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大哥家门的时候,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我愣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三个月前我还在这里陪着大哥庆祝戒烟满一百天,那时候家里窗明几净,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大哥还把藏了半辈子的打火机扔进垃圾桶,笑着跟我说:“老幺,这回我是真的跟它一刀两断了。”可眼前这一幕,让我那个“一刀两断”像句笑话。
我大哥今年65岁,在县农机厂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前胳膊上有劲,能单手端平一碗热汤不洒。他十五岁跟着师傅学手艺,打那时候起就学会了抽烟,一天两包,雷打不动。烟瘾最大的时候,半夜里醒来都要坐起来抽两口再睡。嫂子在世时骂了他几十年,他每次都说“戒戒戒”,可第二天早上照旧蹲在门槛上抽得红光满面。直到去年冬天,嫂子因为肺癌走了,大哥跪在灵堂前,把一整条没拆封的烟摔在火盆里,哭得像个孩子。
嫂子不在以后,大哥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二楼,我们几个弟妹隔三差五去看他。今年开春,他忽然跟我们宣布要戒烟,因为孙子小虎刚上幼儿园,每次来都捂着鼻子说“爷爷身上臭”。大哥疼孙子胜过疼自己,他把家里所有烟灰缸收起来,又去药店买了那种含尼古丁的贴片。头一个月他嘴里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鼓得像松鼠,第二个月他每天晚上在小区里转圈散步,一圈一圈走得满身大汗。到了第三个月,他说夜里也没那么想抽了,就是偶尔做梦,梦到自己在老厂房里,手指头夹着根烟,烟灰落了一地。
我们高兴坏了,特意给他买了台血糖仪,又带他去医院做了个体检。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大哥拿着单子,手有点抖,但脸上是笑。他说医生说他的肺比五十岁的人还干净,戒烟这几个月算是没白熬。我们张罗着去饭店吃了一顿,大哥点了一碟子煸炒小银鱼,喝了两杯米酒,红光满面地拍着胸脯说:“再给我六个月,我能把烟彻底忘掉,到时候带着你们爬山去。”
可谁能想到,昨天我提着一兜苹果去看他,还没上楼就闻见了烟味。我以为是隔壁邻居,也没多想。等大哥开门的时候,他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还黏着一截没来得及弹掉的烟灰。他冲我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进了门,茶几上摆着一只空了的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大前门”,旁边还有半杯浓茶,烟灰缸里四五个烟头,挤挤挨挨地趴在那里,像是见了老熟人。
我问大哥什么时候又抽上的。他不说话,低着头,拿指甲盖搓着塑料烟盒上的皱褶,过了好半天才说:“前天半夜,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就爬起来下楼去买了一包。”他说完这话,眼神躲着我,又补了一句:“老幺,你别骂我,我自己也恨自己。可那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被人掏了个大洞,不拿烟堵住,我觉都睡不成。”
我没骂他,只是心里堵得慌。大哥这一辈子要强,铁一样硬的人,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他服过软。他把烟盒往垃圾桶里一扔,又抓了一把火柴塞进裤兜,说:“扔了,扔了,从现在起再也不碰。”可一个小时以后,我帮他去厨房烧水,回头却看见他蹲在阳台上,背对着屋,指头缝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烟雾一绺一绺地往上飘,他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像在哭。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烟,只是问他:“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以前再难也没这样过。”大哥张了张嘴,烟灰掉在拖鞋上,他也不拍。好大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虎的妈跟你侄子离婚了,前天刚办的证。小虎以后跟着他妈迁去南方,我今天送他们上的火车。”
我一下子怔住了,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大哥抽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那孩子走的时候抱着我脖子说,爷爷你要好好吃饭,等我放假回来看你。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连个孙子都留不住,我算什么爷爷。”他越说越激动,烟头烧到了手指,他猛地甩出去,火点子在水泥地上暗了一下,灭了。
