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博士,我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我坚决不让他们念研究生
说这话的人叫周砚清,五十八岁,在省城一所高校做研究,也带过几届学生。认识他的人都晓得,他这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办公室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三面墙的书柜。按旁人的想法,博士父亲的孩子,读完大学自然要接着读硕士,最好再读博士,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是高学历。周砚清偏不。两个儿子大学毕业那年,他把话摆在饭桌上,谁要考研,他不拦,但别指望他托人找导师,也别拿读研当躲工作的门。大儿子周维岳低头扒饭,小儿子周维川笑了一声,以为父亲喝多了。
齐素梅当时就放下筷子。她跟周砚清过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个人说话不爱绕弯,可孩子的前程不是小事。她问,别人家孩子想考还考不上,你怎么往外推。周砚清说,我没推,我让他们先想明白。周维川问,想明白什么。周砚清看着他,没急着答,只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去厨房洗碗。那顿饭吃得不痛快,桌上四个人,各想各的心事。
周砚清不是反对读书。他自己就是从乡下考出来的,当年家里穷,冬天脚上只有一双胶鞋,进了大学才第一次知道图书馆能借那么多书。后来读硕士,读博士,留校做研究,一路走得不算容易。他比谁都清楚,读书能改命。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读书不是把人往一条道上赶。他带过的学生里,有真心喜欢做学问的,也有本科毕业不知道干什么,看别人考,自己也考。考上了松一口气,读起来又难受,天天在实验室熬,熬到后来连当初为什么来都忘了。周砚清见过一个学生,叫郗怀安,脑子不笨,就是一直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跟风读了研,第二年跑来找他,说老师我每天都像在还债。周砚清没骂他,也没劝他硬撑,只让他去企业实习两个月。郗怀安后来在一家设备公司做调试,晒黑了,话多了,整个人反倒活过来了。那件事给周砚清留下很深的印象。学历是好东西,可拿它当避风港,风一停,人还是要出来。
大儿子周维岳学的是机械。毕业前,宿舍里六个人,五个在买考研资料。周维岳也动过心。他给周砚清打电话,说爸,我要不也考一个。周砚清问,你考上以后想做什么。周维岳说,还没想好,先读着呗。周砚清说,那你先去找工作,干三个月,三个月后还想考,我不拦。周维岳有点不服气,觉得父亲小看人。他还是投了简历,进了城北一家重型机械厂,从技术员做起。头一个月,他跟着老师傅老陶下车间,手上磨出水泡,衣服上全是机油味。晚上回宿舍,他给弟弟发消息,说这活不是人干的。周维川回他,那就回来考研。周维岳没回。
三个月后,周维岳没提考研。他参与的一个小改进让装配线少停了两回,老陶在班前会上提了他一句。就这一句,周维岳记了好多年。他后来跟父亲说,那天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只能坐在教室里考试。周砚清听了,只嗯了一声,转头去阳台收衣服。齐素梅后来怪他,孩子跟你报喜,你就这个反应。周砚清说,他心里有数了,比我说一百句都强。
小儿子周维川学会计,性子活,坐不住。毕业时他也想过考研,理由更简单,同学都考,不考显得没出息。周砚清问他,你是怕没出息,还是怕没工作。周维川被问住了。他进了会计师事务所,从最基础的凭证整理做起,忙起来连轴转。有一回加班到半夜,他回家看见周砚清还在书房看资料,就靠在门边说,爸,我要是读个研,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周砚清摘下眼镜,说你现在累,知道为什么累。读研出来也可能累,那时候你连为什么累都说不清。周维川没再说话。第二年,他一边上班一边考证,考得掉头发,倒也没再提考研的事。
亲戚们不理解。过年聚会,梁守拙端着酒杯过来,说砚清啊,你家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了,怎么不接着往上读。现在满大街研究生,本科够用吗。周砚清笑笑,说够不够用,得看他们自己。梁守拙摇头,说你这是博士当久了,不知道外头卷成什么样。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劝,说孩子年轻,能读就读,别耽误。齐素梅脸上挂不住,回家路上没说话。进了门,她才问周砚清,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让他们考。周砚清说,考不考是他们的事,我只不让他们糊里糊涂考。
那晚周维川也在家。他听见父母的话,心里憋着火。他走到客厅,问周砚清,爸,你是不是怕花钱。周砚清看着他,说供你们读到大学,我没心疼过钱。周维川又问,那你是不是怕我们读得比你高。这话一出口,齐素梅就呵斥他。周砚清没发火。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本子皮都磨白了,里面记着些零碎账目,还有几页写着日期和事情。周维川翻了几页,看到一条,某年某月,母亲住院,齐素梅一个人陪床。又看到一条,某年某月,周维岳发烧,齐素梅半夜背着去医院,周砚清在外地开会。还有一条,某年某月,周维川幼儿园表演,周砚清没赶到。周维川翻着翻着,手慢下来。
周砚清说,我读博那几年,总觉得再熬一熬就好了。后来你奶奶生病,我没赶上最后一面。你妈生你哥的时候,我在实验室。不是我不想管,是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把书读出来,什么都能补上。可有些东西补不上。我不让你们念研究生,不是不让你们上进。我是怕你们把读研当成一个筐,什么都往里装。不想工作,装进去。怕比别人差,装进去。不知道往哪走,也装进去。筐满了,路还是没看清。
周维岳那晚也在。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来说,爸,我其实想过,要是当初读了研,可能现在坐办公室。周砚清问,那你现在坐车间,后悔吗。周维岳想了想,说不后悔。他手上那些水泡早好了,可老陶教他的东西,他记得住。周维川也说,他考证那阵子,客户临时改数据,他熬了两个通宵,最后把账对平了。那种踏实,跟考试考高分不一样。
后来两个儿子都没去读全日制研究生。周维岳在厂里越干越稳,从技术员做到技术主管。他带新人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先把机器摸熟,再谈别的。周维川在事务所扎下根,考过了注册会计师,忙还是忙,心里却不飘了。有人问周砚清,你一个博士,两个孩子不读研,不觉得亏。周砚清说,亏不亏,看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们能靠自己站住,能对家里人负责,能遇到难处不躲,这比多一张文凭要紧。
齐素梅后来也释然了。她看见两个儿子周末回家,一个帮周砚清修书柜,一个在厨房给她打下手,屋里热热闹闹,心里那点疙瘩慢慢散了。梁守拙再提起考研,齐素梅也能笑着接一句,孩子有自己的路。周砚清还是老样子,不爱多解释。有人来请教孩子要不要读研,他只说,先问孩子三个问题,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愿意为什么吃苦。三个问题答得上来,读不读都有出路。答不上来,读完了还是迷糊。
周砚清退休那年,两个儿子给他买了一台新电脑。他嘴上说浪费,晚上却戴着眼镜研究到很晚。周维川笑他,爸,你这也算活到老学到老。周砚清说,学是一辈子的事,文凭只是一阵子的事。这话传到两个儿子耳朵里,他们都没反驳。他们知道,父亲不是拦他们往高处走,是怕他们踩空。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读书也好,工作也好,只要心是定的,脚是稳的,慢一点也没关系。凡事往好的方向看,把眼前的事做好,日子总会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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