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廷把我堵在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
他身后站着贾凤琴,还站着宋薇、马永刚。
他开口就说:「程穗,复婚吧。不孕不怪你,妈已经松口了。」
人群一下子围过来。
「妈妈,他是谁?」亦乐往我怀里躲。
我看着周显廷,跟他那双眼睛对上看了一会儿,慢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周总,」我说,「你既然要当着这么多人给我一个家,那也应该当着这么多人,听听六年前那个晚上,你妈是怎么让我签字的。」
我拇指停在播放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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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刚把午市最后一桌客人送走。
宋薇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正在给生日蛋糕裱花。
她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两根手指夹着一张名片,像夹着什么脏东西。
「程老板,生意做得不小。」
她把名片放到收银台上,又推过来一张报纸剪影。
那篇报道我见过:《单亲妈妈收养龙凤胎,开了一家叫穗点甜的店》。
照片里,亦安和亦乐坐在窗边吃蛋挞,我站在柜台后面笑。
「周总看到这篇报道了。」宋薇说,「他让我转告你,过去的事,他可以不追究。」
我手没停,挤出一朵淡粉色的奶油花。
「不追究什么?」
宋薇笑了一下:「你生不出孩子的事。」
我的指尖在裱花袋上停了两秒。
「贾姨也松口了,」宋薇继续说,「说你要是愿意,就带着孩子回周家吃顿饭。周总说了,孩子他当亲生的养。」
我放下裱花袋,抬眼看着她。
「宋小姐,我跟周显廷离婚六年了。他有什么资格说‘不追究’?他连我为什么没生孩子,都没弄明白。」
宋薇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她走之前,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程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周氏广场是你的房东,不是你的朋友。」
我笑了笑,没接话。
等她的车开出街口,我才让店里的阿姨把两个孩子带到里间去。
我蹲在储物间,从货架底下拖出一只旧纸箱。
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里面是六年前的离婚协议,一张妇幼保健院的检查单,还有一部早就开不了机的旧手机。
我把旧手机圈在手里,慢慢擦掉上面的灰。
六年前离婚那天,我把这部手机放在大衣口袋里。贾凤琴逼我签字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按下了录音键。
当时我只是怕。
我怕周家翻脸不认账,怕我一个人站在那个客厅里,连一点声音都留不下来。
我把旧手机送去维修店。
师傅鼓捣了一阵,说主板没坏,能开机,里面有一段录音,时间戳是六年前冬天凌晨两点。
我盯着那段录音看了很久,没有点开。
晚上,我拨通了沈砚的电话。
沈砚是大学同学,也是律师。
「如果周家想抢孩子,我挡得住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孩子是你合法收养的,收养登记证在手,谁都抢不走。但如果他们在舆论上做文章,说你拿孩子博同情,你的店会受到很大影响。」
「我有证据。」
我把检查单拍照发给他。
「六年前,贾凤琴逼我去查不孕,市妇幼保健院的单子,上面写得很清楚:子宫前位,宫腔形态正常,双侧输卵管通畅。」
沈砚回得很快:「单子是好单子,但还差一样。」
「差什么?」
「周显廷的检查记录。当年他没查过吧?」
我攥着手机,指甲发白。
「他说,男人去查那种东西,丢人。」
沈砚回了一段语音:「程穗,这张检查单你收好。他们要是再敢说‘不孕不怪你’,你就把这张单子甩到他们脸上。」
「那录音呢?」
沈砚停了两秒:「录音先备着。等他们在人多的地方先开了口,你再放。」
「这叫等他们把自己埋进去。」
02
第二天上午,周氏商管的马经理就来了。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送函的。
「程老板,实在对不住,总部那边说业态调整,你这间铺面的租约到明年三月就到期,到期后不再续签。」
马永刚搓着手,脸上的笑很勉强。
我知道他为难。
「马经理,合同还有九个月。」我把函件推回去,「如果周氏商管要单方解除,按合同条款,赔偿装修折旧和违约金,一共四十六万。」
马永刚的表情僵住。
「程老板,这不是我能定的。」
「那就让能定的人来跟我说。」
马永刚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程老板,贾姨那边还在等你回话。她说只要你肯带孩子回周家吃顿饭,什么事都好商量。」
我低头擦台面,没抬头。
「马经理,麻烦你转告她。饭就免了,六年前那顿饭,我吃够了。」
马永刚走了以后,方芸从里间出来。
她是我妈,这几年一直在店里帮我照看孩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函,又看了一眼我。
「穗,你跟我说实话,周家是不是想抢孩子?」
「妈,孩子是我合法收养的,他们抢不走。」
「我不是说法律。」方芸眼眶红了,「我是说,那两个孩子从进门那天就把你当亲妈。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心里会疼。」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不能退。我一退,别人就会觉得,收养孩子真的是件丢人的事。」
下午,周显廷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头像还是六年前那个蓝色星空。
「程穗,妈让我问你,周六能不能带孩子回来吃个饭。她一把年纪了,你别让她等。」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像翻起一层旧浪。
沈砚说得对,他们在给自己挖坑。
我回他:「周六下午四点,幼儿园门口。你当着大家的面,把你想说的话再说一遍。」
他秒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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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条报道在网上传开了。
一开始是夸,后来就有了别的声音。
幼儿园家长群里有人问:「程亦安妈妈就是新闻里那个离婚女人?听说那两个孩子是收养的,图什么?」
另一个家长接了一句:「图博关注呗。现在的人,为了赚钱什么戏都敢演。」
