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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给两个美国人,罗伯特·霍尔和迈克尔·伍德福德。
那会儿纽约天刚亮,加州还是半夜。伍德福德在纽约接到电话,说这是莫大的荣幸,是个惊喜。他心情很好。记者问他的理论有没有政治立场,他说他的东西从来不为哪一派的主张服务,他想做的只是给经济政策的讨论打一个更结实的地基,去理解市场里那些在做决定、在花钱的人。
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管经济的人,别把稳定经济当成几个人在那儿拉拉杆子就能办成的事。
他还说,2009年以后,央行把将来的利率打算讲得更明白了,这是那几年应对危机里很要紧的一招。
杆子那头连着千百万个脑子,脑子拉不动,只能跟它们商量。这两个人一辈子琢磨的,就是央行怎么跟这千百万个脑子商量。
霍尔八十三岁了。目前还没怎么发声。
评奖委员会主席约翰·哈斯勒说,两位的研究给世界各地央行和政府现在用的那些模型,打下了稳固的理论基础,有了它们,我们更有办法应付经济里的冲击,比如能源危机,比如家庭消费突然变了样。
委员会的声明里还有一句,说经济结果,是千百万家庭和企业在微观层面做出的决定加起来的。
奖金1200万瑞典克朗,两人平分。
上个月中东的仗把油价又顶了上去,美联储9月16日加了一次息,25个基点,是2023年7月以来头一回。
主席沃什说,通胀太高了,高得太久了。
前阵子加息,市场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早算进了价格里,猜到了的事,落地就不大惊人。大家真正盯着的,是声明里那几个形容词,下一回还加不加,加得快不快。
那一晚全世界的交易员都在逐字读美联储那几段话,一个词换了,价格跟着换。
这就是伍德福德的世界。投资的人天天活在里头,只是多半不知道它出自谁的手。
这一年也乱。中东在打仗,西伯利亚闹着一场还说不清的肺炎,巴黎的高中生在街上放火,我手机里一天到晚是坏消息。
偏偏在这样一年,瑞典人把奖颁给了两个研究稳的人,一个八十三,一个七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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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清楚这两个人干了什么,得往前倒五十年。
二战以后,西方各国管经济,用的是凯恩斯那一套。经济冷了,政府多花钱,央行降利率;经济热了,反过来。那时候还有一条很好用的曲线,叫菲利普斯曲线,说通胀和失业此消彼长,想少点失业,多容忍一点通胀就行。
委员会的委员蒂莫·博帕特说了一句很损的话,说这套凯恩斯的配方挺管用的,一直管用到它不管用为止。
不管用是在七十年代。石油危机一来,通胀和失业一齐往上蹿,叫滞胀。那条曲线失灵了。
1976年,卢卡斯写了一篇文章,后来叫“卢卡斯批判”。意思很简单,你拿过去的数据算出一套规律,再拿这套规律去定政策,可人是会变的。政策一变,人看在眼里,自己的做法也跟着变,你原先那套规律就不灵了。
卢卡斯之后,宏观经济学家都明白了一件事。要预测一个国家的经济,得先弄明白一个个家庭、一个个企业是怎么拿主意的,它们怎么看将来,政策一变它们会怎么改主意。从这些小的决定往上搭,搭出整个经济的模型。这就叫微观基础。
这条路上,前头已经有好几拨人拿了奖。2004年的基德兰德和普雷斯科特,讲政策的时间一致性。2011年的萨金特和西姆斯,讲宏观里的因果。2022年的伯南克,还有戴蒙德和迪布维格,讲银行和挤兑。
霍尔和伍德福德,是这条路上的另外两块砖。委员会说得很清楚,他们俩各干各的,从来没合写过论文。
我们先讲讲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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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1943年8月生在加州帕洛阿尔托,就是后来斯坦福和硅谷的那个地方。父亲是斯坦福出来的医学博士,教生理学。霍尔8岁那年,父亲去了洛杉矶的加州大学,他后半截童年是在洛杉矶西边过的。
他一开始在伯克利学物理,学着学着发现自己物理不够好,够不着A。读研究生在他家是一道家规(family imperative)。他去了麻省理工,跟着索洛,24岁拿了博士。他说索洛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在伯克利教了三年,麻省理工教了八年,1978年回到斯坦福,在斯坦福和胡佛研究所一待四十多年。
他最出名的一篇文章,就是1978年那篇。题目很长,讲的是生命周期和持久收入假说在随机条件下的推论。
一个家庭要是足够聪明,会把这辈子能挣的钱大致估一估,匀到每一年去花。年轻时挣得少,可以借一点;中年挣得多,存一点;老了慢慢花。
那么今天花多少钱,已经把它能知道的所有消息都算进去了。明天花多少,跟今天比会怎么变,就只取决于明天新冒出来的、谁也料不到的消息。
所以消费是一条随机游走的线。要猜明天花多少,最好的办法就是看今天花了多少,别的消息都已经在里头了。
