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茶社里间那张榆木茶台,唐明杰已经三天没坐了。
吧台后面的小奚擦杯子的时候老往那边瞟。平时唐哥吃完午饭就窝在那张台子后面泡茶,谁来都招呼一声“坐”,然后自己该干嘛干嘛。这几天他来了就上楼,二楼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偶尔下来倒水,杯子端在手里,眼神从人头上扫过去,也不停。
曹阳阳倒是还坐在老位置上。
她坐在窗边那张两人小茶桌旁,面前摆着一壶正山小种,杯子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不怎么喝,就是拿手指转那个品茗杯,转一圈,又转一圈。小奚给她续水的时候看见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阳阳姐,要不要换一壶?”
“不用。”
她抬眼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小奚觉得那个笑没到眼睛。
小奚是去年秋天来茶社的。那时候茶社刚装修完,唐明杰带着曹阳阳来验收,她记得清清楚楚:唐哥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看,曹阳阳在里面走来走去,这摸摸那看看,最后停在现在这张茶桌前,说“就这儿了,窗边这个位置好,有太阳”。
唐明杰只说了两个字:“行。”
后来小奚才知道,这个茶社从找铺面、谈租金、办执照,到装修买家具、进货定菜单,全是唐明杰出的钱。曹阳阳只管一样:她喜欢。
“唐哥对阳阳姐是真的好。”小奚跟后厨的李姐私下说过,“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的这样,眼睛就长在她身上。”
李姐切着柠檬没抬头:“好是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人要是连开茶社都让男人掏钱,她自己心里怎么想?”
小奚没接话。她觉得李姐这话不中听,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事情是从一张截图开始的。
那天下午小奚正在刷手机,店里没什么客人,一条本地生活号的推送弹出来,标题写着“茶社老板娘被扒!多个身份疑点曝光”。
她点进去的时候手指头还是随意的,看了几行之后整个人坐直了。
帖子里贴了一张老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证件上翻拍下来的。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马尾,脸圆一些,但五官轮廓和曹阳阳几乎一模一样。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曹阳阳,原名曹广凤,1994年生,安徽人。
再往下翻,有人贴了一份民事调解书的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曹广凤这个名字,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着“离异”。
小奚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她从来不知道阳阳姐结过婚。茶社开业的时候曹阳阳说自己二十六,小奚以为她比自己大两岁。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是九四年的,比自己大四岁。但“曹广凤”这个名字,还有“离异”这两个字,她完全没法跟眼前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穿衣服永远搭得清清爽爽的女人对上。
帖子里还写了别的:曹阳阳在老家结过一次婚,时间不长,大概半年就离了。具体原因没说,但评论区有人添油加醋,什么猜测都有。
小奚把手机扣在吧台上,心口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唐明杰知不知道这些。她想,他肯定知道吧,他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万一不知道呢?
接下来两天,小奚一直在观察。
她发现唐明杰来茶社的时间没变,还是每天早上十点左右到,手里拎着早饭,有时候是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肉包,有时候是曹阳阳爱吃的煎饼。他把早饭放吧台上,说一句“趁热吃”,然后上楼。
变化出现在第三天。
那天上午小奚刚把门打开,就看见唐明杰已经站在门口了。他平时十点才来,那天不到九点就到了,手里没拎早饭,脸色看着还行,但整个人绷着。
“唐哥早。”
“嗯。”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上了楼。过了一会儿,曹阳阳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小奚叫了声“阳阳姐”,她没应,直接上了楼。
小奚站在一楼吧台后面,听见二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后厨李姐探出头来:“怎么了?”
小奚摇头。她不知道,但她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帖子。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她听见楼上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语气不算吵,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再然后楼梯响了,唐明杰一个人走下来。
他走到吧台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小奚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门外。
“小奚。”
“哎。”
“你来茶社快一年了吧。”
“去年九月来的,快十个月了。”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你觉得阳阳这个人怎么样?”
小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斟酌了一下:“阳阳姐对我挺好的,平时也不怎么管我,挺信任我的。”
“还有呢?”