我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给两个孩子热牛奶。
亦乐在沙发上拼积木,亦安趴在小桌上画画。
我没让他们看手机。
第二天去接孩子放学,一个小男孩跑到亦乐面前,指着她说:「你妈妈不会生小孩,你是捡来的!」
亦乐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旁边有家长在看着,没有人上前。
亦安冲上去挡在妹妹面前:「你说谁捡来的?你说谁?」
我拉住亦安,把他和亦乐一起揽进怀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小男孩的妈妈。
「孩子不懂事,我不怪孩子。」我说,「但大人应该教他,不要拿别人的家庭当笑话。」
那个家长脸一阵白,拉着孩子走了。
亦乐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我真的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我鼻尖一酸。
「你从妈妈心里生出来的。妈妈排了很久的队,才在民政局把你和哥哥接回家。」
亦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我颈窝。
晚上,我把沈砚约到店里。
我把那张妇幼保健院的检查单、收养登记证,还有旧手机里的录音副本,一起推到他面前。
沈砚一页一页看过,抬头看我:「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是他们先走过来的。」
沈砚点了点头:「行。但有一条,录音先别主动放。等周显廷在公开场合把话说了,你再拿刀。」
「我知道。」
第二天,我把「穗点甜」的商标注册证拍了下来,发到店铺主页。
配文只有一句:「店在,糖在。我,也还在。」
那晚十一点四十分,周显廷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他没寒暄,直接说:
「程穗,复婚吧。不孕不怪你,妈已经松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和六年前一样,温和得像从没做过任何决定。
窗外风很大。
我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轻声说:
「周显廷,你终于说出来了。」
04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挂电话。
周显廷以为我松动了,声音又软了几分。
「程穗,你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还要开店,不容易。回来以后,店我可以给你最好的铺面,孩子也可以跟我姓,以后周家不会亏待他们。」
「两个孩子跟你姓?」我的指尖摁在沙发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你知道亦安喜欢什么颜色吗?你知道亦乐晚上睡觉要抱哪只兔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些以后可以慢慢了解。」
我笑了。
「周显廷,离婚六年,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现在跟我说‘以后’?」
「过去的事让它过去。」
「过去的事,你不敢翻,凭什么说让我回来?」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方芸从卧室探出头:「穗,你跟谁打电话?」
「一个不相干的人。」
第二天,店里来了三个穿制服的人。
他们说是接到投诉,来检查食品安全。
带队的同志态度挺好,一项一项查完,说:「台账很清楚,操作规范,没什么问题。」
他们走后,我看了看收银系统。
两个小时没有外卖订单。
有人故意在耗我。
下午,马永刚又来了。
他这回扛来一箱水果,放在门口,压低了声音说:「程老板,我听说贾姨那边气得不轻。她说你要是再不识抬举,就让周氏广场所有商户群里挂你,说你用孩子炒作。」
我拆开水果箱,拿了一个橙子,递给他。
「马经理,你现在在周氏广场干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你应该见过不少商户被他们这么拿捏过。最后谁赢了?」
马永刚没说话。
「我不是吓你。‘穗点甜’的商标在我手里,配方在我手里,口碑也在我手里。九个月后,我可以搬去别的地方;周氏广场少了一个最赚钱的铺面,损失的是他们。」
马永刚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
晚上,沈砚给我发消息:「周显廷那边有动作。他今天让助理去了一趟妇幼保健院,可能是想查你当年的就诊记录。」
我的手一紧。
「那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当年查出来一切正常。」
沈砚说:「所以你要在他们把脏水泼到你身上之前,准备好干干净净的证据。」
我打开手机里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纸的照片。
那是我离婚前半个月做的检查。
单子最下面有一行字:目前未见明显女性不孕相关病变,建议男方进一步检查。
沈砚说得对。
这可比离婚证值钱。
周六,下午三点半。
我带着亦安和亦乐,站在幼儿园门口。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住。
周显廷下车,后面跟着贾凤琴、宋薇,还有马永刚。
我低头对亦安说:「带妹妹去沈叔叔那里。」
沈砚站在二十米外,朝我点了点头。
05
周显廷走过来,皮鞋锃亮。
他身后,贾凤琴穿着枣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丝绒包,像来参加什么隆重的家宴。
「程穗,我想了三天,还是那句:复婚吧。」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下来,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不孕不怪你,妈已经松口了。这两个孩子,以后我当亲生的养。你的店,我让商场给你签五年。」
人群一阵骚动。
有家长小声说:「这男人还不错,肯接受两个孩子。」
「是啊,离了这么多年还回头……」
贾凤琴走上前一步,扬着下巴。
「程穗,我是不想让人说周家亏待你。你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笑了。
「贾姨,一笔勾销?六年前的账,我这儿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贾凤琴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孩子他当亲生的养吗?」我看向周显廷,「可你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周显廷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开的检查单,我看了。」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我问过医院,你六年前查过,子宫没问题,输卵管也通。」
