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最大起飞重量超过220吨的运20,涡扇20发动机换上后,国产化拼图基本补齐;另一边是72吨级的C919,心脏和大脑却仍然来自大洋彼岸。
一个在天上飞,一个也在天上飞。为什么差距这么大?答案并不在吨位,而在那张要卖到全世界的"门票"上。
C919是中国首款国产窄体客机,研发时间超过十年。737 MAX 8是波音公司在全球航空公司中颇受欢迎的窄体机型。
两款机型都能覆盖大量国内和洲际航线,而窄体客机这一品类占全球客机机队的一半以上。这也是北京希望国产机型能够与波音等西方巨头竞争、成为国内主航线担当,并最终走向全球空域的重要原因。
但真正的坎儿,不在天上,而在产业链里。波音在商用航空领域有超过一百年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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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中国在上世纪70年代才开始探索这一行业,但在之后数十年里一直没能真正拿出自己的干线客机。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波音都是中国的首选伙伴。
"在中国,波音过去几十年过得非常不错。"总部位于密歇根州的航空航天咨询公司Aerodynamic Advisory董事总经理Richard Aboulafia这样评价。
他跟踪全球航空市场已经三十多年,波音是其主要关注对象之一。"回看中国的经济增长和航空出行需求增长,是在上世纪90年代真正起飞的。
到了2000年代某个时期,这开始转化为非常庞大的喷气式客机销售数字。"
波音喷气式客机的销售在2017年创下历史新高,当年向中国交付了200多架飞机,约占其当年全部交付量的四分之一。它在中国还设有737完工及交付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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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中国客机机队中约四成来自波音,另有超过一半来自空客,而后者同样在中国设有一座组装工厂。为了减少对这两家西方制造商的依赖,国家对2008年成立的中国商飞一直寄予厚望。
中国官方从未公开对商飞的投资总额,但部分航空分析师估计,这家国有企业累计获得的政府资助在490亿至720亿美元之间。"这是中国的一项国家目标,让自己能够与美国和波音抗衡。"
美国航空咨询公司Patriot Industrial Partners的董事总经理Alex Krutz说。他跟踪商飞项目已经约七年。
"归根到底,设计并制造一款成功的商用客机,对任何国家而言都是技术上极为先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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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为了做出一款成功的商用客机,中国一直在参考波音等西方的设计路径。从账面上看,C919和737 MAX 8并没有拉开本质差距。
两款飞机都是单通道窄体机,机身尺寸相近,载客量也差不多,连发动机都极为相似。"它们都来自CFM——通用电气和法国赛峰集团的合资公司,是非常相似的发动机,技术水平大致相当。"
Aboulafia说。两款发动机都是CFM的LEAP-1系列。"LEAP-1B用于波音,LEAP-1C用于商飞。"
但光有发动机远远不够。MAX 8和C919要飞起来,还需要机械系统、起落架、驾驶舱航电等一整套"外挂"。
这些部件和它们背后的供应链,是波音多年坐稳行业头把交椅的基本盘。几十年积累下来,波音已经与国内外合作伙伴建立起稳固的关系网络,而这些伙伴大多是美国的紧密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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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非常像是一个国际性产物。波音的主要国际合作伙伴包括日本、英国、法国、加拿大、意大利、德国,还有许多其他国家。"Aboulafia说。这些合作关系帮助波音获得了一些最先进的技术,比如被称为飞机"大脑"的驾驶舱。
商飞要把C919组装起来,同样绕不开一条全球供应链,尤其是来自美国和欧洲企业的核心件。但航空分析师指出,部分外国供应商出于对知识产权的顾虑,一直不愿意把最尖端的组件交给C919。
这导致C919在技术上使用的是比737 MAX 8、甚至比空客A320neo更老一代的方案。而更大的风险,还不是技术上落后一代那么简单。
"C919头上悬着一把剑,很大一部分归结为地缘政治。"Krutz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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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特朗普政府将商飞列入一份企业名单,限制其获取美国技术和资金的渠道。随后拜登政府发布新名单时,商飞被移除。
到了2026年10月,剧情再次发生转折——据路透社报道,美国商务部开始对出口到商飞的航空零部件进行配额式限制,以防止这家国有制造商囤积库存。
此前,美方曾在2025年5月底暂停对商飞相关的发动机和设备出口许可,到当年7月初才在中美达成稀土协议后予以解除。对一个核心零部件高度依赖海外的项目来说,这种阀门随时可能被拧紧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悬顶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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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所谓"西方关键件断供"的风险消失,航空业专家认为,商飞仍然要闯几道关。"学会怎么造,并且保证一致性——也就是每一架都和前一架完全一样——这是一项重大挑战,是最容易绊倒的环节之一。"Aboulafia说。另一个绊脚石在于售后——一旦C919走向国际,运营商如何就近获取备件、如何完成维护和修理。
