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是我在垃圾桶里翻到的。
不是故意翻。我从机场回来,坐了十一个小时飞机,又转了两趟大巴,进门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推,轮子撞到鞋柜,上面掉下来一个塑料袋。袋子散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两支验孕棒,一支一道杠,一支两道杠。两道杠那支的塑料壳上还沾着干掉的尿渍,颜色发黄。
林晚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扎得紧,露出耳后一块指甲盖大的白斑。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你回来了。”她说。
“这是谁的?”
“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新婚夜那晚她也是这样,坐在床沿,手攥着被角,嘴唇抿得快要咬出血。
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走过去。行李箱还横在玄关,轮子卡在门槛和地砖的缝里。我蹲下去解轮子,手指头使不上劲,指甲抠进缝里,指甲盖劈了。
“我问你话呢。”
“你的。”她说。
我站起来,手上沾了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走了一年。三百多天。你告诉我孩子是我的?”
“二月你回来过一趟。”她声音很平,“过年那三天。”
二月。过年。我从新加坡飞回来,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她没让我碰。第一晚说累了,第二晚说头疼,第三晚我赌气睡沙发。大年初一早上走的,她送我到楼下,递给我一袋冻饺子,说新加坡那边吃不惯。
“那三天你碰都没让我碰。”
“之前。”她说,“你走之前。”
走之前。新婚夜。
那晚的事我记得清楚。酒席散了,亲戚都走了,我妈在客厅数红包,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我进卧室,林晚坐在床沿,凤冠还没摘,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沟。我过去解她扣子,她手一挡。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
“来例假了?”
“不是。”
“那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把粉底冲得更花。我摔门出去,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妈问怎么回事,我说她不舒服。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红包塞进我包里。
“新婚夜那晚。”我说,“你说是为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手从门框滑到门把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妈。”她说,“我妈说,头一晚不能同房,不然……怀不上。”
“什么?”
“她说她找人算过,我们俩八字不合,头一晚同房会冲撞送子观音。要等,等三个月之后。”
我盯着她。她眼睛没看我,看的是玄关那个行李箱,轮子还卡在缝里。
“你信这个?”
“我不信。但我妈——”
“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她把彩礼钱拿走了。”林晚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十八万八,她说帮我们存着。后来我才知道,她拿去给我弟付了首付。”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是刚跑完步。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我攥住行李箱拉杆,铁皮硌进掌心。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骗我一年?我在新加坡,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建筑工地上四十度,我为了什么?我为了攒钱回来给你开个店。你倒好——”
“我没骗你。”她打断我,“孩子真是你的。”
“什么时候?”
“你走那天晚上。”
走那天晚上。我大年初一早上走的,她没送我到机场。我走之前那晚,除夕夜,我妈在客厅打麻将,我爸喝多了在卧室打呼。我在厨房洗碗,林晚进来,从后面抱住我。她身上有油烟味,头发扫过我脖子,凉。
“那天晚上?”我说。
“嗯。”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月事一直不准。三月没来,我以为是累的。四月去查,医生说有了。我给你打电话,你那边信号不好,说两句就断了。后来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没哭出来。
“你妈知道吗?”
“知道。”
“你妈知道,你弟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妈说……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你。”
我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砂纸蹭水泥。客厅角落堆着几箱没拆的快递,收件人写着林晚,寄件地址是东莞某镇。我走过去踢了一脚,箱子倒了,里面哗啦响。
“你妈呢?”
“在楼下打牌。”
我往外走。林晚在身后喊我,声音尖了。我没回头,鞋都没换,穿着拖鞋进了电梯。电梯里有股尿味,墙角留着干掉的黄渍。我按了一楼,数字往下跳,每跳一格,我攥紧一次拳头。
丈母娘在小区活动中心打牌。四张桌子拼一起,塑料凳子围了一圈,她坐在东边,手里捏着牌,嘴里叼着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烟灰掉在牌面上。
“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旁边一个老太太问这是谁,她说女婿,新加坡回来的。老太太说哎哟有出息,她笑了笑,把牌打出去。
“妈,你出来一下。”
“打完这把。”
“现在。”
她看了我一眼,把牌扣在桌上。旁边人说哎别走啊,她说去去就来。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活动中心外面有个花坛,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冬青。她站在花坛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粉色的,印着卡通猫,边角磨得发白。
“你都知道了?”