周围更安静了。
贾凤琴拉住他的胳膊:「显廷,你提这个干什么!」
周显廷没看她,只是看着我:「程穗,就算是我亏欠你。现在我说一句不孕不怪你,够不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录音文件的播放键。
「周显廷,你当着这么多人,终于肯承认不是我的错。」
贾凤琴立刻叫起来:「你别得寸进尺!」
我没理她。
「但你一句‘妈松口了’,就想把六年前那个晚上抹掉?」
我掏出手机,举起屏幕。
「你们不是要给我一个家吗?那先让所有人听听,当年你们是怎么让我签字的。」
周显廷好像意识到什么,往前一步:「程穗!」
「晚了。」
我按下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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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那个凌晨,贾凤琴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周家的财产,你一分别想带走。五年了,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就别占着周家少奶奶的位置。」
接着是我自己的声音,比现在哑得多:「阿姨,我明天就去拿检查结果。医生说过,我也许没问题……」
贾凤琴冷笑:「你那个肚子要是真没问题,周家也不会等你五年。」
录音停了。
周显廷嘴唇还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贾凤琴的脸,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06
录音一响,世界就静了。
几秒钟后,人群中爆出窃窃私语。
「这是婆婆的声音?」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宋薇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马永刚手里的文件袋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贾凤琴猛地冲上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一避,声音平静:「贾姨,别碰。手机摔了也不要紧,备份在沈律师那儿。」
沈砚已经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放着一张检查单。
贾凤琴指着我:「程穗,你疯了!这是家事,你拿到大街上放?」
「家事?」我看着周显廷,「你让周氏商管停我租约的时候,用的是家事还是公事?」
周显廷喉结动了动,没能接上话。
我翻开沈砚递过来的检查单,举到镜头前。
「这张单子,是六年前市妇幼保健院开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宫腔形态正常,双侧输卵管通畅,未见明显不孕相关病变。」
我停了一下,等着所有人把那行字看清楚。
「他们全家让我背了五年‘生不出孩子’的黑锅。我查了,我没问题;周显廷,他一次都没查过。」
周显廷终于开口,声音发涩:「程穗,当时妈说……」
「你妈说你就听。」我看着他,「你当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替我说。现在你凭什么替我原谅你自己?」
贾凤琴还在喘,胸口一起一伏。
「你,你收养两个孩子,你还好意思说自己能生?」
我蹲下来,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能不能生,这张单子说了算。我是不是一个好妈妈,那两个孩子说了算。」
「贾姨,你连这两个孩子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们?」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这老太太也太欺负人了。」
「就是,自己儿子不检查,全怪媳妇。」
「还逼人净身出户?」
贾凤琴气得手都抖了,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挤出一句:「你等着,我们家不会放过你的!」
沈砚站在她对面,声音不急不缓:「贾女士,你刚才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贾凤琴瞳孔一缩。
周显廷伸手去扶她:「妈,先上车。」
宋薇却往旁边让了一步。
「周显廷,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她整了整大衣领口,「你这个人,连自己前妻受的委屈都不敢认,我跟你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马永刚终于把钱夹子捡起来,朝我尴尬地点了点头,也跟着跑了。
贾凤琴被周显廷塞进车里,最后还在喊:「姓程的,你以为你赢了?」
我抱着胳膊,看着那辆车倒出路口。
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07
第二天,周氏商管就变卦了。
马永刚亲自送了一箱水果来,外加一份新合同。
「程老板,总部说了,之前那份终止通知作废,租约按原合同执行。另外,您这间铺面升为A类商户,免三个月物业费。」
我没急着签字,先让沈砚看了一遍。
沈砚看完,点了点头。
「马经理,麻烦你回去告诉周氏商管,免物业费可以,但违约金条款不能改。」
马永刚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程老板,昨天那录音……贾姨在总公司闹了一上午,说都是宋薇多嘴,才让你有准备。结果董事会那边没帮她说话,反倒把周总的项目负责权撤了。」
我没接话。
马永刚又说:「程老板,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找我。」
他走了以后,方芸从里间端了两碗银耳汤出来,一碗给我,一碗给沈砚。
「穗,妈昨天吓死了。你真行。」
我笑了笑,低头喝汤。
下午,幼儿园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程亦安妈妈,昨天的事我们都看到了。对不起,之前不该乱说话。」
后面跟着几个大拇指表情。
我没回。
晚上,沈砚把一个文件夹放到我桌前。
「周显廷的律师上午联系我了,说想私了。」
「怎么私了?」
「他们希望你把那段录音撤下来,不要再传播。条件是,周氏广场给你续签五年,并且以后周家不再打扰你和孩子。」
我看着窗外:「他这是怕了。」
沈砚点头:「那段录音一旦发酵,他周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而且他那个新项目刚拿地,银行正在做评估,他不敢在这时候爆丑闻。」
我把文件夹合上。
「不撤。」
沈砚看着我。
