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我身高一米七八,在南方人里不算矮,可站在我媳妇旁边,就矮了半个头。我媳妇叫安娜,俄罗斯人,一米九四,金发碧眼,腿长一米二,走在街上跟模特似的。她是圣彼得堡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毕业的,在杭州一家芭蕾舞团当首席,跳天鹅湖的时候,台下观众都看傻了。我第一次看她演出,是朋友拉去的,我坐在第三排,她跳完谢幕的时候,我站起来鼓掌,手都拍红了。散场以后我去后台找她,用蹩脚的英语说:“你跳得太好了。”她看了我一眼,用流利的中文说:“谢谢,你是中国人?”我说:“对。”她说:“你的英语,不太好。”我笑了,说:“你的中文,太好。”她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恋爱谈了一年,我们结婚了。她爸妈在圣彼得堡,没能来,视频里见了面。她爸叫安德烈,一米八五,她妈叫叶莲娜,一米七五,两人都是俄罗斯人,可站在安娜旁边,都矮了一截。视频里,安德烈用俄语说了一长串,安娜翻译:“我爸说,你个子矮了点,但人看着实在。”我说:“谢谢爸。”叶莲娜说:“照顾好我女儿。”我说:“一定。”
婚后两年,安娜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叫周安,女儿叫周娜。两个小家伙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长一截,护士说,这俩孩子,将来肯定是大高个。安娜奶水不够,两个孩子吃奶粉,一个月要喝掉六罐。我每天下班回来,一手抱一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安娜说:“你抱孩子的样子,像扛麻袋。”我说:“扛麻袋我扛得动,扛你们娘仨,我扛不动。”她笑了,说:“那也得扛。”
孩子半岁的时候,安娜说想回圣彼得堡看看她爸妈。她说:“我爸妈还没见过孩子呢,视频里看不清,想抱抱。”我说:“行,我请年假,咱们一块去。”她说:“你怕不怕?”我说:“怕啥?”她说:“怕我爸。他脾气大。”我说:“我连你都不怕,怕他?”她说:“你嘴硬。”我说:“我腿不硬,嘴硬。”
我们坐飞机去了圣彼得堡。从杭州飞莫斯科,九个多小时,再从莫斯科转机飞圣彼得堡,一个多小时。两个孩子还好,一路上吃了睡,睡了吃,没怎么闹。安娜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的云,心里想,俄罗斯是什么样的?她爸妈是什么样的?她爸一米八五,我一米七八,差七公分,应该还行吧。她妈一米七五,我比她高,应该没问题。我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点。
到了圣彼得堡,出了机场,安娜的爸爸来接我们。安德烈开着一辆旧拉达,停在机场门口。他看见我们,走过来,先抱了抱安娜,又低头看了看我,伸出手,说:“周志远,你好。”他中文说得不错,带着俄语口音,可能听懂。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大,厚,硬,像钳子。他说:“上车吧。”我把行李搬上车,安娜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后座,我坐副驾驶。安德烈开着车,穿过圣彼得堡的街道。街道很宽,建筑很老,跟电影里一样。他一边开一边说:“圣彼得堡,比杭州冷。”我说:“是。”他说:“你穿得太少。”我说:“还行。”他说:“到家里,叶莲娜给你找件大衣。”
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安德烈说:“到了。”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楼很普通,跟杭州的老小区差不多。我松了口气。安娜抱着孩子下了车,说:“走吧,我妈在楼上等。”我们上了楼,四楼,没电梯。我拎着两个行李箱,爬得气喘吁吁。安德烈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安娜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我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俄语,我听不懂,可声音很大,很热情。
到了四楼,门开着,叶莲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外面罩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样子正在打扫。她看见安娜,跑过来,抱住她,哭了。安娜也哭了。两个孩子被夹在中间,哼哼唧唧的。叶莲娜松开安娜,低头看孩子,说了一长串俄语,我听不懂,可我知道她在说孩子好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她一米七五,我一米七八,我比她高三公分。可我看着她,觉得她比我高。她说:“周志远,欢迎你。”中文说得比安德烈还好。我说:“谢谢妈。”她笑了,说:“进来吧,饭做好了。”
我拎着行李箱往里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旧电视,墙上挂着安娜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她跳舞的剧照。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安德烈给我倒了杯茶,说:“喝。”我喝了,是红茶,很浓,有点苦。叶莲娜在厨房里忙活,安娜去帮忙。两个孩子放在沙发上,我一手一个,看着他们。他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小手小脚乱蹬。我低头亲了亲他们的额头,说:“别怕,爸在。”
过了一会儿,安娜从厨房出来,说:“吃饭了。”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往餐桌走。餐桌在客厅的另一头,靠窗。窗边站着一个男人。我一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因为他在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他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瘫坐在地。
