我这辈子做过一件大事,十二年前,我花五十二万买了一批和田玉,二百八十七块,堆在家里,一放就是十二年。
那年是二零一二年,和田玉行情正热。籽料、山料、山流水,只要是和田玉,不管成色怎么样,都有人抢着要。我有个老朋友,姓赵,在新疆和田做玉石生意,打电话跟我说:“德厚,我这儿有一批料子,刚从玉龙喀什河挖出来的,籽料,二百八十七块,大小都有,成色不错。你要不要?”我说多少钱?他说:“人家要五十二万,打包走。”我说五十二万?我哪有那么多钱?他说:“你想想办法,这批料子拿到内地,翻一倍没问题。”我犹豫了三天,最后把家里的存款取了,又跟亲戚借了二十万,凑了五十二万,把钱打给了他。货发过来那天,我拆开箱子,一块一块地看,二百八十七块,大的拳头大,小的指甲盖大,有白的,有青的,有带皮的,有带糖的。我拿手电筒打光,里面结构细密,油润度好,确实是和田籽料。我算了算,平均一块不到两千块,按当时的行情,我赚了。
可我没想到,行情会跌。
二零一三年开始,和田玉价格往下走。先是高端料子跌,后来中低端的也跌。我买的那批料子,成色中等偏上,可市场不认了。以前一块料子能卖三千,后来两千没人要,再后来一千五都卖不动。我急了,想出手,可找不到买家。古玩城里那些老主顾,以前抢着要,现在一听和田玉,直摇头,说“再等等”。我等了三年,五年,八年,行情一直没回来。那批料子就搁在我家书房里,装了三个纸箱,码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块旧床单。我老婆每次打扫卫生,都绕着走,嘴里嘟囔:“五十二万,就搁这儿长毛。”我不说话。我能说什么?是我自己瞎了眼,以为能挣一笔,结果砸手里了。
十二年里,我搬了一次家,从老房子搬到新小区。那三箱料子,我一块都没扔,全搬过来了。新房子书房大,我把纸箱码在书柜旁边,还是盖着旧床单。我儿子问我:“爸,那箱子里是啥?”我说:“石头。”他说:“啥石头?”我说:“和田玉。”他说:“值钱吗?”我说:“不值钱了。”他说:“那你留着干啥?”我说:“扔了可惜。”他说:“那卖啊。”我说:“卖不掉。”他说:“那留着干啥?”我说:“留着当教训。”他不懂,走了。
今年春天,我老婆查出了病。不是什么大病,可也不小——子宫肌瘤,得做手术,微创,住院费加手术费,大概八万。我手头只有三万,是留着进货的。我跟我儿子说,他说:“爸,我这儿有两万,你先拿着。”我闺女说:“我有一万。”凑了六万,还差两万。我老婆说:“要不把那批玉卖了吧,能卖多少算多少。”我说:“现在行情不好,卖不上价。”她说:“卖不上价也得卖,总不能等着。”我说:“行,我明天去古玩城问问。”
第二天,我把那三箱料子从书房里搬出来,打开,一块一块地看。十二年没动,料子还是那个料子,白的白,青的青,油润度还在,可我心里没底。我挑了几块成色好的,装进包里,去了古玩城。我先去了老赵的店。老赵比我大十岁,在古玩城开了三十年,眼力比我好。他看了我拿去的料子,拿手电筒照了半天,说:“德厚,你这料子,成色不错。”我说:“能值多少钱?”他说:“现在行情不行,籽料跌得厉害。你这几块,要是搁十年前,一块能卖五千,现在也就两千。”我说:“两千?我五十二万买的,二百八十七块,平均一块一千八。现在卖两千,我赚了两百?”他说:“你那是十年前的成本。现在你卖两千,扣掉这十二年的利息、通胀,你亏了。”我说:“那我怎么办?”他说:“你要是急用钱,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要。”我说:“行,你帮我问问。”
老赵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个老买家。第一个说,现在不收籽料,行情不明。第二个说,收可以,但价格压得低,一块一千五。第三个说,他有兴趣,但要先看货,全部看完再定价。我说:“一千五太低了,我成本都不够。”老赵说:“德厚,行情就这样。你要是不急,再等等。你要是急,就得出。”我说:“我急。我老婆等着钱做手术。”老赵说:“那我帮你约第三个,他明天来看货。”
第二天,第三个买家来了,姓孙,四十来岁,在古玩城开了家玉器店,比我店面大,专门做高端料子。他看了我那三箱料子,一块一块地翻,翻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周老板,你这批料子,我全要。你开个价。”我说:“你给多少?”他说:“一块两千。”我说:“两千?我五十二万买的,二百八十七块,平均一千八。你给两千,我赚两百。十二年,赚两百,你觉得合适吗?”他说:“周老板,你这批料子,成色是中等偏上,不是顶级。现在行情就这样,我给两千,已经是看在你急用钱的份上。”我说:“你能不能加点?”他说:“加不了。你要是嫌低,就再等等。”我说:“我急。”他说:“那就两千。”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三箱料子,看了半天。二百八十七块,五十二万,十二年。我当年以为能翻一倍,赚五十二万。结果十二年过去,我只赚了两百。两百,够干啥?够吃一顿饭。可我老婆等着钱做手术,我不卖,她怎么办?我说:“行,两千就两千。你全要?”他说:“全要。”我说:“那你点点。”他说:“不用点,你说了二百八十七块,就二百八十七块。我信你。”我说:“你信我?我都不信我自己。”他说:“我信。你周德厚在古玩城二十年,没骗过人。”我说:“那行,你拉走吧。”