「他不是怕我,是怕他自己的人设塌了。」我说,「他连着给两个孩子当了六年不存在的人,现在想要名声了,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录音答不答应。」
那天夜里,我的手机又亮了。
是宋薇。
她说:「程穗,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停车场,我有些东西要给你。别带别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给沈砚转发了一份。
「明天陪我去一趟。」
沈砚说:「行。」
08
第二天下午,城西停车场。
宋薇开了一辆白色小车,靠在车边抽烟。
她看到我和沈砚过来,把烟掐了。
「程穗,我知道你防我。但你该谢我。」
她拉开副驾门,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手里。
「周显廷不是要跟你复婚。他从来不是。」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内部方案。
封面写着:《「穗点甜」品牌收编与项目协同建议方案》。
再翻一页,是一张组织结构图。
周显廷的名字旁边,标注着「项目总负责人」。
下面有一行字:
「目标:通过情感关系稳定创始人情绪,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估值完成品牌并购。」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方案里甚至连步骤都写好了。
第一步,用租约施压。
第二步,以复婚名义稳住创始人。
第三步,将品牌、配方、供应链纳入周氏管理。
第四步,替换核心人员,完成资产转移。
最后还有一行备注:
「若复婚成功,可同步解决周总家庭形象问题,为新项目获取政府侧好感。」
我捏着那张纸,纸角有点卷。
「这份东西,你哪来的?」
宋薇笑了笑:「我是财务总监。他开会的时候,让我做的预算表。」
「那你为什么给我?」
宋薇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跟我说,等复婚办完,就把我调去分公司。」
「他把我当备胎,当棋子。」她声音有点抖,「我跟他三年,他连一句真话都没给过我。」
沈砚把文件拍了一圈,又还给我。
「宋小姐,这份材料的原始文件,你能保留吗?」
「可以。」宋薇拉开车门,「反正我已经准备辞职了。你要是对薄公堂,我能作证。」
她正要上车,又停住。
「程穗,你比我幸运。你离婚离得早。」
我笑了一下:「你也不晚。」
回去的路上,沈砚开着车,我坐在副驾,把那个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一边跟我说不孕不怪你,一边计划着把店吞掉。」我说,「沈砚,人怎么可以这样。」
沈砚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快到店门口时,他把车靠边停下。
「程穗,这份方案是周显廷签过字的,属于公司内部决策文件。宋薇作为财务总监,有正当理由接触。你拿在手里,不违法。」
「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把它公开,你们最后一点回旋余地也没了。」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我早就没想过回旋。」
09
一周后,周氏广场举行了年度商户大会。
原来的主讲人应该是周显廷。
但他没出现。
听说他的新项目被董事会叫停,银行那边也对周氏置业的新贷提高了一个审查级别。
商户群里有人发了视频:周显廷从总部大楼出来,被一群记者围住。
记者问:「周总,网传你打算低价收购前妻的甜品品牌,这是真的吗?」
周显廷戴着口罩,低着头,没回答。
我被沈砚拉着,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视频。
「他不敢说话。」我说。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沈砚关了手机,「你要不要趁这个时候,把新合同签了?」
我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穗点甜和康氏乳业签了第一份供应链合作协议。
对方看中的,是我店里的口碑,还有那篇全网热转的报道。
签完字,对方负责人握着我的手说:「程老板,我们最看重的,是你一个人也能把日子撑起来。你这样的合作伙伴,靠谱。」
马永刚听说后,当晚又给我发消息。
「程老板,听说你要跟康氏合作?那周氏广场的铺位,你还续吗?」
我回他:「续。但条件要重新谈。」
第二天,我被请到周氏商管办公室。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周氏总部的一位副总裁。
他不是来为难我的,是来补裂缝的。
「程老板,周显廷目前已经被调离商业管理板块。之前对您造成的困扰,公司愿意赔偿。」
「赔偿怎么算?」
「第一,续约五年,租金不变;第二,违约金条款按旧合同执行;第三,公司提供一笔装修补贴,作为对去年业态调整的补偿。」
我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轻轻点头。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凌晨。
贾凤琴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说:「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就别占着周家少奶奶的位置。」
那时候,我连笔都是抖的。
现在,我握着笔,稳得很。
10
三个月后,穗点甜第二家店开了。
剪彩那天,幼儿园的一个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买了一大盒蛋挞。
「程穗,以前在群里说那些话,是我不对。你这店,值。」
我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过去的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先给两个孩子洗了澡。
亦乐抱着她的小兔子,窝在被子里问我:「妈妈,那个开黑色车的叔叔,以后还会来吗?」
我坐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
「不来了。」
「他不喜欢我们吗?」
「不是。」我说,「他来不来,跟喜不喜欢没关系。妈妈已经给你们选好家人了。」
亦安从另一张床上探出头:「是你吗?」
我笑了:「对,是我。」
两个孩子都睡着以后,我把客厅的灯调暗,坐在沙发上核账。
手机忽然亮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周显廷的声音:
「程穗,是我。复婚的事,你还愿意思考一下吗?」
「妈说了,孩子她不拦着,她松口了。我也可以不当亲生的……不对,我是说,我可以好好待他们。」
我听着他有点乱的呼吸,觉得他很远。
远到像上辈子的人。
我看着卧室里两个孩子熟睡的样子。
亦安的被子踢开了一只角,亦乐把毛绒兔子抱在怀里,两个孩子的呼吸均匀又安稳。
