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兰的宽容法案：一条写给基督徒的窄门

马里兰的宽容法案：一条写给基督徒的窄门

美国一路走来（012）·宽容法案

当宗教分歧足以把人送上法庭，法律能不能先替争论留一块空地？1649年4月21日，马里兰殖民地议会在圣玛丽城通过《宗教法案》（An Act Concerning Religion）。它后来更常被称为《宽容法案》，是英属北美最早以成文法保护若干基督教教派和平共处的尝试之一。

它并不是现代宗教自由的完整答案。法案保护的是一群承认耶稣基督的人，尤其是有三位一体信仰的基督徒；犹太人、无神论者和其他不承认基督的人仍被排除在外。要理解这条窄门为什么会出现，得从巴尔的摩家族和两代人的挫折讲起。

从国务大臣到天主教殖民者

乔治·卡尔沃特（George Calvert）1578或1579年出生在英格兰约克郡。他的家族世代信奉天主教，而当时的英格兰早已由新教国教会主导。为了进入公共生活，他早年接受新教教育，进入牛津大学，后来又在伦敦学习法律。家庭背景始终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藏在仕途背后。

1601至1603年游历欧洲时，卡尔沃特结识了罗伯特·塞西尔，并成为他的助手。塞西尔去世后，卡尔沃特继续得到詹姆斯一世重用，1619年出任国务大臣。也是在这一时期，议会和政敌不断拿他的天主教家族背景做文章。

1622年，妻子去世，给他留下十个孩子。1625年，他以健康原因辞去国务大臣，国王随后封他为巴尔的摩男爵。辞职后，他公开表明自己的天主教信仰。政治上的退场，反而让另一个计划变得清晰：为英格兰的天主教徒寻找一块能够生活下去的地方。

乔治·卡尔沃特肖像，Daniel Mytens绘，17世纪，Enoch Pratt Free Library藏，经马里兰州档案馆数字化，公共领域。

纽芬兰的冬天

卡尔沃特早年投资过弗吉尼亚公司，也参与过北美殖民计划。1620年代，他在纽芬兰经营阿瓦隆殖民地，试图让天主教徒和新教徒都能在那里生活。可是北大西洋的冬天远比宣传册严酷。殖民者缺粮、受寒，定居计划无法支撑。

他转而请求在弗吉尼亚定居，却因天主教身份和不愿接受当地誓言要求而受阻。回到英格兰后，他直接向查理一世申请在波托马克河以北获得土地。1632年4月，乔治去世；同年6月20日，查理一世把马里兰特许状授予他的长子塞西尔·卡尔沃特（Cecil Calvert），也就是巴尔的摩男爵二世。

这张特许状把土地和业主治理权交给塞西尔，却保留英王的主权和上诉权。塞西尔可以任命总督、出售土地、组织政府，却不是拥有独立主权的小国王。他本人从未前往马里兰，此后四十多年主要留在英格兰，通过总督和家族成员管理殖民地。

《Noua TERRAE-MARIAE tabula》，佚名，1635年，伦敦；通常称“巴尔的摩勋爵地图”，Huntingfield Corporation Map Collection，MSA SC 1399-1-101，公共领域。

两艘船与一座圣玛丽城

1633年11月22日，约一百四十名移民搭乘“方舟”号和较小的“鸽子”号，从英格兰怀特岛的考斯出发。船上有天主教徒，也有新教徒。第二年3月25日，他们抵达圣克莱门特岛，后来又在帕塔克森特河沿岸落脚。

殖民者与当地尧科马科人谈判，购买土地，建立圣玛丽城。原住民族群并没有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新的法律秩序却从这一刻开始覆盖他们的生活。马里兰从一开始就是宗教混合、土地交易和帝国权力交织的殖民地。

塞西尔·卡尔沃特与家人肖像，Gerard Soest绘，约1670年，Enoch Pratt Free Library藏，经马里兰州档案馆数字化，公共领域。画中还有一名身份不详的被奴役非洲少年，其衣着显示他可能在卡尔沃特家中服役。