这篇文章厉害的地方,是把卢卡斯那个难题绕过去了。他不去算一整套复杂的规律,只检验家庭今天和明天之间的那一步。后来几十年,宏观经济学家研究消费,都从这一步起手。
他还干过几件别的大事。
1967年,他跟乔根森写了一篇讲税收和投资的文章,提出了资本使用成本这个说法,企业买一台机器,真正的成本得把利率、折旧、税都算进去。今天哪国要用减税鼓励企业投资,算账还在用这套。
1981年,他跟拉布什卡在《华尔街日报》上提了一个单一税率的方案,说美国人报税,一张明信片就够了。这个主意影响了1986年美国的税改,后来爱沙尼亚、俄罗斯等二十来个国家都用过单一税。
2005年,他写了一篇讲“工资黏性”的文章。经济不好的时候,工资为什么不往下调,企业宁可裁人。他的解释是,工资是老板和员工谈出来的,只要两边都觉得这份工作还划算,工资定在哪儿都行,就这么卡住不动了。失业就从这个卡住的地方来。
这一节的题目叫一个把账算到老的家庭,说的是他模型里那户人家。他自己家也是这么一户。太太苏珊·伍德沃德也是经济学家,女儿在美国财政部做经济学家,儿子是Uber的首席经济学家。一家人坐下来吃饭,聊着聊着大概就聊到账上去了。
Hall这个英文,本来就是一大家人聚着过冬的屋子。他家这间屋子,坐满了算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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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还有一个身份,外行不大知道,在美国却管着一件大事。
美国经济什么时候进了衰退,什么时候走出衰退,官方没有一个部门来宣布,宣布的是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里的一个小委员会,叫商业周期测定委员会,七八个经济学家。这个委员会是1978年成立的,霍尔从第一天起当主席,一当46年。2024年9月,他把主席交给了瓦莱丽·雷米,雷米从前是他的学生。
他们定衰退,用的定义是这样的,经济活动显著下滑,铺满整个经济,持续好几个月以上。他们不看那条两个季度负增长的流行说法,看的是就业、消费、工业产出这些按月的数字,一样一样地摊开看。
这个委员会出了名的慢。衰退开始了,他们往往要等半年一年,数据都落定了,才开会宣布,说某年某月,衰退已经开始了。
2008年12月1日,委员会宣布,衰退从2007年12月就开始了,整整晚了一年,那时候雷曼兄弟已经倒了两个半月。2020年那一回破了例,6月8日就宣布,衰退从2月开始,说这次下滑的幅度前所未有,用不着再等。
霍尔当主席这些年,委员会宣布过的冬天一共6个。1980年一个,短得很,半年就过去了。1981到1982年一个,那是沃尔克把利率拉到两位数、硬把通胀压下去的那一回。1990到1991年一个,海湾战争,油价。2001年一个,互联网泡沫破了。2007到2009年那个最长,十八个月,金融危机。2020年那个最短,两个月,疫情一来,全世界关门。
六个冬天,四十多年。一个老先生,隔几年就要坐下来,看着一堆按月的数字,跟同事们争一个日子,到底是哪个月开始冷的。他说出那个月份,教科书和史书就照着写。
2020年4月,美国失业率一个月蹿到百分之十四点七,满世界都在说大萧条要回来了。霍尔那年跟同事写了一篇文章,题目里有个词,inexorable,即无可阻挡。
他们翻了美国几十年的数据,每回衰退过后,失业率都是一点一点往回走,走的速度还差不多。在他看来,经济里有一股挡不住的劲儿,会把人一个一个送回工位上去。
再说伍德福德。1955年生在马萨诸塞州的奇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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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书的路子很怪。在芝加哥大学,一开始学物理,后来改学认知科学,本科毕业又去耶鲁法学院读了个法学博士,读完才去麻省理工学经济,1983年拿了博士。他说他选经济学,是因为它既有理论上的严谨,又能落到具体的事情上。
1981年,麦克阿瑟基金会第一次颁天才奖,他还在读研究生,就在第一批名单里。
学了物理,又学人脑怎么想事,又学了三年法律,绕了一大圈才落到经济上。他后来的学问里,这几样都看得见影子。
他教过哥伦比亚、芝加哥、普林斯顿,2004年回到哥伦比亚,现在是那里的约翰·贝茨·克拉克讲席教授。
2001年前后,普林斯顿经济系聚着一拨人。系主任是伯南克,克鲁格曼刚来不久,瑞典人斯文松也在,再加上伍德福德。那几年他们心里装着同一个难题,日本。日本的利率早降到了零,物价还在往下掉,央行手里利率这根杆子,拉到了底。
克鲁格曼说,日本得让大家相信将来会有通胀。伯南克写文章,说日本央行是自己把自己弄瘫了。斯文松给日本开了一个他自称万无一失的方子。伍德福德跟他的学生埃格特松,2003年写了一篇讲零利率下限的文章,说利率到了零,央行还能做一件事,承诺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利率也低,把人心里对将来的盘算往上提。
五年以后,零利率从日本一国的病,变成了全世界的病。伯南克那时坐在美联储主席的位子上,用的正是当年这个系里琢磨出来的办法。他跟伍德福德1997年就合写过论文,2005年还合编过一本讲通胀目标制的书。