我低下头,对着手机说:
「周显廷,不用了。我已经儿女双全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我没有再存那个号码。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给两个孩子做早饭。
亦安问:「妈妈,今天吃蛋挞吗?」
我说:「吃。」
亦乐说:「妈妈,我想要你抱。」
我弯下腰,一手抱起一个。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头发上。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我蹲在储物间里,从旧纸箱中翻出那部老手机。
那段录音,那两张纸,陪我走过了最难的路。
现在,它们都成了旧账本。
旧账清了。
新日子,才刚开始。11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幼儿园传达室打来的电话。
「程亦安妈妈,门口有个人自称是孩子父亲,要接小朋友。」
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周。」
「麻烦您跟他说,孩子的监护人只有我,让他走吧。」
「可他说……」
「我说了,让他走。如果他不走,我就报警。」
挂掉电话,我继续煎蛋。方芸从厨房门外探进头来,脸色不好看:「周显廷来了?」
「嗯。」
「他还有脸来?」
「他来多少次都一样。两个孩子跟他没有法律关系,他接不走。」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
亦安从卧室里跑出来:「妈妈,外面有人按喇叭。」
我蹲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好:「今天外婆送你们去幼儿园。如果那个叔叔再找你们说话,不要理他,记得吗?」
亦乐抱着小兔子走到我跟前:「妈妈,那个叔叔是老周吗?」
「什么老周?」
「上次在门口叫我名字的那个叔叔。他说他是爸爸。」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我抱住亦乐:「妈妈说过,不随便跟陌生人走。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行。」
两个孩子在屋里吃早餐。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周显廷的车停在幼儿园斜对面,人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拨通110。
「您好,我要报警。有人在幼儿园门口试图骚扰我的孩子。我是合法监护人,对方没有监护权,已经多次纠缠。」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我在楼上看到警察和周显廷说了几句,周显廷摊开手,表情从从容变成不悦。
又过五分钟,周显廷开车走了。
沈砚打来电话:「派出所那边处理好了?」
「嗯,警告了。」
「你做得对。现在他没有任何法律依据靠近孩子,每一次触碰监护权,都是在给你递证据。」
「我知道。」
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一个远方亲戚转发给我的截图。
截图里,贾凤琴在一个叫什么「周氏大家庭」的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转换成文字的话:
「你们看这个女人多狠,离婚六年还不放过我儿子。她还撺掇我儿子的女朋友闹分手,现在连我儿子的工作都被她搞掉了。她一个生不出孩子的人,靠捡了两个野种给自己贴金……」
我盯着「野种」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方芸在旁边看到,气得声音发抖:「她骂孩子野种?」
我没说话,先把那张截图保存,又点开语音,长按,录了一遍。
「妈,你把她那几条语音原样保存下来。」
「你要起诉她?」
「她把孩子骂成野种,这是名誉侵权。她敢在群里造谣,我就敢让她在法庭上说清楚。」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录音软件,一条一条把贾凤琴的语音转成文字,截图,备份。
沈砚接到我发过去的材料后,只回了一句话:
「正面证据够了。但起诉之前,最好让她把这话在公开场合再说一遍。」
「她会的。」
「你怎么知道?」
「她儿子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她一定会觉得是我害的。她会忍不住来找我。」
12
贾凤琴比我预料中来得更早。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两个远房亲戚,直接杀到我店里。
她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声音拔高:「怎么,生意都是靠坑我儿子的钱做起来的?」
今天店里坐了好几桌客人。
她这一嗓子,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托盘:「贾姨,这里是营业场所。你有事,我们出去说。」
「出去?怕人听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儿子被公司停了职,新项目也被叫停,银行天天打电话催!你满意了?」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周氏置业发给周显廷的内部停职通知复印件。
「贾姨,这份通知里写的是‘因涉嫌违反公司内部财务管理制度’,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捅出去的?」
「我手里只有他跟我之间的私事录音,周氏的财务情况,我碰都没碰过。」
贾凤琴嘴唇气得发紫,往我店里走:「你让开,我今天非得让大家都看看你这副嘴脸!」
店里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
亦乐从里间探出头,吓得缩回去。
我给方芸使了个眼色,让她把两个孩子锁进里屋。
「贾姨,」我语气没变,但声音低了八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吓唬谁?」
「你现在在公共场合散布谣言,诋毁我的名誉。店里有监控,也有录影。」我指了指头顶,「你继续闹,我绝对会把这段视频和你在家族群里的语音一起交给律师。」
贾凤琴身边的两个亲戚拉住她:「嫂子,别闹了,走吧。」
她甩开那两个人的手:「走什么走!我告诉大家,这个女人——」
贾凤琴猛地指着我,「生不出孩子,还捡了两个野种——」
话音未落,我已经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手机里回荡出她刚才那句话:「生不出孩子,还捡了两个野种。」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举着手机,一字一字地说:
