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两天,我给自己定的活儿,是赶在年前发一期“调皮的人类”。账号做了两年多,专收生活里的荒诞片段:话编不下去还硬编的,台阶明明没有还要硬下的。
阿琳管我这账号叫“人类找补观察基地”。投稿箱里躺着十几条视频,我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上一条条过,她下午拎着一袋橘子过来蹭暖气,顺势帮我看片。
淘汰标准很快统一了:不要单纯的倒霉,比如猫跳桌子那种,要看当事人自己开口找补、越找越离谱的。她把橘子剥了一半搁在我手边,说这种片子最耐看,笑完还想替当事人圆场,又圆不上。
第一条是火车上的。拍摄的人隔着过道追问一对男女:“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女的答得干脆:“他是我哥。”“你俩结婚了吗?”她顿了半秒:“结婚了。”
“刚才你不说他是你哥吗?”她笑出一串哈哈哈,憋出两个字:“爱称。”车厢里跟着起哄,问结婚几年、有没有孩子,甚至问没孩子是谁的问题,她一律用笑接住。
阿琳笑得直拍沙发扶手:“这‘爱称’俩字接得真稳,跟早就写好预案似的,专等这一问。”我们来回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包袱,后两遍看她怎么把窟窿一层层糊上。
阿琳忽然扭头问我:“要是你被这么追问,能撑几秒?”我说我肯定比她撑得久,我好歹是干这行的。这话当时说得挺响。
第二条在一家灯光昏暗的按摩店,白天从来不开门的那种。顾客趴着,忽然问妹子什么学历,妹子答,高中学历。顾客立刻来了精神:俺家小弟今年上初三,你能不能帮他把这本寒假作业给写了?
他就有几个点不会,勾股定理跟三角函数那块。妹子说,我可以看一下。顾客不依,追问能不能研究明白,又说不用按摩了,就帮哥这个忙。
妹子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做不好。顾客拍着胸脯开价:小弟过年预计能收五百块压岁钱,劈你一半。阿琳笑完咂了下嘴:“这单生意最妙的是那句‘我可以看一下’——没答应,也没翻脸,先看看题再说。”
我问她赌不赌妹子最后真去写,她说视频到这儿就完了,答案得等过年。我把妹子迟疑的那几秒圈了出来,说这段得原样保留,删了就不完整了。
两条都进粗剪。阿琳临走前,我顺嘴说晚上叫上我老公一起吃个饭,账号最近涨了波粉,凑一桌庆祝。她答应得痛快,出门前还学火车上那句“爱称”,冲我挤了挤眼。现在回想,那个下午我们笑得都很省心——反正出丑的不是自己。
晚饭订在常去的那家馆子。进门我先把手机支在转盘边的纸巾盒上,镜头正对桌面——账号素材嘛,聚餐也能凑两条。落座时,我老公挨着阿琳坐下了,我坐对面。
他挪椅子那一下,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非一句“你过来坐”,可转念一想,看了两年别人的尴尬,轮到自己较真多难看。举杯的时候我老公说,感谢我媳妇儿的粉丝;阿琳说,该谢的是投稿的人。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顿饭最正常的一句话。阿琳点了蛙肝,我老公说这个他来。菜上齐没多久,他就跟阿琳聊上了,掏出手机给她看搞笑视频,两个人头凑在一块儿,他讲到好笑的地方嗓门高了半度,耳朵根有点红。阿琳也配合着笑。我坐在对面,筷子没怎么动。
鹅肝上来,他夹了一块,越过我,放进阿琳碟子里。接着是蛙肝,又是一筷子,还是进她碟子。阿琳道了声谢,声音不大。我握着茶杯,那句“给我也来一块”在喉咙里拐了个弯,拐到镜头上去了。
我凑近手机,压着嗓子开始播报:“很多人都担心自己的闺蜜跟老公有什么问题。像我,从来不会担心。你们看,找我吃饭,俺老公主动坐到俺闺蜜旁边了,我都不生气。因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非常体贴的男人,一个绅士。他坐过去,是怕我闺蜜空虚寂寞冷,要安抚她空虚的心灵。”
阿琳先笑出声,冲镜头摆手,说别瞎说啊,又想把话头引开,问我们过年回谁家。我老公跟着笑,说你看你。他们是顺着玩的。可我刹不住了,越说越细:“你们看他的脸,红扑扑的,分享搞笑视频,这是照顾到她的情绪。再看他,夹了个鹅肝,夹了个蛙肝——怕我闺蜜营养不良,怕她跟我们在一起客气,吃不饱饭。这样的男人,天底下少找啊。我闺蜜开心,我不就开心吗?我老公开心呢,我也开心。”
连他俩碰了一下杯子,我都当场安了个动机。阿琳笑到一半停住,看看我,又看看那台手机。我还当她是累了。
她把筷子放下,搁在碟子边上,很轻,但我听见了那一下。“行了,别拍了。”她说,“我不想被拍成这种角色。我说笑是陪你玩的,不是让你剪进去的。”
我举着镜头僵了两秒,还想拿“剪辑时会剪掉”圆场。我老公伸手过来,把手机按低了,屏幕贴着桌面。他看着我,声音不高:“你到底是在做节目,还是对我的举动不舒服?你直接说。”
阿琳赶紧补了一句:“跟你不相干,我是烦那台机器。”我张了张嘴,说就是节目效果,你别多想。他没接话,把手机拿过去扣在自己手边。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提视频,阿琳说她饱了,我老公给她续了茶,我们客客气气把菜吃完,谁也没吵。收手机的时候我点开相册看了一眼,那段解说,录全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夜里我老公先睡了,我把白天那段录像拖进时间线,接在火车夫妻和寒假作业后面,从头过了一遍。
