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博散文:黄公度：那个“不如”榜眼的人

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临安城的琼林宴上，宋高宗问了一个问题。

那一年科考放榜，莆田一个小地方竟有十四人高中进士，包揽了状元、榜眼、榜尊、榜幼，“魁亚双标、四异同科”。高宗觉得奇怪，问状元黄公度：“卿土何奇？”——你们那儿有什么特别的？

黄公度答：“披绵黄雀美，通印子鱼肥。”说的是家乡物产丰饶，黄雀肥美，子鱼鲜嫩。

高宗又问榜眼陈俊卿。陈俊卿答了十个字：“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高宗笑了，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公度不如卿。”

一个说物产，一个说人。一个说“有什么”，一个说“靠什么”。黄公度的回答是“展示”，陈俊卿的回答是“回答”。高宗说“不如”，但历史对这两个人的态度，远比这句话复杂。

登瀛阁与雁阵山

黄公度早年寄居在莆田涵江鳌山村，在雁阵山上结庐苦读。雁阵山临海，每到深秋，成群鸿雁南迁来此栖息，山因此得名。少年黄公度在山上读书，仰青松之高直，吸清风之精华，啸山海之壮阔。

中状元后，宋高宗亲笔御书“登瀛阁”，赐给他当年的读书草堂。“登瀛”二字出自“登瀛洲”的典故——唐太宗设文学馆，选十八学士，时人羡称“登瀛洲”，意为登上仙境。一个莆田海边的读书处，被皇帝用“登瀛洲”来命名。

原匾已毁，现存石刻为明崇祯年间摹刻。近年重建的登瀛阁为二层阁楼，上层仍沿用宋高宗字体。阁前有一尊黄公度读书石像，端坐其间，手不释卷。

流民与守将

中状元后，黄公度被授平海军节度判官。

到任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有数百流民从汀州、赣州南下，守将怀疑他们是流寇，派兵抓捕。黄公度“力辨其非”，把抓来的人全部释放。

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面对守将的“疑”，选择了“辨”。他不需要为这些流民负责，流民不是他的百姓，抓捕不是他的命令。但他“力辨”。地方赖以安定。

这件事很小，在黄公度的一生中只是一笔带过。但它和黄公度后来的命运，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他后来被贬到岭南，做的也是“辨”的事。

“阴怀向背”

黄公度登第后，深得宰相赵鼎赏识。

赵鼎是南宋初年力主抗金的重臣，与秦桧在宋金和议中意见不合，被罢为节度使，贬往广东潮州等地。黄公度与赵鼎“时有诗词唱和，结下文字之交”，又“贻书台谏，讥切时政”。

绍兴十五年（1145年），黄公度入朝任秘书省正字。几个月后，秦桧党羽罗织罪名，弹劾他“阴怀向背”。他被罢官，主管台州崇道观，一个闲职。

从状元到闲职，只用了几个月。

黄公度没有辩解。他回到了莆田，回到了雁阵山下。他在鳌山村营建“逸叟林园”，在山腰筑屋，四周遍植梅花。他写了一首《一剪梅》：

“冷艳幽香冰玉姿。占断孤高，压尽芳菲。东君先暖向南枝。要使天涯，管领春归。不受人间莺蝶知。长是年年，雪约霜期。嫣然一笑百花迟。调鼎行看，结子黄时。”

“不受人间莺蝶知”。梅花不需要蝴蝶知道，不需要蜜蜂知道。黄公度也不需要秦桧知道。

南恩州的那五百年

绍兴十九年（1149年），黄公度被起用为肇庆府通判，兼摄南恩州知州。

南恩州在广东西南部，濒临南海。自唐贞观年间置郡，到此时已历五百年，“始有梁作心者登第”。五百年，没有人考中过进士。

黄公度到任后，“增学廪，择秀民与之为登降揖逊，学者用劝”。他增加了学校的廪食，挑选优秀的百姓子弟，亲自教他们礼仪进退。学者受到鼓励，开始读书。

一个被贬到岭南的状元，在一个五百年无人登第的地方，做了最“状元”的事。他不教人写诗，不教人应试。他教的是“揖逊”——怎么作揖，怎么退让。这些看起来最没用的东西，恰恰是一个地方从“蛮荒”走向“文明”的起点。

黄公度去世后，南恩州人“立像纪念他”。

“广东小郡”

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秦桧病死。宋高宗开始“绍兴更化”，整顿朝局。

黄公度被召回临安。高宗问他：广东那边有什么弊政？

黄公度答：“广东小郡，有十年未除守臣者，权官苟且，郡政废弛，民受其弊。”

广东的小郡，有的十年没有任命正式的守臣。代理官员得过且过，政事荒废，百姓受害。

高宗说了一句话：“若卿归吏部，当无此弊。”你如果回吏部任职，就不会有这种弊政了。

高宗授他考功员外郎兼金部。一个状元，绕了十七年，终于回到了朝廷的核心。但第二年，黄公度病逝于官所，年仅四十八岁。

“公度不如卿”

回到琼林宴上的那句话。

高宗说“公度不如卿”，但后来的人们，往往只记住了陈俊卿的那十个字，忘记了黄公度。在莆田，“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成为千年家训，刻在学宫里，写进家谱里。而黄公度的“披绵黄雀美，通印子鱼肥”，成了一个“不如”的注脚。

但黄公度真的“不如”吗？

洪迈为他写了《知稼翁集序》，说他的诗“铿锵蹈厉，发越沉郁，精深而不浮于巧，平澹而不近俗”。陈俊卿——就是那个“胜过”他的榜眼——为他的文集作序，说“典重温雅，如其为人。其诗格律森严，兴寄深远”。

一个状元，仕途坎坷十七年，从泉州到临安，从临安到肇庆，从肇庆到南恩州。他写诗，教人读书，替流民辨冤，替岭南言弊。他没有做成什么“大事业”，没有封侯拜相，没有名垂青史。

但他留下了一部《知稼翁集》，和一种“不受人间莺蝶知”的姿态。

“知稼翁”。“知稼”二字出自《尚书·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一个状元，自号“知稼翁”。他知道种田的辛苦，知道百姓的艰难。他考上了状元，但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雁阵山上，登瀛阁前，有一尊黄公度的石像。他坐在那里，手不释卷。山下是三江口的滩涂，远处是海。一千年前，一个少年在这里读书。后来他去了临安，做了状元，被贬了官，又回到了这里。

“公度不如卿”。但“不如”的人，有时候比“胜过”的人，记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