「贾凤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录下来了。这就是你在公共场合侵害我孩子名誉权的证据。」
贾凤琴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反侦查!」
「这不是反侦查,这是自我保护。」我看着她,「六年前你逼我签字的时候,我就学会了。」
两个亲戚这时终于把她拽出了门。
她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等着!我要去教育局举报你!让那两个野种上不成学!」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把手机按灭。
店里的客人里,有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老板,需要作证的话,我可以。」
「我也可以。」另一个中年男人说,「疯子我没少见,没见过这么疯的。」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们点了点头:「谢谢。各位今天吃的,都算我账上。」
晚上关店后,沈砚过来取走了监控录像和手机录音。
「够了。这一条,足够告到她在公共场所抬不起头。」
「我要她给孩子道歉,公开的那种。」
沈砚合上笔记本:「传票最快下周就送到。」
我沉默了片刻,问:「周显廷会知道吗?」
「他当然会。」沈砚看了我一眼,「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13
传票送到那天,贾凤琴正在小区棋牌室里打麻将。
听说她看完那几张纸,手抖得连牌都拿不住。
当晚,周显廷给我打来电话。
「程穗,你把官司撤了,条件你提。」
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腿上搭着毛毯:「周显廷,你妈在店里骂我孩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
「你儿子连幼儿园都知道‘野种’这个词了,你知道他哭着回家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周显廷声音低了:「亦安他……知道?」
「他比你想象中懂事得早。」
我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周显廷直接找到了店门口。
他把车停在路边,人站在台阶下,没进来。
我隔着玻璃门看着他。他穿着深色的羊绒大衣,面容瘦了一些,眼神里没有六年前的意气风发。
我推开门:「你走吧。店里忙,没空接待你。」
「程穗,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妈做的那些,我也知道不对,但我劝不住她。现在闹到这个地步,我真的累了。」
他顿了顿:「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收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显廷,我从来没主动害过你们一家人。是你妈逼我签字,是你看着我被当成分文不值的女人,是你自己答应了离婚。」
「现在你要我收手?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在乎你们周家的脸面?」
他咬着牙:「那孩子呢?你想让他们一辈子被人嘲笑,说他们有一个告亲奶奶的妈?」
我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们只有一个爱他们的妈妈,没有亲奶奶。」
周显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开始抖,「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你真能扛一辈子?」
「我扛了六年了。你大可看看我有没有扛过一天。」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后,沈砚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录下来了?」
「录了。」
「他没实质承认什么。」
「但他承认了一件事。」我看着他,「他承认他劝不住他妈,也承认当年的事是他的责任。」
沈砚思量了一下:「如果开庭用,这一句足以证明他们一家人对你有过持续多年的精神压制。」
风吹过来,我呼出一口气。
「开庭的时候,我想把两个孩子也带去。」
沈砚皱眉:「你确定?」
「我想让他们知道,妈妈打这场官司,不是为了恨谁,是为了告诉他们:家是可以赢的。」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周显廷的车影已经消失在街口。
我转身回店里,看到亦安蹲在门口,仰着头看我。
「妈妈,那个人又来了?」
「嗯,不过他走了。」
亦安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妈妈,你为什么不让他当爸爸?」
我蹲下,和他平视:「因为妈妈觉得,自己当爸爸也挺好的。」
亦安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那我就可以有两个妈妈了?」
我摸摸他的头:「你有一个妈妈,一个外婆,还有自己。这已经很多了。」
14
开庭前三天,宋薇约我在城中一个茶馆见面。
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精神还在。
「周氏置业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她推过来一个U盘。
「里面是他们做账时留下的两套表,还有一些来往邮件。周显廷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名下那间公司还在运转,这些足够让税务和审计部门喝一壶。」
我没有立刻接。
「宋薇,你把这些给我,是为什么?」
「我说过了,他不拿我当人。」宋薇低下头,「我不傻。他要是真打算跟你复婚,第一个被踢出去的人就是我。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垫脚石。」
我沉默,把U盘收进口袋:「你这段录音我也可以作证,是你主动提供的,与你无关。」
她摇头:「不用撇那么清。我既然做了,就想好了代价。」
宋薇走后,我把U盘交给沈砚。
沈砚插进电脑,眉头越皱越紧。
「这份材料足够让周氏置业陷入很大的麻烦。但程穗,你要想清楚,一旦交上去,就不是家务事了。」
「我知道。」
「你确定要把周显廷整到这一步?」
「我不是要整他。」我看着窗外,「他是自己要走到这一步的。他今天能用情感绑架来掏空我的店,明天就能骗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店。他不该没人管。」
沈砚把U盘拔出来,郑重地收进文件袋:「行,我陪你把这条路走完。」
开庭那天,来的人不少。
贾凤琴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全新的黑色大衣,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周显廷坐在旁听席,距离我三排远,全程没有看我。