我陪着大哥坐了很久,听他说这一辈子的委屈。他说嫂子生病那阵子,他天天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不敢抽完,怕护士骂。他说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嫂子的病跟他的二手烟脱不了干系,他不敢说,只能把自己往烟里闷。后来嫂子走了,他做梦梦见嫂子站在老家的槐树下,冲他摆手,说“你少抽点”,他哭醒过来,发誓一定戒掉。
可是他又说:“老幺,我这人有时候真的没用。闺女嫁得远,儿子又离婚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冷清得像座坟。我不抽烟,日子就空得发慌,抽上两口,倒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说到这里,又赶紧把烟盒捡起来,一看里面还剩一根,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点,而是把那根烟揉碎了,塞进烟灰缸里。
那一下午我没走,我帮他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烟灰缸洗干净,又开了窗通风。傍晚的时候,我拉着他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面。他没什么胃口,我就跟他说咱们兄弟俩喝点。两碗羊汤面上了桌,我要了一瓶二锅头,给他倒了一小杯。他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看着我说:“你小时候学习好,爹说你是读书的料,我不服气,老跟你打架。后来你在市里安了家,我还在县里,咱们一年见不了几回。可我还是高兴,想着老幺有出息。”他说着,眼里有了光,又叹了口气:“就是不甘心,我这半辈子,烟没戒掉,人也没留住。”
我把酒杯碰上去,跟他碰了一下:“哥,你听我说,你那六个月没白费。你肺上的黑印子淡了,爬六楼都不喘了,小虎走之前还跟我说,爷爷身体比爸爸好。你怎么能说白费呢?烟这东西,戒一天算一天,你抽一根,前头六个月也不是白搭,你身体里每个干净了的细胞都记得。”话说得有点文绉绉,但大哥听进去了,他吸溜了一口面条,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叫一根烟把我后半辈子给毁了。”
回去的路上,大哥走路明显轻松了些。他忽然问我:“你说,我要是一直戒不下去,是不是对不起你嫂子?”我摇摇头:“嫂子要是在,她肯定说,你少抽一根,她就多陪我一天。哥,你听我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抽。你抽的时候,我们全家都跟着吸你的二手烟,你心里难受,我们心里也难受。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嫂子,就从今晚开始,一根都别再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市里,就在大哥家住下了。睡觉前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进了好几趟,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一只旧打火机,是老式的煤油火机,上面刻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我以为他又要犯瘾,赶紧爬起来看,却见他把打火机放在阳台的花盆旁边,又把那盒揉碎的大前门烟盒拿胶带缠了几圈,封进一个饼干铁盒里,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封存。”他回过头来冲我咧嘴一笑,那笑里有泪花,也有一种我熟悉的老辈人的倔强。
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大哥把我送到楼下,郑重地跟我说:“老幺,你就当哥昨天又摔了个跤,爬起来拍拍土,没事。从今天起,我再不碰那玩意儿了。我打算去老年大学报个书法班,听说练字能静心,我一辈子没拿过毛笔,试试看。”我说好,等你写出一幅字,我请人裱起来,挂在我家客厅里。
坐上返程的汽车,我透过车窗看到大哥站在那儿,斑白的头发在风里翘起一绺,他冲着车窗摆手,动作像极了当年送我去外地上学时的样子。我想起那个被他封进铁盒的打火机,还有那根揉碎的香烟,心里忽然有了底。戒烟这件事,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路,他会想抽,他也会忍不住,可他心里那份对家人的念着,始终没熄过。六个月白费了吗?我觉得没有。那六个月里,他每一天都在跟自己的瘾头较劲,那些较劲的日子,已经把他从一个弯腰驼背的烟鬼,慢慢扶成了一个站直了的老头儿。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先是很轻,然后突然提高了几分,像是炫耀似的说:“老幺,我下午去老年大学报了名,还加了书法班班长微信,是个女同志,人家也说不抽烟对身体好。”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电话那头他也笑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活里再大的坎,只要还有人愿意笑着说出来,就总有迈过去的那一天。烟可以戒,日子也可以往下过,他这六个月没白熬,往后那些干干净净的早晨,都会一点一点替他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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