“还有……”她不敢说帖子的事,但也不想撒谎,“我觉得她挺有主意的。表面上看着温柔,其实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唐明杰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
小奚记得很清楚,唐明杰几乎不在店里抽烟。曹阳阳不喜欢烟味,他就把抽烟的习惯改成只在外面抽,有时候冬天冷得要命,他也站在门口抽完再进来。
那天他站在门口把一根烟抽完了才回来,身上带着冷风的味道。
“这两天有人来问过什么吗?”他问。
小奚犹豫了一下:“前两天有个女的来喝茶,坐了挺久,问了一些……挺奇怪的问题。”
“问什么了?”
“问阳阳姐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上班,结没结过婚。”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看店的。”
唐明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然后他说:“以后再有人问,你就说茶社的事找我。别的,你不知道。”
“好。”
他上楼了。
小奚后来才知道,那个来问话的女的,是唐明杰的姐姐唐明芳。
唐明芳是那天晚上来的。
茶社九点关门,小奚正在拖地,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短短的,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脸型和唐明杰有七八分像。
“唐明杰在吗?”
“唐哥在楼上,您是?”
“我是他姐。”
小奚放下拖把去叫人。唐明杰下来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好像早知道她会来。兄妹俩坐在靠墙的四人桌上,小奚给他们泡了壶茶,然后很自觉地退到吧台后面。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一楼又没什么人,她基本都听见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唐明芳问。
“知道什么?”
“你少跟我装。”唐明芳压低了些声音,“那个女的,原名曹广凤,结过一次婚,这些你知不知道?”
唐明杰没说话。
“你不知道。”唐明芳替他回答了,“你肯定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早跟我说了。”
“知道了又怎样?”唐明杰终于开口。
“什么叫知道了又怎样?”唐明芳声音抬高了,“她骗了你!连名字都是假的,婚史也是假的,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姐。”
“你别叫我姐。我问你,茶社谁出的钱?”
“我。”
“多少钱?”
唐明杰没答。唐明芳替他说了:“连租金带装修带转让费,小四十万。你眼睛都不眨就掏了。我当初买房子跟你借五万块你都说没有,你转头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的开了个茶社,现在人家连真名都没告诉你!”
“她跟我说过她以前的事。”唐明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说过什么?说过她叫曹广凤吗?”
“名字的事我知道。”
唐明芳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她的名字后来改过。以前那个名字不好听,她不想提。”
“那婚史呢?”
唐明杰沉默了几秒——“这个她没提。”
唐明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杰,我不是说离过婚的女人有什么问题,这年头离婚太正常了。问题是她瞒着你。你想想,一个人连婚史都瞒着,还有什么是真的?”
唐明杰端起茶杯转了一下,没喝。
“姐,”他说,“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他把茶杯放下,“但你让我自己想想。”
唐明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网上打印的,你看看。这个帖子要是闹大了,抹黑的不只是她,还有你。你清醒一点。”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小奚一眼。小奚赶紧低下头假装收拾吧台,等门关上了才抬头。唐明杰还坐在那里,桌上放着那张折好的纸,他没打开。
曹阳阳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她来的时候唐明杰不在,去街道办什么事了。曹阳阳进门,跟小奚打了个招呼,坐到窗边那张老位置上。小奚给她泡了茶,端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阳阳姐,唐哥的姐姐昨天晚上来了。”
曹阳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小奚咬了咬嘴唇,“她拿了一张纸,就是网上那个帖子。唐哥没看。”
曹阳阳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杯子跟碟子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小奚,你觉得那个帖子是真的吗?”