法案保护谁

1649年，马里兰议会通过《宗教法案》。它禁止居民因为宗教信仰而骚扰、妨碍或歧视“信奉耶稣基督”的人，也惩罚用“异端”“清教徒”“教皇派”等侮辱性标签攻击别人。对一个刚经历宗教战争与政治动荡的时代来说，这已经是在替信仰冲突划定边界。

法案的另一面同样清楚。公开亵渎上帝、否认耶稣是上帝之子或否认三位一体，仍可能被判处死刑并没收财产；侮辱圣母、使徒或宗教仪式，也会被罚款、鞭打甚至驱逐。犹太人不在保护范围，不承认基督的人也无权得到同等保障。所谓宽容，首先是一套维持殖民地秩序的法律安排。

1650年，巴尔的摩男爵二世确认了这项法案。此后马里兰仍不断发生宗教与政治冲突，法案也经历过废除和恢复。它没有让殖民地变成没有偏见的乐园，却留下一个可执行的先例：政府可以规定不同教派如何共处，而不必先让所有人相信同一套教义。

《宗教法案》原始记录，1649年4月21日，马里兰殖民地议会上院议事录，MSA S 977-1，第354页，马里兰州档案馆藏，公共领域。

马里兰以南：卡罗来纳的另一种设计

1663年，查理二世把弗吉尼亚与佛罗里达之间的大片土地授予八位业主，形成卡罗来纳殖民地。这些贵族支持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换来了土地、税收和治理权。为了吸引移民，业主们也承诺宗教自由和代议机构，但土地和权力仍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业主原本设想种植葡萄酒、丝绸和橄榄油，结果这些计划大多失败。南卡罗来纳的湿热气候、河流和港口更适合水稻与靛青。水稻种植与加工技术大量来自西非，殖民地财富则建立在被奴役非洲人的劳动上。1670年前后建立的查尔斯顿以查理二世命名，很快成为南方最繁忙的港口之一。

北卡罗来纳的土地较贫瘠，自耕农更多，业主政府的控制也更弱。1677年爆发 Culpeper’s Rebellion，殖民者一度推翻当地政府，但它反对的是业主和税制，并不是宣布建立一个独立国家。卡罗来纳后来分治，1729年南北两部分先后转为皇家殖民地。

查理二世肖像，Bernard Picart刻，1728年，比利时鲁汶大学图书馆版画藏品，记录号PA09133，公共领域。这幅版画依据更早肖像制作。

如果有人把1649年法案和1791年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直接画上等号，就会错过其中一个多世纪的争论。第一修正案禁止国会确立国教，也保护更广泛的信仰自由；它没有规定必须承认耶稣基督，也没有把非基督徒排除在外。两者有思想上的呼应，却没有逐句抄录的直接继承关系。

马里兰的《宽容法案》因此更像一块不完美的路标：它保护了一部分人的良心，也留下了清晰的排斥边界。美国后来的宗教自由，是一代代人不断质问这些边界之后，才逐渐扩大的。

时间线

1578或1579年：乔治·卡尔沃特出生在英格兰约克郡。

1625年：乔治辞去国务大臣，获封巴尔的摩男爵，并公开表明天主教信仰。

1632年：乔治去世；查理一世把马里兰特许状授予塞西尔·卡尔沃特。

1633年11月22日：“方舟”号和“鸽子”号从英格兰出发。

1634年3月25日：移民抵达圣克莱门特岛，随后建立圣玛丽城。

1649年4月21日：马里兰议会通过《宗教法案》。

1650年：巴尔的摩男爵二世确认这项法案。

1663年：查理二世把卡罗来纳授予八位业主。

1670年前后：查尔斯顿建立，并逐渐成为南方重要港口。

1677年：北卡罗来纳爆发 Culpeper’s Rebellion。

1729年：卡罗来纳南北两部分先后成为皇家殖民地。

下一篇：《美国一路走来（13）· 英国人的权利》 荷兰人留下的法律传统、英国王权的变化，以及殖民地与伦敦之间的争执，将把故事带向新的政治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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