“林晚说了。”
“说了就说了。”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是红双喜,八块钱一包那种。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吹散。
“十八万八。”我说。
“花了。给我儿子买房了。”
“那是我的彩礼钱。”
“彩礼钱给了就是我的。我养她二十多年,十八万八算多?”
“你养她?你养她你把她当什么了?你拿她换钱给你儿子买房,你问过她吗?”
“她同意了的。”
“她同意?她不同意你能怎么样?你拿她当女儿还是当货?”
她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围裙上。她低头拍掉,动作很慢。
“我儿子没房子,娶不上媳妇。我有什么办法?我就这一个儿子。”
“所以你就有办法坑我?”
“没坑你。孩子不是你的吗?”
“孩子是我的。但你凭什么瞒我一年?你凭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国外卖命,你们在家合计怎么糊弄我?”
她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鞋是红色塑料拖鞋,脚后跟裂了口子,贴着一块创可贴,脏得看不出颜色。
“你要怎么办?”她问。
“离婚。”
她没说话。手在围裙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我攒的。你先拿着。”
“五万?”
“剩下的我慢慢还。你别跟林晚离婚,她肚子大了,离了怎么见人?”
我看着那张卡。农业银行的,卡面上的麦穗图案磨得快看不见了。她往前递了递,我没接。风吹过来,冬青叶子沙沙响,地上那张红双喜的烟盒被吹翻了面。
“你攒的?你拿我的钱给你儿子买房,再攒钱还我?”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去卖血?”
“你不用卖血。你把房子退了,把钱还我。”
“退不了。都装修了。”
“那就卖。”
“卖了住哪儿?我儿子住哪儿?”
“关我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角往下撇,撇成一个倒写的U。眼睛没红,但嘴角在抖。我突然想起林晚说她妈年轻时守寡,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在工厂食堂打饭,手指头被蒸汽烫出一片水泡。
“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说。
“早?早你人在新加坡,我上哪儿找你去?”
“你找林晚啊。你让她跟我说啊。”
“她不说。她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不要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刮得歪向一边,露出底下一层枯叶,湿漉漉的,有股霉味。远处活动中心里有人在喊“老林你还不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
“你走吧。”她说,“钱我凑齐了给你。孩子你认不认随你。”
“林晚呢?”
“她是我闺女。她要是跟你走,我不拦。她要是留下,我养。”
我回到楼上,林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两支验孕棒。一支一道杠,一支两道杠。她把两道杠那支攥得紧紧的,塑料壳卡在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
“你去找我妈了?”
“嗯。”
“她说什么?”
“说把钱还我。”
“哦。”
她没再问。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走之前贴的墙纸,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茶几上摆着半袋瓜子,敞着口,瓜子皮散在桌面上。沙发靠垫歪了一个,拉链开着,里面的海绵往外冒。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轮子从门槛缝里拔出来。轮子卡得太紧,使了三次劲才拔出来,指甲盖劈得更深了,渗出一滴血。
“你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走之前那晚。”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走了你不是正好?孩子生下来,你妈带着,你弟住新房,你该干嘛干嘛。”
“我没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肚子还没显,但她下意识把手放在小腹上,手掌贴着家居服,手指微微张开。
“我想等你回来。”她说,“我想等你回来告诉你,然后我们搬出去住。你攒了多少钱?”
“八万。”
“我有四万。我妈说还你五万。加起来十七万。我们找个便宜点的地方,开个店。”
“你妈还你五万,你还认她?”
“她是我妈。”
“她拿你换钱。”
“我知道。”她声音忽然大了,“我知道行了吧?我知道她偏心,我知道她拿我换钱,我知道我弟是废物。但你让我怎么办?我跟她断绝关系?然后呢?然后我只有你。你要是不要我——”
她没说完。手从小腹上拿开,攥住沙发靠背,指关节发白。
“你要是不要我,”她说,“我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看着她。她头发扎得太紧,耳后那块白斑露出来,白斑旁边有一道抓痕,结了薄薄的痂。她昨晚没睡好,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不走了。”我说。
她抬头。
“新加坡不去了。那边工头给我打过电话,说下个月开工。我不去了。”
“那钱——”
“八万够开店了。你妈那五万,我不要了。就当她养你二十多年的饭钱。”
“那我弟的房子——”
“跟我没关系。但是有一条,你妈以后养老,我不出钱。你弟的房子,我不去。你答应,日子就过。你不答应——”
“我答应。”
她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就等我说。我盯着她看,她没躲,眼睛看着我,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没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我问。
“学会什么?”
