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当众骂我儿子野种,我没闹,第二天婆家急红眼上门道歉。那天是正月初三,婆家请客,堂屋里摆了两桌。我儿子赵小军坐在我旁边,六岁,手里攥着个鸡腿啃。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盘红烧肉,搁在桌上。小军伸手够,袖子蹭了菜汤。婆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野种。没规矩。”
堂屋里静了一秒。我攥着筷子。小军缩回手,嘴里的鸡腿掉了。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把鸡腿捡起来,搁在他碗里。然后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他袖子上的汤渍。擦了五遍。婆婆站在桌子对面。
“你聋了?”
“没聋。”
“那你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了不吭声?”
“大过年的。不吵。”
我把小军抱下椅子。拎起他的书包。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公公咳嗽了一声。姑子们放下筷子。我出了院门。小军跟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雪下着,不大,落地就化。
“妈。野种是啥意思?”
“别问。”
“奶奶为啥骂我?”
“她糊涂了。”
“她不是糊涂。她骂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大。”
我没接话。牵着他往车站走。末班车是五点四十。还有半个钟头。站牌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抱着个搪瓷缸。缸子里冒热气。小军看了一眼。我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妈。咱以后还来不?”
“不来。”
“那爸呢?”
“你爸要来的话,让他自己来。”
车来了。我抱着小军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过村口那棵槐树。树下站着个人。我婆婆。她跑出来的,围裙还系着。车没停。她站在雪里。雪把她头发打白了。
回家以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把户口本翻出来。第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真骂了?”
“骂了。”
“你咋办的?”
“没闹。走了。”
“中。你别闹。妈帮你查。”
我妈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她认识的人比我多。查了三天。第四天她来我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纸。
“小军满月那天。你婆婆去过医院。”
“去医院干啥?”
“做亲子鉴定。”
“啥?”
“她拿了小军的头发。跟赵刚的样本。送去了市里一家机构。”
“结果呢?”
“结果出来了。她没跟你说。但那个机构有存档。我托人复印了一份。”
我从塑料袋里抽出那几张纸。亲子鉴定报告。被鉴定人:赵刚,赵小军。鉴定结果: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亲权概率,99.99%。日期是小军满月后第七天。
“她花了六千八做这个。”
“为啥?”
“你问她去。”
第五天婆家来人了。婆婆,公公,赵刚,还有姑子赵敏。四个人站在我家门口。婆婆手里拎着两箱奶。公公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赵刚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我开了门。没让进。站在门口。
“小敏。妈来给你赔不是。”
“中。”
“那天是妈不对。妈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中。”
“小军呢?让奶奶看看。”
“睡了。”
婆婆往屋里探头。我把门关了一半。
“妈。你满月那天去医院干啥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奶箱子歪了一下。公公扶住了。
“我……没去医院啊。”
我把那几张纸从兜里摸出来。展开。递过去。婆婆看了一眼。脸白了。手攥着奶箱子。指头捏得发白。
“你花了六千八。结果出来了。赵小军是你亲孙子。99.99%。你揣着这个结果,揣了六年。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骂他野种。”
公公把塑料袋搁在地上。伸手去够那张纸。婆婆攥着不松。
“你说。你为啥?”
婆婆嘴张着。奶箱子搁在地上。她蹲下去了。蹲在楼道里。手攥着那张纸。指头抠着纸边。
“我……我怀疑你。你跟赵刚结婚之前,谈过一个。那个男的来找过你。我看见的。”
“那个男的是我表弟。我妈那边的。他来找我借了两千块钱。第二天就走了。”
“我不知道。”
“你问了没?”
“我没问。”
“你揣着报告揣了六年。你骂我儿子野种。你骂了六年。”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把他妈扶起来。然后看着我。
“小敏。这事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那个报告,我真不知道。”
“你儿子被人骂野种。你站旁边。你没吭声。”
“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反应了六年。你妈骂了六回。每年过年骂一回。你一回都没拦。”
他低下头。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又松开。
公公把那箱奶拎起来。搁在门口。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存折。红色的,封皮磨毛了。递过来。
“小敏。这是六万。你拿着。给小军。”
“不用。”
“拿着。”
“我说不用。”
公公把存折搁在奶箱子上。然后转身下了楼。婆婆跟着。赵敏跟在后头。赵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漆皮抠掉了一块。
“小敏。”
“你走。”
“我不走。”
“那你就站着。”
我关上门。进了卧室。小军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个东西。是我妈那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他打开了。里面是我表弟当年写的借条。还有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他看不懂。但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妈。这是啥?”
“一张纸。”
“上面写的啥?”
“写的你是你爸的儿子。”
“那奶奶为啥骂我?”
“奶奶糊涂了。以后不骂了。”
“她要是再骂呢?”
“她不会了。”
“为啥?”
“因为她错了。她知道了。”
小军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从床上蹦下来。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根火腿肠。剥了皮,咬了一口。
“妈。咱晚上吃啥?”
“饺子。”
“啥馅的?”
“白菜猪肉。”
“中。”
我进了厨房。和面。剁馅。小军在旁边帮我按剂子。手小,按得扁。我擀皮。包了三十个。水开了。下锅。饺子在锅里翻着。小军站在灶台边上。数数。数到二十八,停了。
“妈。给爸留不?”
“不留。”
“那给奶奶留不?”
“不留。”
“中。”
饺子盛出来。两碗。小军吃了十八个。我吃了十二个。吃完他写作业。我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手机响了。赵刚发的。就一行字:
“我在楼下。能上来不?”
我回了两个字:不能。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那我在车里睡。
我没回。碗洗完了。搁在沥水架上。小军作业写完了。我给他洗了澡。他躺床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不松。
“妈。”
“嗯。”
“那个纸,我能留着不?”
“留着干啥?”
“等我长大了。谁再说我是野种。我就给他看。”
“中。”
他闭上眼。手攥着盒子。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窗户外头。楼下停着辆车。车灯亮着。没熄火。我拉上窗帘。回到客厅。把公公那个存折拿起来。翻开。六万整。底下有行铅笔字。公公写的:小敏,对不住。
我把存折搁在茶几上。旁边是我妈那个铁盒子。盖子开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还在。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加的。婆婆的笔迹。铅笔,歪的。
“小敏,我错了。你别跟赵刚离。我以后不骂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然后给赵刚发了条消息:
“明天带小军去公园。你来不来?”
过了两分钟。回了。就一个字:来。
我把手机揣兜里。去卧室。小军睡得沉。手还攥着盒子。我把他手指头掰开。盒子搁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关了灯。窗外那辆车。车灯灭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