他很高。非常高。比安娜还高。安娜一米九四,他至少两米。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一件黑色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拖鞋,很旧了。他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瘦削,颧骨高,眼睛深陷,可很亮。他看着我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像是为了看清我。他太高了,门框对他来说都矮。他站在窗边,挡住了半边天。
安娜跑过来,扶我。她说:“志远,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可我腿软了。我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巨人。安娜说:“这是我爸。”我说:“你爸不是一米八五吗?”她说:“那是我妈说的。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一米八五。他现在两米零三。”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你也没问。”我说:“你不是说你爸脾气大吗?”她说:“他脾气大。可他不打人。”我说:“他不用打人。他站那儿,就把我吓死了。”
安德烈走过来,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劲很大,一下就把我拽起来了。他说:“周志远,你怕我?”我说:“不怕。”他说:“你腿在抖。”我说:“冷的。”他说:“圣彼得堡是冷。叶莲娜,给他拿件大衣。”叶莲娜拿了件旧大衣过来,给我披上。我裹着大衣,坐在餐桌旁。桌子是长方形的,安德烈坐一头,我坐另一头。他两米零三,我一米七八,中间隔着一整个俄罗斯。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说:“你个子小,可能扛不住圣彼得堡的冬天。”我说:“我扛得住。”他说:“你扛不住。可你能扛住安娜就行。”我说:“我能。”他说:“你确定?”我说:“确定。”他说:“那你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心惊胆战。安德烈坐在对面,像一座山。他吃饭很快,大口吃肉,大口喝汤。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问我工作怎么样,杭州怎么样,中国怎么样。我说一句,他答一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在跟校长谈话。安娜在旁边笑,说:“你别怕,他就是看着吓人。”我说:“我没怕。”她说:“你筷子都拿反了。”我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我把筷子正过来,低头扒饭。
吃完饭,安德烈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看圣彼得堡。”我说:“好。”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开了门。我跟在他后面,出了楼。外面很冷,风很大。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带我去了冬宫,去了涅瓦大街,去了彼得保罗要塞。他一边走一边讲,讲历史,讲建筑,讲他年轻时的事。他说他年轻时是个篮球运动员,打过国家队,后来受伤了,退役了。他说他以前身高两米零八,老了缩了两厘米。他说:“你一米七八,在篮球场上,只能打后卫。”我说:“我不打篮球。”他说:“那你打什么?”我说:“打代码。”他说:“那安娜为什么嫁你?”我说:“因为她眼光好。”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安娜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累得动不了。安娜坐在我旁边,说:“我爸很喜欢你。”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他带你逛了一整天。他不喜欢的人,他一句话都不说。”我说:“他一句话都没夸我。”她说:“他不夸人。他带你去,就是夸你。”我说:“那我还行?”她说:“你行。”我说:“你爸两米零三,你咋不早说?”她说:“我跟你说了,我爸很高。”我说:“你没说两米零三。”她说:“两米零三就是很高。”我说:“你说得对。”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圣彼得堡。天还没黑,白夜,太阳挂在半空,金灿灿的。安德烈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叶莲娜在厨房洗碗,安娜在哄孩子睡觉。我坐在沙发上,裹着那件旧大衣,心里踏实了。她爸两米零三,我一米七八。可他是他,我是我。他高他的,我矮我的。他打他的篮球,我打我的代码。他娶了他媳妇,我娶了他闺女。谁也不欠谁。他带我去逛圣彼得堡,就是认了我。认了,就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安德烈旁边。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踮了踮脚,够不着他的肩膀。我说:“爸,明天还逛吗?”他说:“逛。”我说:“去哪儿?”他说:“你想去哪儿?”我说:“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你不怕走丢?”我说:“跟着你,丢不了。”他笑了,说:“好。”
窗外,涅瓦河的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远处,彼得保罗要塞的尖顶直插云霄。我站在安德烈旁边,矮了一大截,可我站得稳稳的。他高他的,我矮我的。可我们站着,都在看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安娜,有孩子,有日子。日子长着呢,慢慢过。过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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