“学会选。”
她没回答。走过来,手搭在我行李箱拉杆上,手指挨着我的手指。她的手凉,指腹上有薄茧,常年洗碗磨出来的。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进厨房,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我听见开冰箱的声音,拿锅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客厅中间,手心里那滴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一件白衬衫,还有一双没洗的袜子。洗衣机在阳台角落,盖子开着,里面空着。我走过去把盖子合上,塑料盖砸下去,发出砰的一声。
厨房里传来切葱的声音,砧板咚咚响。
我掏出手机,给工头发了条消息:不去了。签证注销。
发完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沙发弹了一下,手机滑进靠垫缝里。我没去捡。厨房飘出葱油味,混着酱油的咸。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背对着我,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白沫往上涌。她拿筷子搅了搅,白沫散了。
“你妈那五万,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怎么办。她欠你的,你自己要。”
“我不要了。”
她回过头看我,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子上沾着面汤,往下滴。
“真不要了?”
“不要了。当买断。”
她转回去,把火关小。面汤咕嘟咕嘟响,葱油味更浓了。
“那以后过年——”
“去外面吃。”我说,“就我们俩。”
“三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嗯。三个人。”
面盛出来,两碗。她一碗我一碗,碗是超市赠品,白瓷上印着褪色的囍字。筷子是竹的,用了很久,筷头发黑。我坐下,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她说。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面烫,进了嘴没嚼就往下咽,烫得食道发热。她坐在对面,筷子没动,看着我吃。
“你也吃。”我说。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慢慢嚼。窗外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上楼,停在对门,开门,关门。
“明天去产检。”她说,“你一起去?”
“嗯。”
“要带身份证。还有结婚证。”
“知道。”
“我妈那五万——”
“说了不要了。”
“那她把钱给我弟——”
“林晚。”
她停住。
“你再说你妈,我明天就去新加坡。”
她低下头,吃面。筷子夹起一根,太长,垂下去,她用嘴去够,够着了,吸进去。汤溅了一滴在桌上,她用手指抹了,抹到地上。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碗底那个囍字被面汤泡得发胀,红色往外洇。我端起碗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水从碗沿漫出来,油花漂在水面上。
“碗放着我来洗。”她在客厅说。
“不用。”
我洗完碗,擦手,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毛巾是结婚时买的,两条红的,一条蓝的。蓝的这条我用,红的她一直没拆封,塑料包装还在,落了灰。
我走过客厅,把阳台门拉开。夜风吹进来,凉,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林晚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小腹上,电视没开,黑着屏幕。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扎得紧,脸小了一圈。
“明天我陪你去。”我说。
“好。”
“看完医生,我们去找房子。”
“好。”
“你妈那边,你自己说。我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把阳台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睡吧。”她说,“床够大。”
我跟着她进去。床是结婚时买的,一米八,床头挂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白纱,我穿西装,两个人笑得都不自然。照片挂歪了,往右斜,我没去扶。
她躺下,背对着我。我躺下,看着天花板。灯没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黄线。
“你睡了?”我问。
“没有。”
“你妈那钱——”
“你说不要了。”
“嗯。不要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你恨我吗?”她问。
“恨。”
她没说话。
“恨你瞒我一年。恨你妈拿你换钱你连屁都不放一个。恨你让我像个傻子。”
“那你还留下?”
我把手伸过去,摸到她的手。手凉,指头蜷着。我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扣住。
“因为你选了。”我说,“你刚才选了。”
她的手指收紧,攥住我的。掌心有汗,黏糊糊的。
“你要是再瞒我一次——”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我闭上眼。窗帘缝那条黄线慢慢变窄,最后没了。楼下烧烤摊收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传上来,哗啦一声。她呼吸慢慢匀了,手还攥着我的,攥得紧。
我没松手。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