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年间谶“点检作天子”，周世宗撤张永德却擢赵匡胤，次年陈桥兵变，赵宋取代后周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公元959年，一块三尺长的木牌从韦囊里掉出来。读史的人多半记住赵匡胤，记住陈桥驿那件黄袍，记住三百二十年赵宋江山。很少有人知道，木牌上那五个字，最先砸中的不是赵匡胤，是张永德。一个做了三年殿前都点检的驸马，被一块木头换掉兵权。木牌是谁削的，谁写的，谁塞进公文堆里的？

01

显德六年四月，黄河以北的麦子还没熟。

周世宗柴荣骑在马上，从沧州往北走。他三十九岁，登基五年，打了五年仗。西边打后蜀，南边打南唐，现在轮到北边的契丹。辽穆宗耶律璟在草原上喝酒打猎，边关守将却把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三座关城丢给了后周。

世宗不收兵。他要幽州。

后周的大将们劝他。说契丹的骑兵还在，说天气热，说粮道太长。世宗不听。他让人把幽州的地图挂在帐子里，用手指在图上划。从瓦桥关到幽州，一百八十里。

瓦桥关的城门开了，守将姚内斌投降。世宗进城，登楼，看北面的原野。风从燕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沙。

他病了。

病中他还在批文书。四方奏报装进韦囊，送到御帐。《宋史》写，世宗在文书堆里翻出一个韦囊，囊里有块木牌，三尺多长，上面写了五个字：点检作天子。

世宗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木纹里嵌着一点旧墨。他没有问这块木牌从哪里来，也没有让人去查。他把木牌丢进火盆。火焰跳了一下，又低下去。

帐外，亲兵听见世宗咳了一声。

02

殿前司是五年前建的。

显德元年，高平之战。北汉刘崇带三万兵，契丹派杨衮带一万骑，合攻后周。世宗亲征。两军在高平南面的巴公原列阵。后周右军樊爱能、何徽看见敌人多，掉头就跑。一千多步兵丢下甲胄，喊万岁，投降北汉。

世宗身边的兵不多。他把亲兵派上去。

一个二十七岁的禁军将领带着部下冲进敌阵。他叫赵匡胤，当时是宿卫将。他喊了一声，士兵跟着他往北汉的中军冲。张永德带两千人从另一边夹击。北汉兵退了。

打完仗，世宗杀樊爱能、何徽，杀了几十个逃跑的军校。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禁军拆开，重新编。

原来禁军归侍卫亲军司管，殿前司只是侍卫司下面的一个部门。世宗把殿前司独立出来，设殿前都点检、殿前都指挥使、殿前都虞候。张永德做都点检，赵匡胤做都虞候。

五代的兵，谁给钱多就跟谁。后唐、后晋、后汉，五十三年，换了八个姓。禁军将领昨天还跪着，今天就能把皇帝拉下马。世宗要换一种兵。

讲武殿的院子里，新编的禁军站成方阵。世宗从队列前走过去，看见一个士兵的鞋破了，脚趾露在外面。他停下来，没说话，接着往前走。

03

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

郭威是后周太祖。他起兵的时候，全家被后汉隐帝杀光，只剩这个女婿替他管着一部分兵。张永德娶的是郭威第四女寿安公主。世宗柴荣是郭威的养子，与张永德算是一家人。

显德三年，世宗征南唐。张永德和赵匡胤一起在寿州城下。南唐的水军来援，两个人分两路迎上去，把南唐兵打退。《宋史》说他与赵匡胤“情好款洽”。

世宗看见木牌那一年，张永德三十一岁，做殿前都点检已经三年。

木牌上的五个字，世宗只看见两个字：点检。

禁军里只有一个点检。张永德。

世宗撤张永德，用的是木牌做由头。张永德是太祖郭威的女婿，与七岁的柴宗训没有血缘，却有宗室的名分。世宗想什么，史书没有写。

六月，世宗回到开封。他做了一件事：免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改任忠武军节度使。许州。离京城四百里。

张永德出城那天，天气热。他穿着一身新袍子，从封丘门出去。守门的兵见过他，立正，喊了一声“都点检”。张永德没有回头。

04

谁接殿前都点检？

赵匡胤。

《宋史·太祖本纪》写：世宗“乃命太祖为殿前都点检”。

六月十九日，周世宗柴荣死在万岁殿。三十九岁。

他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柴宗训。还有一个皇后，符氏。符氏不是宗训的生母。宗训的生母是符氏的姐姐，早死。姐姐死了，妹妹进宫，做了皇后。

世宗还留下三个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留下一个韩通，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留下一个赵匡胤，殿前都点检。

世宗撤张永德，擢赵匡胤，为的是身后事。赵匡胤是外姓，没有根基。世宗以为这样稳妥。

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脚够不着地面。灵堂里的白幡垂下来，他伸手去够，够不着。符太后按住他的手。

范质站在灵前，手里攥着世宗的遗诏。纸是黄的，字是黑的。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袖子抖了一下。