小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曹阳阳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你肯定看了。”曹阳阳说,“没事,你说实话。”
“我看了。”小奚小声说,“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些事,不能完全看网上说的。”
曹阳阳真的笑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像是对这个回答既满意又不满意。“你倒是挺会说话。”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唐哥来了跟他说一声,我下午回来。”
她走了之后,小奚站在空荡荡的茶社里,突然觉得特别安静。窗边那张桌上茶还是热的,杯子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曹阳阳是下午四点回来的。
跟平时不一样,她没坐在窗边,径直上了二楼。唐明杰三点多就回来了,一直在楼上。小奚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她听不清楚,但能分辨出两个人的语气——不是吵架,是种更闷的、更沉的交流。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唐明杰先下来,坐到吧台前面。曹阳阳跟在他后面,眼睛微微有点红,但脸色不差。她走到吧台里面,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靠在柜子上。
“小奚,”唐明杰开口,“你过来坐。”
小奚愣了下,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跟你阳阳姐商量了一件事。茶社下个月开始,法人改成她的名字,股份也全部转给她。”
小奚睁大了眼。
“房租还是我付到年底,之后就她自己来。营业收入、日常支出,也都她自己管。”
“唐哥……”
“你先听我说完。”他抬手按了按,“之前这些是我出的钱,我不追。但以后茶社的事我不插手了。她的事我也不问了。”
最后那句话说完,他看了曹阳阳一眼。
曹阳阳端着水杯没看他,眼睛落在吧台上的一个木纹疤结上。
“还有,”唐明杰又说,“你要是愿意在这儿干,就继续干。阳阳给你开工资。别的事不用管。”
小奚点头。她想问为什么,但那个场合她问不出口。
唐明杰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他走过曹阳阳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门在他身后关上,茶社里只剩下小奚和曹阳阳。
安静了好一会儿,曹阳阳把水杯放下,坐到唐明杰刚才坐的位置上。
“小奚。”
“嗯?”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他没跟我分手。”
小奚说不出话。
“网上那些事,有一半是真的。”曹阳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她早就准备好了要说。“我以前叫曹广凤,结过婚。我不说,是怕说了就没人要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阳阳姐,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小奚,“唐明杰对我好,好到我心里发虚。他越是二话不说掏钱开这个茶社,我越觉得这些东西不踏实。你懂那种感觉吗?就你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你知道它好,但你不觉得它是你的。”
小奚点了点头。
“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曹阳阳看着门口的方向,“他说,‘我不在乎你以前叫什么,但我得知道现在站在我旁边的人到底是谁。’”
她停了一下。
“我没哭。我跟他说,那我从今天开始告诉你。”
那天之后,唐明杰还是天天来茶社。
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掏钱的那个人,什么都是他操持。现在他来了就坐窗边那张桌,自己泡茶,自己结账,跟普通客人一样。曹阳阳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招呼他,很自然地坐他对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奚有一次给隔壁桌上茶,路过听见曹阳阳在说:“我老家那个村里,现在还有人叫我广凤。上次回去办事,村口小卖部的大爷叫了我一声,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唐明杰问:“那你现在想叫什么?”
“曹阳阳。”她回答得很快,“阳阳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的。”
唐明杰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小奚看着他们俩坐在一起的样子,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唐明杰坐在曹阳阳旁边,就像一把伞撑在她头上,什么都挡着。现在那把伞收了,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雨里,反而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后厨李姐后来问过小奚:“你说唐哥到底怎么想的?那么多钱就那么不要了?”
小奚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不是不要了。他把钱和感情分开了。”
“什么意思?”
“以前他觉得花钱就是对她好。现在他把钱拿开,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姐切着柠檬,半天没说话,然后“啧”了一声:“你们年轻人这些事,我真看不懂。”
小奚笑了笑:“我也没全看懂。”
过了大概两个月,帖子的事慢慢没人提了。网上那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没有新的料往外爆,没几天就被别的事盖过去了。
茶社生意还是那样,不算火也不算差。曹阳阳开始自己进货,有时候一大早去批发市场挑茶叶,回来的时候鞋上都是泥。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还是会笑,但笑完了眼睛也是亮的。
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小奚在收拾吧台,曹阳阳坐在窗边算账。她合上账本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小奚,你觉得我这个人配不配得上这个茶社?”
小奚愣了一下。
“你别想多了。我觉得配不配得上,跟别人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
曹阳阳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要早起进货。”她说,“你赶紧关灯走吧。”
小奚走到门口回头看,曹阳阳站在吧台后面,拿抹布擦着台面,动作很慢。灯光打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嘴角往上弯着,好像在哼什么歌,又好像什么都没哼。
门关上了,街上安静得很。
小奚后来再想起那段时间,总觉得最让她记住的不是什么反转,也不是谁说了什么狠话。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唐明杰坐在吧台前说“以后茶社的事我不插手了”那天,曹阳阳靠在柜子旁边,水杯端在手里,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水雾,手指压在上面,留下一个很清楚的指纹印。
她说不上那个印子代表什么。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那才是这个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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