2012年到2016年,伍德福德还给瑞典央行当过科学顾问。这个奖的全名,叫瑞典央行纪念诺贝尔经济学奖,是瑞典央行出钱设的。他当年替人家出过主意的那家央行,今年给他发了奖。
2003年,他出了一本大书,叫《利息与价格》。这个书名跟一百多年前瑞典经济学家维克塞尔的一本书一样,维克塞尔1898年那本书的英文名也叫《利息与价格》。伍德福德自己说,他的框架是新维克塞尔主义的。
维克塞尔有个想法,说市场上有一个自然利率,央行定的利率要是低于它,物价就涨,高于它,物价就跌。伍德福德把这个老想法,放进了一个有微观基础的新模型里。家庭怎么消费,企业怎么定价,价格调整为什么慢,一样一样搭起来。后来人管这一套叫新凯恩斯模型。今天全世界的央行,桌上都摆着它的某个版本。
他最要紧的一个说法,是管理预期。
2001年,他在美联储的杰克逊霍尔年会上讲过一段话,意思是成功的货币政策,与其说是把隔夜利率管好,不如说是让市场对将来的预期朝着想要的方向走。他还说,往后管理预期只会更重要。
那一年给他这篇文章当评论人的,正是霍尔。霍尔说,这是一篇了不起的文章。两个人一辈子没合写过论文,倒在这个场合碰过面。
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利率降到零,降无可降。央行手里还剩什么?伍德福德说,还剩说话。2012年他又去杰克逊霍尔,讲零利率下怎么办,他说最管用的前瞻指引,是事先承诺将来按什么标准做决定,他还主张把名义GDP的水平路径当作这个标准。美联储后来用的前瞻指引,大家都算在他名下。
他也批评过美联储,说2011年那种只报日期的指引不够,央行没说我们打算这么做,只说了大概会到哪天。
这里看得出他那三年法学院没白读。法律人看一句话,先看它算不算一个承诺,许了什么,什么条件下兑现,违约了怎么办。他讲前瞻指引,讲的就是一份央行跟公众之间的契约,要写清楚标准,写清楚条件,让人能拿着它去对账。只报一个日期,在法律人眼里,跟一张没写条款的借条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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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默顿写了一篇文章,叫《自我实现的预言》。他先引了一个更早的说法,社会学家托马斯夫妇1928年讲的,如果人们把一个情境当成真的,它的后果就是真的。
默顿编了一个故事。1932年,美国有家银行,叫最后国民银行,经营得好好的,钱也够。某个礼拜三,突然传开一个说法,说这家银行要倒。储户越来越多地跑来取钱,越取人越慌,越慌越取,到了下午,这家本来好好的银行,真的倒了。
35年后,戴蒙德和迪布维格把这个故事写成了数学模型,2022年拿了诺贝尔奖。
伍德福德的管理预期,在我看来,就是把默顿这个故事倒过来用。坏的预言能自己实现,好的也能。央行说,我会把通胀拉回百分之二,只要大家都信,企业定价的时候就不乱涨,工人谈工资的时候就不乱要,通胀自己就回去了。央行的话,要做成一个会自己实现的好预言。
这几年替人拿主意的,越来越多是机器。基金里跑着算法,手机里装着替你记账、替你挑理财产品的助手,往后大概还有替一家人安排消费和储蓄的AI。霍尔模型里那个把账算到老的聪明家庭,从前是个假设,往后可能真有一个程序在替你这么算。
机器读央行声明比人快,一个词刚换,几百万个程序同时改了主意。默顿那家银行,挤兑从礼拜三上午挤到下午;换成机器,大概几秒钟就挤完了。预期管理这件事,到了机器替人预期的时候怎么做,伍德福德的模型里还没有写,这大概是下一代人要拿奖的题目。
机器再快,它要猜的,还是人心。
两个老先生在这条路上走了半辈子,到头来都在讲人的局限。
伍德福德这几年写的文章,讲人看将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个大概,细处总是糊的。
2014年有人采访他,他说他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觉得新凯恩斯那一套已经一统天下了。一个靠理性预期起家的人,六十多岁回过头来研究人的糊涂。他本科学的就是认知科学,绕了四十多年,又回到人脑那里去了。
霍尔那篇工资黏性的文章,讲的也是这个。人和人谈出来的价格,未必是最合算的那一个,卡在那里,一卡好多年。
霍尔这个人,我给他两个字,算远。他教一个家庭把账算到老,也教一个国家别为了一季的数字慌张。
伍德福德这个人,我给他两个字,立信。他让央行明白,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句被人相信的话。
看一个国家,先看一户人家。一户人家今天花多少,攒多少,心里对明年有没有数,千百万户加起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冷暖。
No.713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简介:公号“水姐”;视频号“吉祥水姐”。作品《公子书》《阳明心能源》《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中年好友苏东坡》《鱼鱼雅雅》《灯火与吴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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