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攒了十年废铜,攒了整整一千八百多斤。这事儿在我们那一带,没人不知道。谁家装修扔了旧电线,谁家换水管拆下来铜接头,谁家老电器不要了,都往二伯院里送。二伯也不白要,给人递根烟,说句客气话。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二伯收铜,攒铜,家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二伯是我爸的二哥,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宅子里。那宅子是爷爷留下的,三间瓦房一个院,院里本来种着菜,后来全让二伯腾出来堆废铜了。院墙根下一溜铁皮箱子,里头全是电线,红的黄的蓝的,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靠东墙搭了个棚子,底下堆着铜管铜片铜疙瘩,有粗有细,有新有旧,锈的锃亮,他分了七八个筐,按成色归置。西墙根底下是铜线,剥了皮的,紫铜,发着暗红的光,一捆一捆用铁丝扎着。院里还垒了个小池子,专门洗铜用的,谁家给的水管上带着泥,他先泡再刷,刷干净了才往筐里放。
我小时候去二伯家,觉得他院里像个宝库。那些铜管子铜线铜疙瘩,在我眼里就是一堆破烂,可二伯看它们跟看宝贝似的。有一回我拿了一截铜线当跳绳玩,二伯看见了,赶紧跑过来,说别别别,扯断了可惜了。他把那截线捋直了,一圈一圈缠好,放进筐里,又摸了摸我的头,说,这都是钱啊,攒着攒着就多了。
二伯攒铜攒了十年。十年前他刚退休,在镇上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够吃够喝,可他就是闲不住。他说人一闲下来就废了,得找点事干。那时候村里拆迁的多,到处扔着旧电线旧水管,他看着心疼,就捡回来。开始只捡不买,后来谁家盖房子剩了边角料,也往他那儿送。再后来,他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转,看见哪家店装修,就停下来问,电线换不换?水管拆不拆?人家说换,他就给人干活,不要工钱,把换下来的旧铜拿走就行。
一年一年攒下来,院里堆不下了,他就在村东头河坡上搭了个铁皮棚子,专门放铜。棚子没门,就挂把锁,谁也没偷过。村里人都说,二伯那堆铜,少说值好几万。二伯听了,眯着眼笑,说,不止,我算了,紫铜现在三十多一斤,黄铜二十多,我这一千多斤,咋说也值四五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看见了一座金山。
去年秋天,二伯身体不太好了。腿疼,膝盖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我回去看他,劝他去医院瞧瞧,他说老毛病了,不碍事。我说那你别去河边棚子里搬铜了,歇歇吧。他说不搬咋行,潮了生锈,得经常翻腾翻腾。我拗不过他,只好帮他搬。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俩坐在院里,把筐里的铜一样一样倒出来晒太阳。二伯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摸,像摸着自己的孩子。他说,这块紫铜是镇上刘家盖房子换下来的,那根铜管是老张家太阳能拆的,那捆线是村南头变压器换新的时候他去捡的。每一块铜都有一段故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今年开春,二伯终于决定卖了。他腿疼得实在搬不动了,血压也高,医生让他少干活多歇着。他跟我说,卖了吧,攒了十年了,也该见见钱了。我帮他联系了个收废品的,是镇上开收购站的老赵,专门收铜。老赵开着一辆小货车来的,车上装着大秤。二伯把铜一筐一筐搬出来,老赵在院里支起秤,一筐一筐地称。紫铜一筐,黄铜一筐,铜管一筐,铜线一筐,铜疙瘩一筐。称了整整一个上午,总共一千八百六十三斤。
老赵拿个本子记,一边记一边算。算完了,他抬起头,看着二伯,抽了根烟,半天没说话。二伯问,多少?老赵把烟掐了,说,老陈啊,你这铜,成色不行。二伯愣了,说咋不行?我洗得干干净净的。老赵蹲下来,从筐里拿起一块紫铜,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你这紫铜,看着是紫的,可里头掺了黄铜,不纯。又拿起一根铜管,说这管子里头有锈,锈不算铜。再拿起一捆线,说这线太细,剥出来的铜少,杂质多。
二伯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他说,我攒了十年,一块一块洗干净的。老赵说,我知道你攒得用心,可成色这东西,不是洗得干净就行的。他掏出手机,翻出当天的铜价给我二伯看,说,现在紫铜挂牌价是三十五,可那是纯铜,你这些得打八折,有的还得打七折。我算了一下,你这一千八百多斤,紫铜占了六成,黄铜四成,再扣掉杂质和锈,实际算下来,一口价,四万二。
二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嘴唇哆嗦着,说,我攒了十年,光洗铜的水费就花了多少,你给四万二?老赵说,老陈,行情就是这样,我没坑你。你要是不信,去别家问问。二伯蹲下来,从筐里拿起那块紫铜,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头一回认识它似的。他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不卖了。老赵说,你这又是何必,四万二不少了。二伯摇摇头,说,不卖了,你再找别人吧。
老赵走了之后,二伯坐在院里,看着那一堆铜,一动不动。我给他端了杯水,他没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攒了十年,我以为能值七八万,结果就值四万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二伯,四万二也不少了,你当初都是捡来的,没花啥本钱。他看了我一眼,说,没花本钱?我这十年,每天早起晚睡,刮风下雨去河坡翻腾,手上的茧子磨了多厚一层,你说没花本钱?