"你得为飞机提供售后市场支持。波音拥有庞大的网络,而这正是商飞必须自己从零发展起来的部分。"Krutz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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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波音这家美国巨头而言,它也有自己的麻烦,尤其是在中国市场。2017年美中之间爆发贸易紧张之后,北京几乎冻结了波音的所有订单和交付。
自2019年初印度尼西亚和埃塞俄比亚相继发生两起致命坠机事故起,中国一直将737 MAX停飞多年。
波音方面回应称,公司将继续与全球监管机构及客户合作,推动737 MAX安全复飞,并将中国视为公司商用飞机业务的重要市场,呼吁北京和华盛顿展开对话。尽管种种挑战摆在眼前,商飞还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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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6年7月,C919累计交付41架,安全飞行时长突破13万小时。2026年8月12日,中国国际航空使用一架C919执飞北京首都至乌兰巴托CA723/CA724定期航班,这是C919首次投入跨境定期商业载客运营。
7月29日,C919高原型原型机从上海浦东起飞,完成了约两小时的首飞,官方称之为"C919系列发展的重要一步"。成绩之外,是绕不开的产能焦虑。
2025年,商飞原本给出的交付目标是年初的50架、后来上调至75架,但最终全年只交付了13到15架。到2026年,COMAC自己给出的目标是45架,而独立航空数据机构IBA的预测则只有25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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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一下,空客在2026年的A320系列总交付规划接近700架,波音方面的737 MAX年交付节奏也在510架上下。IBA预测,即便到2030年C919达到峰值,也仅占全球窄体机队约2%。
订单账面上并不难看——截至2026年7月,C919对外公布的订单约1500架,确认订单约1150架。但从2022年底首架交付算起,三年半月均交付只有一架左右,交付率不足5%。
对商飞而言,更关键的变量是心脏能否换成"自己人"。被寄予厚望的是国产长江CJ-1000A涡扇发动机,由中国航发商用航空发动机公司研制,推力级别对标CFM LEAP-1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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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目前进度,这款发动机已完成设计并进入适航取证阶段,有分析人士预计量产要到2030年前后,国际认证则还需更长时间。有美国智库背景的中国航空问题独立专家李瀚明曾指出,CJ-1000A曾被用作运20的第二发动机进行测试,结果据称超出初始预期。
但他也强调,把这款发动机真正整合进C919,意味着要对飞机的发动机控制系统进行重新设计,"距离一款真正可以量产的发动机,路还很长。"
而把目光拉回这篇文章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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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起飞重量级选手,运20走的是另一条路。运20从2013年首飞、2016年入列部队。
起步阶段使用的是进口的D-30KP2发动机,之后逐步换装国产涡扇20,使其在航程和推力上达到更合适的匹配区间。涡扇20是严格意义上的军用发动机,强调推力和可靠性,不必像民用发动机那样被迫在寿命、油耗、噪音这些指标上和欧美平起平坐。
2025年,运20B实现批量生产。公开的卫星图像显示,西飞厂区曾出现十余架待交付机身整齐排列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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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的供应链几乎全部封闭在国内,国家直接出钱、按需求下单,不用担心市场;另一个要去欧美适航当局那里换"准入门票",就必须用他们认可的部件和体系。
军用飞机的技术门槛不低,但它的"审图人"在国内;民用客机的技术门槛未必更高,但它的"审图人"坐在西雅图、科隆和蒙特利尔。欧美主导的适航规则体系,是过去几十年行业演化出来的事实标准。
对C919而言,使用LEAP-1C、使用霍尼韦尔的航电、使用利勃海尔的起落架,不仅仅是在采购零件,更是在购买一张"认证通行证"。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国家,同一拨人才,造200吨的军用大飞机走得顺,造70吨的民用客机却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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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的另一面是:一旦CJ-1000A完成取证、一旦国产航电和飞控能够进入批量装机状态,C919的国产化率就不再是一个百分比游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心开始"。从2026年眼下这个时间点看,这一步还没迈出去。
美方对出口许可证的新一轮调控,再度把C919按在了"受制于人"的位置上。但产业链这件事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翻盘的。
运20花了十年把涡扇20带入量产,C919的国产心脏即便顺利,也仍需要几年到十年的时间。对一个正在从"组装大国"走向"制造强国"的产业而言,耐心和冗余,有时候比速度更值钱。
一架飞机能飞多远,不只看发动机。一个产业能走多远,也不只看一款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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