05

赵匡胤生在洛阳夹马营。

父亲赵弘殷是禁军军官，在后唐、后汉、后周都做武官。赵匡胤二十一岁离家，往南走，走到襄阳，没有出路，又往北。乾祐元年，他投到郭威帐下。

高平之战，他二十七岁。

显德三年，征南唐，他打滁州。滁州城外，南唐将皇甫晖、姚凤带兵来援。赵匡胤带几千人，绕到山后，把皇甫晖逼到城下，一刀砍中他的脑袋。皇甫晖躺在担架上，喊：“人各为其主，我愿意跟你打一场。”

赵匡胤笑：“你跟我打什么？”

滁州破了。

战后的夜里，赵匡胤在滁州城楼上。他解开甲，肩上有箭伤。一个亲兵端来水，他喝了一口，问：“赵普在哪儿？”

赵普是滁州军事判官。赵匡胤与他从那天起，一直在一起。

赵匡胤不爱说话。他喝酒，交朋友，把赏钱分给部下。殿前司的兵，见过他的脸。

06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

开封城里在过年。宫门口挂灯笼。七岁的皇帝换了新衣服。

同一天，镇州、定州送来急报：契丹和北汉联兵南下。

宰相范质、王溥商量。禁军里能打的，只有赵匡胤。他们请符太后下旨，命赵匡胤率军北上。

正月初二，赵匡胤调兵。殿前司的石守信、王审琦留下守城。慕容延钊带前军先走。赵匡胤自己带中军，初三出发。

初三傍晚，走到开封东北四十里的陈桥驿。

驿站不大，几间房子，一个院子。军队在院子外面扎营。冬天的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赵匡胤喝了酒，进了屋。

营里有人在传那五个字。点检作天子。传话的人压着嗓子，听的人不接话。

院子里，一个士兵蹲在墙根，把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布擦。刀刃上有锈。他擦了很久，锈没掉。旁边的人问他擦什么，他说：“明天要用。”

正月初四，天没亮。

院子里站满了人。甲胄上有霜。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掌书记赵普站在人群前面。

将士要一个天子。

《续资治通鉴长编》写：将士“擐甲执兵，直叩寝门”。赵匡胤惊起，披衣出来。有人把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众人跪下，喊万岁。

赵匡胤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后、主上，我北面事之，你们不许惊犯；朝中大臣，是我同僚，不许凌辱；朝廷府库、百姓家产，不许劫掠。

众人说：听令。

赵匡胤上马。天刚亮，东边的云是红的。他回头看陈桥驿，院子门口那杆旗还没收，旗角卷着，粘了霜。他转过头，往南开。

开封城的北门是陈桥门。

正月初四上午，赵匡胤的兵到城下。守城的是石守信和王审琦。城门开了。

只有一个人抵抗。

韩通，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他在宫里听说兵变，骑马往家跑，要组织人守城。他跑到自家门口，碰上殿前司的王彦升。王彦升追上去，杀了韩通，又杀了韩通全家。

韩通家门口的石阶上，血往下流，流到门槛，停住。门槛是木头的，吸了血，颜色变深。

赵匡胤后来听说王彦升杀了韩通全家，很生气。王彦升一辈子没有做节度使。

范质、王溥在朝堂上被罗彦瓌拦住。罗彦瓌按着剑，说：我辈无主，今天必须有一个天子。

范质看着赵匡胤。赵匡胤哭。

正月初五，崇元殿。

百官站好。范质站在最前面。

翰林学士陶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禅位制书。他早就写好了。

七岁的柴宗训坐在龙椅上。有人把制书念完。赵匡胤跪下，接过。改国号为宋，改元建隆。柴宗训降封郑王。

符太后牵着柴宗训的手，从侧门出去。孩子回头看了一眼龙椅。

陶谷把制书递过去。赵匡胤接了。陶谷退下，站在殿角。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又低下头。袖子里还有一张纸，是草稿。

殿外的鼓响了三通。百官跪下。赵匡胤站起来，转身，面向南。

张永德在许州听见这个消息。

他后来做武胜军节度使，又做同平章事。宋太祖见他，喊他“驸马”。张永德活到七十三岁，死的时候是真宗朝，追封卫国公。

柴宗训在房州。开宝六年，他死了，二十岁。宋太祖穿素服，停朝十天。

赵匡胤做了皇帝，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他没有给别人。建隆二年，慕容延钊罢官。此后，殿前都点检不再授人。禁军的兵权拆成三块，分别交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块互相看着。

一个从点检位子上走上来的人，最知道点检能做什么。

那五个字，是谁写的？史书没有说。有人猜是赵匡胤的人，有人猜是张永德的仇家，有人猜是世宗心里长出来的。猜了一千年，没有答案。

五代的五十三年里，八个姓坐上龙椅，十四个人做过皇帝。兵变像季节一样准时。陈桥兵变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赵匡胤在马上说了三句话：不惊犯太后幼主，不凌辱朝臣，不劫掠府库。从那天起，改朝换代有了另一种可能。

木牌早烧成灰。那五个字，后来再没有人敢写。

谶语杀人，从来不用刀。

参考史料：《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旧五代史·周书·恭帝纪》《新五代史·周本纪》《宋史·太祖本纪》《宋史·张永德传》《宋史·韩通传》《宋史·陶谷传》《资治通鉴》卷二九四，《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宋史纪事本末》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