三个片段的结构居然严丝合缝:先是场面不对劲,然后当事人开口解释,解释越给越多,多到比原来的事还离谱。火车上的姑娘用“爱称”糊,按摩店的顾客用五百块糊,我用“绅士”糊。
放到我自己那句“我老公开心呢,我也开心”时,我把它单独听了三遍,越听越不像解说,倒像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我还注意到,下午跟我挤在沙发上笑的阿琳,在饭局录像里的笑一个比一个短。
前两条是别人投来的,发布不算欠谁;第三条不一样,里面是阿琳和我老公,我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拍,更没问过愿不愿意被解说。
我把粗剪停在那儿,没点发布,分别发给两个人,附了一句:你们先看,这段的去留咱们仨一起定。两个人当晚都回了话,一个说明天当面聊,一个就回了仨字:当面说。
睡前我给两位投稿的人各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在合集里用他们的视频——用谁的东西,得先问谁。火车那条的作者秒回“随便用”,按摩店那条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就俩字:“发吧”。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都来了。我把粗剪投在客厅电视上,三个人在沙发上坐成了我老公居中的阵型,没人安排,自己就这么坐的。
视频放完,我手里的遥控器转了两圈,还是阿琳先开的口。她让我把饭局那段再放一遍,放到“怕我闺蜜营养不良”,她伸手比了个停:“就是这句。到这句为止还是玩笑,从这句开始,我成了你台本里的人。”
放到我老公讲视频那一段,他让我也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说:“我笑得也太大了,怪不得你多想。”
阿琳把账算得很清。那两筷子菜,她接得别扭——当着镜头推出去,就成了段子的一部分,接下来只能笑着受着。头凑在一起看搞笑视频那段,她也有点不自在,倒不是我老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是那个劲头让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至于粗剪里她自己那几个笑,她说:“回放里我笑成那样,怎么看我怎么像心虚。其实一半是陪你玩,一半是不敢扫你的兴。你一句一句往下讲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被安排进一场试探里的,坐哪儿、吃什么、笑几声,全成了证据。我又不是你找来的演员。”
我老公等她说完才开口。他先认自己那头:看她一个人坐着刷手机,才把手机递过去想活跃气氛;视频聊得投入,脸红是讲到好笑的地方讲嗨了,压根没留意我坐在对面已经不舒服,这是他迟钝,该说抱歉。
但他按下手机,想的不是这个。“那是私人饭局,”他说,“谁也没答应过变成账号内容。阿琳笑了,不等于阿琳同意被发出去。你拍菜、拍我端茶倒水,都行;拿我们俩当例子,直播你的心理活动,不行。”
我问他:“你当时就不能提醒我一句?”他说:“我以为你在玩,怕扫你的兴——咱俩一个毛病。”我点点头,把憋了一天的话说了出来:看到他们挨着坐、头碰头看手机,我确实吃醋了。
醋劲儿上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口,是抓起手机找词儿。本来那句话特别简单,“你俩换个座,我坐中间”,或者“先别拍了,吃个饭”,结果出口的是一整段绅士论。
阿琳听完直点头:“你要真那么说,我立马就换座,一点不别扭。”处理办法是一起定的,没费什么劲。饭局那段我当场删了,拖进废纸篓之前让两个人看清了文件名,阿琳还让我点了清空,说眼不见为净。
规矩立下三条:以后朋友入镜,先问一句愿不愿意,答应才拍;饭桌上我但凡不舒服,直接说换座或者停机,不许让镜头替我发问;我老公认领一条,我喊他名字,他就得从手机里抬起头。
临走前阿琳问我,那你还想拍我吗。我说想,但先问。她说行,那下回她出镜,内容她定,比如就拍她剥橘子,别的什么都不干。她拎起外套,把茶几上剩的橘子揣兜里两个,说下次聚餐还来,就是别再给她写台词。
傍晚我核字幕。按摩店那条里,顾客的原话是“他今年预计能收500块钱,拿给你一半”,五百除以二,两百五十,我把画面上的数字标成“两百五十元”,又数了两遍没错,把两张授权回复的截图一起存进了素材文件夹。
成片里只剩火车改口和寒假作业这两段,饭局素材连废纸篓都清空了,想反悔都没处找。
导出进度条走完的时候,我老公搬了张凳子坐到我旁边,陪我把成片从头看了一遍。放到“爱称”那儿他笑出了声,说这两个字好,比一整段解说省事。
群里阿琳回得快:“饭局那段没了就行,成片可以发。”我回她两个字:收到。然后按了发布,顺手点开账号简介,添上一行字:入镜的朋友,先经过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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