法庭辩论环节,贾凤琴的代理律师试图把焦点引向「家庭纠纷」「情绪冲突」。
沈砚站起来,声音平稳:
「审判长,本案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被告多次在公开场合散布原告‘不孕’‘捡野种’等侮辱性言论,侵害了原告及其收养子女的人格尊严。」
「还有一点,被告在庭上提交的所谓‘原告六年前不孕检查记录’,来源不明。原告持有的同期妇幼保健院正式检查单,明确显示生育功能正常。如果被告继续散布虚假医疗信息,我方将保留追究其伪造证据法律责任的权利。」
贾凤琴的脸,在听到「伪造证据」四个字时,血色尽失。
判决在两周后下来。
法院认定贾凤琴名誉侵权成立,责令其在市级报纸上公开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
拿到判决书那天,方芸哭了。
她把判决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用袖子擦眼泪:「穗,这口气,总算出了。」
我没哭。
我拿着判决书,进到里屋,把六年前那份离婚协议和这张判决书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旧伤口。
一张是新证明。
沈砚问我要不要上诉或者让对方赔偿更多,我摇头:「够了。我只想要一个清白,不想要更多恨。」
15
报纸上的道歉声明登出来那天,我正好带着亦安和亦乐在甜品店的新门店里订设计稿。
店员把报纸拿过来,我扫了一眼。
贾凤琴的名字印在豆腐块大小的角落里,语气干巴巴的,像是被逼着写出来的。
亦乐凑过来看了一眼:「妈妈,这个人是谁?」
「一个以前认识的奶奶。她之前说了不好听的话,所以要在报纸上给大家道歉。」
「那她现在还生气吗?」
「不知道。」我收起报纸,把亦乐抱起来,「但我们不需要她消气。我们只要她安安分分,别再打扰我们。」
那天下午,周显廷又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我走出去,他手里攥着那份报纸,声音沙哑:「我妈这两天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程穗,惩罚也惩罚过了,能不能放过她?」
「周显廷,她吃不下饭,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道歉。而我用了六年时间,才学会不再用你们的错误惩罚自己。」
他沉默。
「你想没想过,」我说,「当年她逼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我也吃不下饭,也瘦了一圈。那时候,谁放过我?」
周显廷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他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
晚上,马永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程老板,周总的职位正式撤了,听说是从总部发下来的文件。贾姨在股东群里闹了一通,没人理她。她现在逢人就说后悔生了这个儿子,连周家的亲戚都躲着她。」
我没回。
第二天,幼儿园举办亲子活动。
亦安和亦乐都报名了「两人三足」游戏。
我蹲在操场边上,帮亦乐系鞋带。
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程穗,你跟周家那事我们都看到了,你真厉害。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我笑了笑:「谢谢。」
游戏哨声响起来。
亦安拉着我的手,亦乐在另一边,摇摇晃晃地跑。
阳光很好。
操场上全是孩子的笑声。
我忽然觉得,六年前那个深夜,自己蹲在储物间里翻旧手机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16
官司结束一个月后,康氏乳业的负责人约我吃饭。
他说他们打算做一个「城市烘焙合伙人」项目,需要找一个既有手艺、又有故事、还能扛事的合作伙伴。
「程老板,你那家店的口碑我们调研过了,复购率高得惊人。你愿不愿意把配方和品牌一起带进来?我们提供供应链和门店拓展支持,你做产品研发和品牌主理人。」
我把那份合作意向书带回家,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夜。
方芸抱着茶杯,坐在对面:「穗,你要想清楚。跟大公司合作,自己说了不算了。」
「妈,他们想用的是我的牌子,不是换掉我。」我说,「而且,如果我想让两个孩子以后有更多选择,我不能永远只守着一家店。」
「你不怕再被人算计?」
「我怕。」我看着窗外,「但我现在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怕事的人了。他们算计我,我就把合同一条条看穿。他们再敢伸手,我至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
方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第二天,我在「穗点甜」新门店的签约仪式上签了字。
名字落下去的一刹那,台下响起掌声。
沈砚坐在角落里,朝我举了举杯子。
签约后,康氏那边安排了一个媒体采访。
记者问:「程女士,作为单亲妈妈,你是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的?」
我对着镜头,想了想:「我不太会平衡。我只是每天都尽量让两个孩子知道,妈妈爱他们,妈妈也在努力生活。」
「以前那些委屈呢?」
「过去了。」
《城市晚报》把那篇报道发出来,标题是:
《程穗:我靠自己,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报道下面,评论区有人留言:「原来那个被婆婆逼着签字的女人,现在活得这么好。」
「那些欺负她的人呢?」
「还在原地吧。」
我把报纸收起来,压在菜单下。
晚上,我从幼儿园接两个孩子回家,路过周氏广场。
商场门口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招商广告。
「穗点甜」三个字,出现在新店名单最前面。
没有任何周家的名字。
我牵紧两个孩子的手,从电子屏下走过去。
亦乐抬头问:「妈妈,我们的店开到商场里了吗?」
「快了。」
「那以后能天天吃蛋挞吗?」
「能,但不能多吃。」
亦安在旁边说:「我可以帮你看店。」
我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17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周显廷约我见最后一面。
他没有去店里,约在附近一间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他抬起头,眼下乌青一片:「周氏置业那边,我退出了。这些是我名下能清理的股份转让书,你签个字,算是给孩子留一笔抚养费。」
我没动那叠纸。