他拉了货,转了账。我手机响了,到账提醒:五十七万四千。二百八十七块,一块两千,正好五十七万四千。我五十二万买的,赚了五万四。不是两百。我算错了。五万四,十二年,平均一年四千五。比存银行强一点。可我还是觉得亏。十二年,五十二万,就算存银行定期,一年也有两万多。十二年,二十多万。我赚了五万四,亏了十五万。可我没时间算这个账了。我拿着钱,去了医院,给我老婆交了手术费。手术做了,很顺利。她躺在病床上,问我:“卖了?”我说:“卖了。”她说:“多少钱?”我说:“五十七万四。”她说:“赚了?”我说:“赚了五万四。”她说:“不少。”我说:“不少。”她说:“那你哭啥?”我说:“没哭,眼睛进东西了。”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她说:“德厚,你别难受。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卖了,给我治病,我好了,比啥都强。”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哭?”我说:“我哭我自己。当年瞎了眼,以为能挣大钱。结果搁了十二年,就挣了五万四。我要是当年拿这五十二万买房,现在都翻三倍了。”她说:“你当年要是买房,现在也没这五万四。你买了玉,好歹还剩五万四。”我说:“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点。”她说:“那就好受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拿着手机,看着那笔到账记录。五十七万四。五十二万。五万四。十二年。我算了好几遍,没错。可我心里还是堵。我堵的不是钱,是那十二年。十二年,我把三箱石头搁在书房里,天天看着,天天想着,等行情好了就卖。等来等去,行情没等来,等来了我老婆的病。要不是她病了,我可能还搁着,再搁十二年,我七十了,那批料子可能还在书房里。搁到最后,也许值钱,也许不值钱。可我等不起了。我五十八了,我老婆六十二了。我们等不起了。
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说:“你妈手术做完了,挺好。”他说:“钱够吗?”我说:“够。我把那批玉卖了。”他说:“卖了多少钱?”我说:“五十七万四。”他说:“你五十二万买的,赚了五万四?”我说:“对。”他说:“十二年,赚五万四?”我说:“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亏了。”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为啥还卖?”我说:“你妈等钱用。”他说:“你可以等行情好了再卖。”我说:“行情好了,你妈还在吗?”他不说话了。我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好了,比啥都强。”他说:“爸,你说得对。”我说:“你别学我。别把啥都搁着,等以后。以后不一定有。”他说:“记住了。”
我老婆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说:“德厚,咱回家?”我说:“回家。”她说:“那批玉没了,你心疼不?”我说:“不心疼。”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我心疼的是那十二年。我把十二年搁在一堆石头上,没陪你,没陪孩子,天天想着挣钱。结果钱没挣着,时间也没了。”她说:“你现在明白了?”我说:“明白了。”她说:“那就好。剩下的日子,别搁着了。”我说:“不搁了。”她说:“那你想干啥?”我说:“我想带你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她说:“真的?”我说:“真的。我卖了玉,还有五万四。够咱俩去趟北京。”她说:“那走吧。”我说:“明天就走。”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她说:“那你推我回家,我收拾东西。”我说:“行。”
我推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树绿了,花开了,太阳暖烘烘的。我推得很慢,她坐在轮椅上,看着路边的花,说:“德厚,那花真好看。”我说:“好看。”她说:“咱以前咋没注意?”我说:“以前瞎。”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不瞎了。”她说:“那就好。”我说:“好。”
五十二万,二百八十七块玉,十二年。到头来,赚了五万四。可这五万四,够我带她去看一眼天安门。看一眼,她就高兴。她高兴,我就值了。值不值,不在钱多少。在钱花在哪儿。花在她身上,就值。花在石头上,就不值。我花了十二年才明白。不晚。五十八,还能明白。明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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