那天晚上二伯没吃饭,早早就躺下了。我坐在他院里,看着那堆铜,月光照在紫铜上,泛着暗暗的红。我想起小时候,二伯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捡来的铜线,哼着小曲从镇上回来,脸上笑呵呵的,像捡了宝贝。那时候他多精神,蹬三轮蹬得飞快,村里人都喊他“铜痴”。可现在他老了,背驼了,腿疼了,攒了十年的铜,换来一句“成色不行”。
第二天早上,二伯早早就起来了。他蹲在院里,把那些筐一个一个重新翻了一遍。紫铜归紫铜,黄铜归黄铜,铜管归铜管,铜线归铜线。他翻得仔细,连指甲盖大的铜渣都挑出来。我说二伯你干啥?他说,我把黄铜挑出来,紫铜单独卖,兴许能多卖点。我帮他挑了一天,紫铜挑出来九百多斤,黄铜七百多斤,还有一些铜管带铁的,铜线带胶皮的,实在挑不出来的,堆在一边。
第三天,二伯骑着三轮车,拉了一车紫铜去镇上。他去了三家收购站,一家给三十,一家给三十二,一家给三十三。他选了给三十三的那家,九百多斤紫铜,卖了三万出头。黄铜也卖了,二十一斤,卖了一万五。加起来四万五,比老赵给的四万二多了三千。二伯拿着那沓钱,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内兜里。他坐在三轮车上,抽了根烟,看着收购站门口堆着的废铜烂铁,忽然笑了一下。他说,原来这铜是这么个卖法。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机械厂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机械厂早倒闭了,大门锈迹斑斑,里头长满了草。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当钳工,每天跟铜打交道,做轴承,做阀门,做各种零件。那时候铜是好东西,厂里管得严,一块都不让带出去。他退休那天,收拾工具箱,在工具箱最底层翻出来一截铜棒,是他年轻时候偷偷藏的,想带回家给二婶打个铜镯子。后来二婶走了,铜棒还在工具箱里放着。他说,那截铜棒,我攒了三十年。
我问他,那截铜棒呢?他说,在院里那堆铜里,混进去了。我说那你咋没挑出来?他说,挑啥,都是铜,一起卖了吧。他笑了笑,又说,攒了一辈子,到头来都是一堆铜。值多少钱,人家说了算。可攒的时候,我说了算。我想攒就攒,想留就留,想卖就卖。值不值,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回到家,二伯把卖铜的钱存进了银行。他留了五千块,说给我儿子买点东西。我说不用,他说拿着,这是二伯攒铜攒出来的,干净。我收了钱,心里不是滋味。二伯攒了十年铜,卖了四万五,平均一年四千五,一个月不到四百块。可他这十年,每天围着那堆铜转,洗、刷、晒、搬,手上的茧子磨了多厚,膝盖肿了多大,到头来就换了一沓钞票,存进银行,变成一串数字。
可二伯不这么想。他把钱存好了,把院里收拾干净了,把铁皮棚子拆了,把河坡上那块地还给了村里。他坐在院里,晒着太阳,跟我说,卖了好,卖了利索。往后不攒了,攒不动了。他指着院墙根下说,那儿原来堆着铜管,现在空出来了,明年开春种几棵丝瓜,搭个架,夏天能吃丝瓜炒鸡蛋。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松快得很,像是卸了一副担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二伯攒了十年铜,攒的不光是铜。他攒的是日子,是一天一天的盼头,是没事找事的那股劲。铜卖了,劲还在。他打算种丝瓜,打算养鸡,打算把老宅子翻修翻修。日子还在往前走,他就跟着走。铜值多少钱,别人说了算。日子值多少钱,他自己说了算。这么一想,四万五和七八万,也没啥区别。二伯心里那杆秤,没歪。
前几天我回去看他,他果然在院里搭了丝瓜架,竹竿绑得整整齐齐,跟当年码铜一样认真。他说丝瓜苗刚种下去,得勤浇水。我说二伯你腿不好,别老蹲着。他说不碍事,蹲一会儿歇一会儿。他蹲在丝瓜架下,拔着草,嘴里哼着戏,是豫剧《朝阳沟》,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说,那堆铜里,那块最大的紫铜,是村南头老李家盖房换下来的,他家那房子盖得真气派,三层楼。我说嗯。他又说,还有那根最长的铜管,是老张家太阳能上的,老张那人抠门,拆管子的时候我帮他抬,他连根烟都没给我递。我说嗯。他笑了笑,说,都卖了,不说了。低下头继续拔草,哼戏。
我站在院里,看着丝瓜架,看着二伯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堆铜。那堆铜在的时候,院里满满当当的,走路都得侧着身。现在空了,宽敞了,可我觉得,二伯心里那堆铜,还没卖。它们还在那儿堆着,一块一块的,带着十年的日头和雨水,带着二伯的手印和汗水,带着那些送铜来的人家的故事。那些铜,卖了四万五,可二伯攒的那十年,一分钱没卖。他留着呢,在心里搁着,谁也拿不走。
风从河坡上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二伯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说,明天该下雨了,丝瓜能喝个饱。我说嗯。他又说,你下次回来,丝瓜就能吃了。我说好。他低下头继续拔草,嘴里又哼起了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丝瓜架上,照在院墙根下那块空出来的地上。那块地,原来堆着铜,现在要种丝瓜了。二伯的日子,从铜变成了丝瓜,可还是那个二伯,还是那股劲,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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