「我不需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孩子是我收养的。在法律上,他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义务。」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只是想补偿一点。」
「补偿不是这样补的。」我说,「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钱。」
周显廷沉默了很久,声音干涩:「程穗,我有时候想,如果六年前我没听我妈的……」
「没有如果。」
我站起来,把椅凳推进桌下:「周显廷,我们之间的事,就到这里吧。你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再回头。」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你真的一点都不……」
「对。」我说,「我的日子已经满了。」
我走出咖啡馆。
阳光落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妈妈!」
亦安和亦乐从马路对面的幼儿园门口朝我飞奔过来。
方芸站在校门边,笑着朝我招手。
我张开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扑进我怀里。
风里混着糖和烤面包的味道。
从那天起,我再没有接过周显廷的电话。
也没有再路过周氏广场。
我的新店开在街对面。
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
「穗点甜。妈妈,和我。」
18
冬至那天,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吃自助餐。
店里很热闹,雾气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
亦乐夹了一块小蛋糕,认真地问:「妈妈,我们现在是不是有钱了?」
「有一点。」
「那我能再吃一个冰淇淋球吗?」
「只能吃一个。」
亦安在旁边数手指:「妈妈,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我想让外婆不用再早起帮我们看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妈妈给外婆放个假。」
方芸在旁边捏了他一下:「不用放假,我闲不住。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自助餐快结束时,我起身去结账。
收银台旁边挂着一面愿望墙,上面贴满便利贴。
亦乐跑过来,踮着脚,也往上面贴了一张纸。
我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我希望妈妈每天都笑。」
我顿住,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在愿望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结了账。
钱包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六年前那个冬天,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背影很薄。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把它抽出来,放进风衣口袋里。
工作人员问我:「这份账单?」
我说:「不用找零了。」
走出自助餐厅时,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来,路边那棵梧桐树落光了叶子。
亦安牵着我的手,忽然站定,指着马路对面:「妈妈,那个叔叔。」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正朝这边望着。
是周显廷。
风把他的大衣吹起来,他看起来有点孤零零的。
亦乐也看到了,她仰起头,小声问我:「妈妈,我们要过去吗?」
我把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不用。」
我蹲下来,帮亦安整了整围巾,又握了握亦乐的手。
然后我直起身,牵着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上。
亦乐忽然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像妈妈一样什么?」
「像妈妈一样,养很多很多小蛋糕。」
亦安纠正她:「是养很多很多小朋友。」
我笑了。
「不用很多。」
「有一个家,就够了。」
风很凉,但我牵着的那两只小手是暖的。
身后那辆车没有跟上来。
后来听说,周显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我们拐过街角,他才转身。
他走时,把一袋水果放在了路边长椅上。
第二天早上,水果被人拿去喂了流浪猫。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阳台上的绿萝又抽了新芽。
我的第二家店、第三家店陆续开张。
新的一年春天,我带着两个孩子去放风筝。
亦安扯着线跑,亦乐在草地上打滚。
方芸坐在野餐垫上,朝我招手:「穗,过来歇会儿。」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
方芸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我轻轻「嗯」了一声。
风吹过草地,风筝越飞越高。
我闭上眼睛,想起六年前那个深夜。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好了。
可现在,我四周全是光。
后来有人问起我的故事。
我总说:「离婚不是结局,孩子也不是伤疤。我只是用了六年时间,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那周家呢?」
「周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晚回家,我照例去给两个孩子掖被子。
亦乐抱着她的小兔子,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妈妈……」
我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亦安和亦乐并排的小脸上。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人生最狠的反击,不是让谁倒下。
而是我牵着孩子的手,走过所有人看过的街口,再也没有回头。
旧账本合上了。
新日子,甜得很。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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